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此情勿忆（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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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郑夫人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她第二日便去寺庙找郑嘉人。当她瞧见郑嘉人此时的模样，多亏多年的沧桑才使她没有将情绪外露。
郑嘉人身着普通麻衣，柔顺的乌发随意扎起，如它主人此时的心境一般，心哀无神。
气质是很玄乎的东西。郑夫人发现，她的儿子，竟然通过这件事，慢慢沉寂，落入平缓，只差一步便可灰飞烟灭。
“是我不要这场婚事的。”正当郑夫人细细看他时，他先开口一步。
所以，他也不算太亏。
“无事。你还有郑家。”郑夫人处变不惊道，“只是你的声音和样貌……”
“也就这样了。”郑嘉人道，“也算吃解药及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郑嘉人情不自禁拿出手抚摸脸上丑陋的疤痕。现在已经不痛不痒，但起伏的疤痕却时时刻刻提醒他所发生的一切事。
可他不想追究了。
太累了。
“娘，我不想当郑家家主。让弟弟当吧。”
郑夫人没有多做疑问。她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的基本明白。
她说：“好。”
“娘，你也不用特意留东西给我。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我这辈子，也就在这里了。”
“……好。”
这是郑嘉人唯一一次猜中郑夫人心中所想。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更多的是可悲。这一次就算争，能争到什么？无非是一身伤，一世病，一场梦。什么都争不到，什么都得不到。
郑嘉人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见面，竟是与母亲的最后一次相见，从此阴阳相隔。
母亲去世的消息，是弟弟亲自告诉他的。
当时他正在练字，听到后，他的手停住，有些惊讶的看着弟弟。他难以置信，明明如此健康的人，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
“郑家仇怨太多，母亲在去见药仙回来的路上遭到伏击，当药仙的徒弟赶到时，她已经走了。”
药仙？为何要去药仙的府上？
“药仙当时在隐世庄。接下来便是我此次来找你的另一个目的，兄长，你也要去隐世庄。”弟弟披麻戴孝，却少不了一毫锐气，“母亲当时亲自前去是为了你的身上的毒，药仙当初允诺会在这里待几日替你看诊。”
母亲本可以不死，最后还是因他而死。
郑嘉人在心中哀叹，将笔放下：“若我不去呢？”
“你不去，也没什么关系。”弟弟道，“到时候姐姐与姐夫也会来拜祭母亲，若你想去，那个时候来就可以了。虽然，我觉得你不愿再见到他们。”
郑嘉人慎慎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竹林深绿，在炎热的太阳底下散发着独属于它们的阴气。
这个消息，比冰窖中的寒冰更让他冷冽几分。
“不知他们现在怎样？”
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宠爱的妹妹自然过的幸福美满，那么吴尔琪呢？他是不是也过的快乐？
好不容易从他脑海中祛除出去的杂念，纷纷重现。比以前更加杂乱。郑嘉人脑海意识异常清醒，即使再杂再乱，他也能将一份份记忆梳理清楚，放在对应的位置。
开心的，不开心的。埋怨的，生气的。
每一份都特别珍贵。
他意外的发现，原来在过去的那段时间，母亲在他记忆中占据主要地位。饭桌上的正襟危坐，平时考察他功课时的不苟言笑，当初他出嫁时她难得的眷念模样，到最后再见他时的默默无言的神情，竟比与郑佳人、弟弟生活的场景更加清晰。
郑嘉人慢慢闭上眼，缓缓呼吸。
他其实早有决定了，不是吗？
“我就知道你会来。”
拜祭之日，郑嘉人早早下山归府，给母亲上一炷香。
望着苍白的布条，面前的棺材，跪坐在一旁的郑家子弟，郑嘉人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再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郑家人。
