《为命》折言君下

32、此情勿忆（十九）

　　“郑小伙，又来啦？”厨娘在准备给夫人的糕点时，恰好碰上正在进门的郑嘉人。
　　“嗯，午食吃的不饱，想在这里找找吃的。”郑嘉人看了眼厨娘正在忙活的，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这是给夫人的糕点呢。”厨娘乐呵呵道，“不过最近夫人好像食欲不佳，每次都吃很少。”
　　郑嘉人摸摸鼻子，讨好道：“那……能不能给我也弄几份？”
　　厨娘看了眼郑嘉人，手却不停：“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帮忙！”
　　郑嘉人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我要做什么？”
　　“洗洗材料……还有准备工具吧。”
　　“好。”郑嘉人拎起袖子，开始加入厨娘的行列。
　　有了郑嘉人的帮忙，厨娘做糕点的速度快了些许。不过因为郑嘉人干的都是粗活，不一会儿就做完了，细活又做不上，只得傻愣愣的站在隔壁看厨娘是如何将一个个糕点做的精细可爱。
　　“这些都没蒸或者烹，看起来还有点丑。等到最终的模样，那可是色香味俱全！”厨娘将一个个糕点放入提前准备好的蒸炉，“本来吧，之前一直是别人弄的，也就因为夫人的关系，我才勉强出手一下。”
　　“这糕点，除了夫人，庄主也会吃吗？”郑嘉人细问。
　　“庄主可不喜欢吃甜食。”厨娘回答，“这些只有夫人吃。等会儿弄好后你也拎几个回去。”
　　郑嘉人想笑笑，可想起自己脸上狰狞的疤痕，连忙收敛：“好。我要带多几个。”
　　糕点的最后步骤并不需耗费很多时辰，与厨娘闲聊间，不知不觉便好了。厨娘动作麻利，很快将糕点拿出来。
　　“我来清扫吧。”郑嘉人自觉的站出来，把灶台各个地方清理的干干净净。
　　厨娘将郑嘉人那份装好，另一份特意走出去送给郑佳人身边的婢女。
　　郑嘉人清理完也没打算待到厨娘回来，拿起包装好的食盒慢慢走回房。
　　经过无人小道时，郑嘉人特意走到最深处，挖出一个小坑，将糕点尽数埋进去。
　　他在那份糕点中下了毒。
　　“你终究用她的方法对付她。”郑嘉人在心中自嘲，“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嘉人以为会等来别人的审问，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所谓的喜讯。
　　“为期！为期！有好消息！”
　　饭毕，郑嘉人打算洗漱时，阿来激动的跑进郑嘉人房内，惊得准备脱衣的郑嘉人连忙穿上衣服。
　　十年相处，阿来并没有应当初的玩笑话要叫郑嘉人为“郑先生”，反而经过郑嘉人的同意叫他“为期”。
　　郑嘉人从里间走出来，故作疑惑问道：“有什么好消息？”
　　“是夫人！”阿来十年来脾性一点都没变，依旧好动话痨，“今日下午夫人在休息的时候突感不适，招来大夫细细检查。你猜怎么着？大夫探得的是喜脉！怀孕还不足一月呢！”
　　“什么？”郑嘉人情不自禁震惊道。
　　喜脉？她有了尔祺的孩子？
　　“意思是说，我们准备有少庄主啦！”阿来是真心实意为此感到高兴，只差手舞足蹈了。
　　可郑嘉人一点都笑不出来。
　　郑佳人不会已经吃了那份糕点吧？
　　初孕时期，一般都极具危险。不会一尸两命吧？
　　郑嘉人脸微微一白。
　　他不能让郑佳人出事，更不想让吴尔琪的孩子出事。
　　“我去看看她。”郑嘉人对阿来说罢，随便整理一下衣服提步就走。
　　这种时候，哥哥去探望妹妹也不无不可。
　　一路上郑嘉人心神不宁，直至看到吴尔琪丝毫不掩饰的笑容时，心更是提到嗓眼。