他不属于隐世庄，不属于郑家，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人。
弟弟说：“你要不要在这里守灵？到时候姐姐来了再一同归去？”
“我自己去。”郑嘉人说罢，便跪坐在长子的位置，安静守候。
“那也好，到时候我跟姐姐和姐夫说明一下。”弟弟道。
这是郑嘉人离开隐世庄后第二次见吴尔琪。
他穿着白色衣裳，在郑佳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近灵堂。郑嘉人移眸看了眼郑佳人，虽然面带哀恸，但面色红润，想必这段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吴尔琪的脸色一直带着不由的沉重。可他每每偏头与郑佳人交流时，眼神不自觉的带着温柔，郑佳人勉强带着一丝微笑回答，即使她知道吴尔琪看不到。
郑嘉人此刻觉得怎么样呢？若是以前，也许会心痛致死吧？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
吴尔琪上了香，走至郑嘉人面前。
郑嘉人叹道：终于能够仔细看你的容颜了。
虽然吴尔琪已经成亲，拥有幸福的家庭、强大的家世，可是一年来的劳累让他双眼下多了一层薄薄的黑眼圈。他目无焦距的眼直直的望向郑嘉人，郑嘉人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来自他真心的关切。
“请节哀。”这是分隔数久他对郑嘉人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已经变声，沉稳的有些让他不适。
郑嘉人抿抿嘴，朝他行了一礼，说：“多谢。”粗糙可怕的声音，并没有引来他的奇异目光。
郑佳人勉强对郑嘉人安慰道：“哥哥，节哀。”
郑嘉人此刻是多不想理她，通过眼神就可以知道。郑佳人也没有求什么，说完便扶着吴尔琪离开了。
郑嘉人在跪坐的时候一直在想：
他怪郑佳人、换毒之人或者吴庸吗？说不怪是假的，但是他怪的最多的，是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跟郑佳人说过这些，如果自己没有想要嫁给吴尔琪的想法，如果自己拒绝了母亲的提议，也许一切都变了吧。他还是郑家不成器的大少爷，母亲还健在。
可惜这一切都发生了，那么他接下来要怎么办？去隐世庄之后呢？还回来吗？不，他不想再回来了。他可以游走列国，看尽美景。
可他现在只觉得难受，他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他没有想要挣扎于世的执念。
他真的没有吗？
郑嘉人机械性重复每一个动作，脑子胡乱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直至一身灰衣的人站在他的面前。灰衣人朝他慎重的拜了拜，道：“是我的错，当初如果护送夫人回来，也不会有如此结果。”
原来他就是叶岚的徒弟，易言。
“无事。也许你当初护送，今日的局面也不会有多少好转。”看这易言的年纪和仪态，郑嘉人觉得他武功也高不到哪里去。
虽然易言的武功确实不怎么好。他点点头：“我是最后一人，你要跟我去见师父吗？”
郑嘉人才发现，不知何时灵堂里的郑家子弟们都已经离开了，只有他还傻傻的跪坐在那儿想东西。
“要……”郑嘉人想站起来，可是跪坐许久，腿脚早已经麻了，他只好不顾仪态的坐在地面上，等着双腿恢复知觉。
在此期间，他认真的问了一个问题：“我和一个人永远不会在一起，如果我还想一直陪在他身边，我是不是很奇怪？”
易言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想，也会这么做。”
“那么……我还有机会吗？”
“为什么没有呢？”易言反问道。
我真的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吗？即使他身边有我不愿交往的人？而且，其他人愿意吗？
“我能一直留在隐世庄吗？”
易言说：“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到你。如果你来隐世庄，可以跟他聊聊。”
易言所指的，自然是白容。他知道，大多数人在白容面前，总能轻而易举的卸下心防，被白容一句又一句闲聊一般的话语套出许多他需要的东西。
当天易言和郑嘉人来到隐世庄。
郑嘉人望着相似的景色，相似的奇特建筑，甚至带领他和易言的仆人还有些熟面孔，这一切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隐世庄一般。
“师父今日在外还未归来，也许要明天才能见上。刚刚跟你提起的那人估计也歇下了。你也好好歇息。”易言行至院子外就止步与郑嘉人说明情况。