　　吴尔琪是最先知道郑佳人怀孕的。对他来说，十年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孩子很难得。即使他外表看起来是多么的云淡风轻，其实他很怕那个所谓的“孤独终老”会实现。
　　可现在呢？
　　自己心爱的人正在孕育两人的心血。
　　他快要有一位孩子了！
　　若不是礼仪阻隔，他恨不得现在狠狠抱住自己的爱人。
　　“为期，我要当爹了！”吴尔琪一下子就听出郑嘉人的脚步声，兴奋的对郑嘉人说道。
　　郑嘉人错过吴尔琪，看向躺在里间的郑佳人。
　　虽然隔着帘帐，但现在都没有动静，估计没什么事吧？
　　郑嘉人低头望向桌面。厨娘做好的精美点心依旧摆放在那儿。最重要的是，上面没有少一块儿，也没有缺一口。
　　郑嘉人难得松了口气，对吴尔琪道：“恭喜。”
　　吴尔琪突然意识到现在郑佳人需要的是休息，赶紧拉着郑嘉人小心翼翼往外走，直到离房间够远，他才恢复刚刚的兴奋面貌，说：“今天本来佳人要吃了点心就去休息，可还没吃突然感觉恶心不想吃，后来找大夫才发现是怀孕了。”
　　怀孕不到一个月便有了这些反应？
　　莫非……连老天爷也不想让她出事？
　　“现在知道妹妹怀孕了，那就不应该让她吃如此甜腻的东西。等会儿将那糕点给我处理，我替你拿回厨房。”郑嘉人道。
　　“行，麻烦为期了。”吴尔琪亲自进去将那糕点拿出来，递给郑嘉人，片刻后，有些扭捏道，“为期，你觉得这一胎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郑嘉人愣了愣，半晌回神道：“怎么？莫非你也是重男轻女，或者重女轻男？”
　　“不是！”吴尔琪连忙否认，“我……我虽然觉得无论男女我都喜欢，但是……其实我更希望它是男孩。”
　　“怎么？为了更好承传隐世庄？”
　　“不是这个道理。我听说女像父，儿像母。如果是儿子的话，就会像佳人多点。”
　　十年忍耐，在此刻受到不知多少次的折磨。
　　如果他与吴尔琪在一起，绝不会有后代。
　　如果他与吴尔琪在一起，隐世庄绝不会得到郑家的支持。
　　所以老天爷是告诉他，他的这份感情终究不会有结果吗？
　　郑嘉人勉强打起精神说：“无论男女，总归会像父母的。多少又有何关系？”
　　“是这个道理……怎么办，为期，我现在高兴的都快要疯了！”
　　“若是我……我得知自己要有孩子，我也会如此高兴。对了……吴庸呢？”郑嘉人才发现以前总是在吴尔琪身边的吴庸，此刻却不在场。
　　“他去药房那儿准备安胎的药材了。”
　　郑嘉人无奈道：“吴庸是管家，但这事交给婢女去就行了，何妨让一个大管家做这些呢？”
　　“他做事，我放心。”
　　吴尔琪对吴庸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吴庸是除吴老夫人之外陪伴他最久的人了吧？而且吴庸能干，自然而然产生信赖。
　　“原本想探望妹妹，既然她正在休息，那么我先回去了。改天有空再探望吧。”郑嘉人不愿久留，跟吴尔琪多说几句就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依着之前的做法再次将糕点埋了起来。
　　看来……以后都不能对郑佳人怎么样了。
　　一股微弱的凉风突然袭来。
　　多余吗？郑嘉人？
　　你留在隐世庄有什么用？心想的是只要在尔祺身旁就好了。可是为何要让自己找虐般看这一切？为何始终不忍下手？或者进行所谓的报复？
　　你还是那么软弱！还是那么犹豫！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呢？
　　郑嘉人望着远方，眼中带着迷茫。
　　现在他要怎么做？
　　若华和嬷嬷的仇他想报，母亲的仇他也想报。
　　可是现在还有机会吗？

　　“你的问题是——又中毒了。”叶一突然出声打断郑嘉人的叙述。
　　郑嘉人猛地咳嗽起来。他无力的拿起衣袖捂口，最后稍微平静时，才拿开。
　　衣袖俨然有血迹。
　　但郑嘉人仿佛没看到般，接着说道：“是的。可这次，只能说是天意吧。”

　　回到院子时，已到亥时。
　　阿来正在门口点亮灯笼，瞧见郑嘉人的身影，笑道：“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跟夫人好好聊聊了？我还想着担心你回来看不到路，在点灯笼呢。我给你准备了宵夜，现在给你端上来。”
　　郑嘉人点头。
　　这段时间他一直想，一半想劝自己放弃，另一半却极力想留在这里。
　　郑嘉人再给自己一次放纵——待到吴尔琪的孩子出世为止。
　　只要孩子平安落地，他便离开。
　　离开隐世庄，游玩四方。

　　阿来将满满的面端来，乐呵呵的看着郑嘉人拿起筷子开吃。
　　“你吃了吗？”郑嘉人问。
　　“没呢。”阿来说，“等你吃完我再去吃。这面是做来庆祝隐世庄的少庄主终于要来啦！想想都觉得高兴。”
　　郑嘉人笑了笑，说：“少庄主……怎么你们想要的都是男孩？若是女孩怎么办？”
　　“女孩应该也可以是少庄主吧？”阿来挠挠头。
　　郑嘉人笑出一声，低头接着吃面。
　　面虽然很足，但郑嘉人很快就吃完了。
　　他只觉得胃部有一股温热在翻滚，整个人都舒适不少。
　　“明天估计有的忙了，为期你也好好休息。”阿来上前收拾碗筷。
　　“嗯……咳咳……”郑嘉人原本想回应阿来，喉咙突然感觉一股突然的痒意，猛的咳嗽起来。
　　起先以为咳几声便好，可却愈演愈烈，到后面更有不咳出血誓不罢休的地步，吓得阿来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哑……咳咳咳……哑巴……”郑嘉人痛苦的说出“哑巴”二字。
　　阿来明白郑嘉人的意思，立刻冲出门跑去找哑巴。
　　不用多久哑巴拖着个药箱跟阿来一块儿冲进来。
　　郑嘉人此时虽不咳嗽，可他整个人却一点都不好受。他觉得自己在发烧，浑身不舒服。
　　哑巴面色难得的凝重，他走上前去给郑嘉人把脉，观察郑嘉人的面部特征。似乎有什么想法，但哑巴不敢确认，又检查了几次。
　　哑巴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用手语道：“你中毒了！你怎么会中毒！谁要害你！”
　　中毒？
　　他怎么会中毒？
　　郑嘉人将目光放到阿来身上。
　　阿来根本看不懂哑巴的手语，看哑巴拿手在那里比划来比划去，心急的要死，可什么都不知道。他与郑嘉人的眼神碰在一块儿，连忙问：“怎么样？好点吗？是什么问题？”
　　郑嘉人摇摇头，问阿来：“阿来，今天有什么人给你送了东西吗？”
　　“没……没有啊……”阿来仔细想了想，“真的没有！”
　　郑嘉人用手语和哑巴沟通：“这毒是怎么样的？”
　　“毒量很轻，看来是故意减少的。可就算很少对你来说也足够致命。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毒，这要回去查查才能知道。”哑巴的手速很快。
　　郑嘉人想了想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一切基本都防范了，除了那碗面。
　　“阿来，今天的面，是拿什么做的？”
　　“就是拿剩下的食材做的啊。”阿来猛地想起什么，接着说，“对了！你之前不是给了我红色药瓶那个吗？后来还给了我其他的药让我磨成粉撒在吃食上，今晚做面它没有了，我想你每天都要用，所以去你房间找了找，找到了一个蓝色药瓶的，里面的药跟之前那个一样，所以我就磨成粉撒了一点。”
　　郑嘉人立刻知道真相。
　　蓝色盖头药瓶，是毒药啊！

　　“我再给你一粒解毒丸，不过这解毒丸最多只能解些普通的毒，若是用我的毒，可是救不回来的。”
　　“若是中了你当时给我的毒呢？”
　　“除了我，我徒弟还有幽谷谷主，你估计活不长。别说两种了，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中一种都会埋下隐患。”

　　郑嘉人想清楚后，突然觉得好笑。
　　他将自己埋入枕头，笑了起来。双肩不断抖动。
　　哑巴和阿来被郑嘉人突然的情绪变化吓了一跳。
　　郑嘉人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
　　哑巴听不下去，皱眉想要把郑嘉人从枕头扯开。
　　双手还没碰到郑嘉人的双肩，郑嘉人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为期，你怎么了？别吓我们啊……”阿来走上去直接把郑嘉人往外拽，郑嘉人此刻力量大的出奇，阿来硬是拽都拽不动。
　　“这真的是命吗？”郑嘉人弱弱的说一句。
　　“为期，你说什么？”阿来凑过去想听清楚。
　　只见郑嘉人猛地坐起来，直接拿起枕头往地上狠狠一甩，大吼道：“这他妈真的是命吗！！！”
　　不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徒留满室寂静。
　　“为期……你到底怎么了……”阿来哪里见过郑嘉人这种模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单元剧准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