“麻烦你了。”郑嘉人对易言点头以表谢意。
“这也有我的错。”易言摇头道。
若是白容见到易言说了那么多话，估计会调侃易言是不是看上了郑嘉人。
郑嘉人目送易言离开后，问了问伺候自己的婢女：“我听妹妹说过她在隐世庄的时候有位叫若华的姐姐对她照顾颇多，不知现在她在哪里？”
“若是是侍奉庄主日常起居的那位若华姐姐的话，她早在三月前便嫁人了，现在不在隐世庄。”婢女耐着性子回答。
竟然已经嫁人了吗？
“可知道她嫁到何处？”
“奴婢只听闻她嫁给一位茶商，随着那位茶商随处漂泊，不知道她具体是在哪里。”
郑嘉人可惜的叹口气。转身进房歇息去了。
“我就知道肯定是你这个娃娃！”
郑嘉人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离自己极近，还笑的特别欠揍。
重点是，那人竟然就是那晚的那个小偷！
“看你这鬼模样，肯定没听进我的话。”叶岚让开好让郑嘉人能够起身，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接着说，“我上次就给了你一粒药丸，你用的时候偏后，余毒还在，主要是清余毒。我虽然有很强的能力，但你脸上的疤痕也不能尽数除去，除非你放心将你的脸交给我，我给你换张脸皮。嗓子的话，你早已经损了，不过还能恢复一二。”
叶岚伸出食指朝郑嘉人方向摇了摇：“最重要的是，你可别又中毒了。你身体的本还需要很久才能治好，这还要看你的心情。而且我很忙，不会一直跟着你。”
说罢，叶岚又从兜里拿出一个药瓶，还是熟悉的红色瓶盖头：“我再给你一粒解毒丸，不过这解毒丸最多只能解些普通的毒，若是用我的毒，可是救不回来的。”
郑嘉人想了想，问：“若是中了你当时给我的毒呢？”
“嘿，那么除了我，我徒弟还有幽谷谷主，你估计活不长。别说两种了，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中一种都会埋下隐患。”叶岚起身，“好了，话我说清楚了，我也会趁这段时间教导我徒弟好好清你身上的余毒，如果有事就找我徒弟，我先走了。”
说罢，他再次施展轻功，快速的从窗户逃离。
他消失没有多久，敲门声响起。
郑嘉人只好起身洗漱，打开门。门外正好是叶岚所谓的“我徒弟”。
“我师父已经走了？”易言问。
郑嘉人点点头。
易言皱眉：“下次你抓住他。他刚刚又去厨房偷东西，还拿了我的银两。”
不得不说，药仙叶岚在郑嘉人心中原本高高在上、高冷如谪仙的形象已经轰然倒塌，一栋柱子都没有留下。
“药仙……真是奇特呢。”
易言不可置否。
两人享用早饭后，易言带领郑嘉人去找白容。
郑嘉人难得看到一个无论是着装打扮还是气质仪态都胜过吴尔琪的男子。
白容对郑嘉人的到来没有疑惑，毕竟易言提前告诉过他。当他听到易言的请求时，他在心中吃了小惊，毕竟易言很少跟自己提出请求，更何况是开解人？
“我叫郑嘉人。”
白容沉默片刻，才问：“请问是哪个‘jia’？”
“嘉奖的嘉。”
“我听易言说，你来隐世庄是来找药仙治病的吧？”白容亲自给郑嘉人倒了一杯茶，郑嘉人连忙道谢。
此时易言早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这消失的速度，学了他师父的八九成。
“我想留在隐世庄，有没有什么办法？”郑嘉人双眼迫切的看着白容。
只是白容并没有直视郑嘉人的双眼，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茶杯：“隐世庄从来不养闲人，你有什么用处呢？”
郑嘉人仔细想了想。他会女红、会下棋、会做饭，可这些貌似都不缺人。
“隐世庄是小国出了名的军事中的粮草后备方，民众中的万物可卖的店家，在钱财方面特别谨慎小心。”
白容这话说的不能再直接。
郑嘉人想起自己一直都在学算账等等技能，即使回了郑家他也丝毫没有松懈。
没想到，他一直不喜欢学的东西，竟然在这种时候发生那么大的作用。
“郑家如今是你的弟弟当家，估计他根本就不想你能回来。而你的妹妹初为人妇，倒需要打响一下自己的贤良名号，况且，我觉得尔祺知道你能来，估计会很高兴呢。”
郑嘉人的心突得跳动快了一下：“为何？”
“因为……你算是跟他喜欢的人最亲近的人吧。爱屋及乌，这四个字就为了说明他。”白容冷不丁的一句话，迅速让郑嘉人冷静下来。
“他……庄主，他会同意吗？”
“唔，想必不会拒绝吧。你只是想正常打份工，恰巧走下后门罢了。”白容笑了一下。郑嘉人明白白容不会给自己再细致的方法，只好道谢，随后跟白容聊了聊平日的琐事，借此好离开。
郑嘉人拜别后，白容叹道：“这终究是一个可怜人。”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此情勿忆（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