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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此情勿忆(十) ...

  •   第二日,郑嘉人早早离开隐世庄。他没有去拜别吴尔琪,也没有去拜别那位庄主夫人。
      他坐在车内发呆。
      看着车里不少的东西,他才惊觉——这十年的回忆,都被带走了啊。
      “少爷。”跟庄主夫人拜别的是郑家的管家,拜别后,他去瞧瞧郑嘉人的情况。
      十四岁的郑嘉人,身着女装,妆成女容,只静坐那里,管家竟然误以为他当真是位女子。那恬静的神态,优雅的坐姿,如兰花般微动心弦。
      即使恢复男装,也是个美人。
      “走吧。”郑嘉人回道。
      十二年后的郑嘉人,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没有告诉吴尔琪真相。
      一切,来的太迟。

      十年未归府,郑嘉人有些忐忑。这种紧张的感觉,竟跟十年前他初到隐世庄的感觉是一样的。
      等到他站在郑佳人面前时,一切情绪都被消除。
      徒留下惊讶。
      他与郑佳人太像。若不是郑佳人艳丽如桃花般,气质上、形态上与他不同,他差点以为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这个人也是他。
      此时郑嘉人已经恢复男装。
      不知为何,他偏爱皎月色。幸好皎月色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难看。一根红带简单的挽起他的发。许是这皎月色衣裳,郑嘉人给人的感觉柔和许多。
      “哥哥!”郑佳人直接抱住自己这位同胞哥哥。
      只是一抱,郑嘉人便觉得他与妹妹十年的断裂再次联合。
      “佳人。”郑嘉人虚抱佳人。
      “回来了?”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郑佳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瞧见身后之人,连忙松开郑嘉人,扬起一丝甜美的笑容,喊道:“娘。”
      娘?那人是十年来未曾见过我的母亲?
      郑嘉人转身。
      她还是如十年前一样,喜欢穿复杂但繁华的服饰。十年光阴在她身上仿佛做了弊,只在她的脸上填了一丝皱纹。她什么都没有变。
      尤其是那双无情看着他的双眼。
      “母亲。”郑嘉人觉得这样叫显得尊敬。
      郑夫人微微皱眉,冷声道:“今日开始你去习男子礼仪、上男子课堂,不要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嫌弃之意竟然没有丝毫减少。
      郑嘉人苦涩答道:“是。”
      郑夫人得到郑嘉人的应允,心情好了许多,对郑佳人道:“你还不过来跟我走?你那先生估计就要来寻你了。”宠溺的语气也没有变。
      郑佳人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跑到郑夫人旁边撒娇道:“今日是哥哥回来的日子嘛。佳人都十年没见到哥哥了~”
      说话期间,她牵着郑夫人胳膊,高兴的聊着什么。
      她们仿佛都忘记了,还有一个郑嘉人。
      “少爷,跟我走罢。”郑管家早就料到郑嘉人的不受宠,也没什么反应,例行公事。
      “好。”郑嘉人道。
      尔祺,我为什么觉得,这里才是吃人的地方呢?
      怎么办,我现在就想回去了。

      接下来的时光对于郑嘉人来说是极其不适应的。每日他必须早起去拜访母亲和父亲,随后便是习书,还有礼仪等等。因为郑嘉人年幼时习得是女子方面,早已成习惯,现在学起来太迟了,每次他都会被教习夫子惩罚。
      无论他多努力,也没人看见。
      大家看见的是大少爷又被教习夫子骂了,大少爷今日被夫人数落了。
      相反,郑嘉人听到最多的是对自己弟弟的称赞。二少爷管理的饰品坊又盈利了许多,二少爷被许多商家赞扬才华横溢。
      两相比较,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大少爷根本就没什么用。
      “估计就是等死的呢。”
      “怎么说大少爷也是嫡长子,未来郑家的主子也该是他吧?”
      “开什么玩笑呢?若真让大少爷接管郑家,那郑家估计要完了吧?”
      即使郑嘉人在睡觉,奴婢们也没有丝毫收敛的表现,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高谈特谈。
      虽然郑嘉人本就不打算跟自己的弟弟比,但被人如此比较,心还是难受。但他无法宣泄,他只能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埋的更深,双手捂住耳朵。
      起码这样……听得不太清,听得不太明。
      郑嘉人,你只要努力了,终究会有回报的!
      你要更加努力,这样子别人才会对你刮目相看!
      郑嘉人暗自给自己打气。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郑嘉人来说,一年过得很快。这一年,他将自己当作工具不断压榨。可是他在进步的同时,他的弟弟也在进步,无论如何追赶,都追不上他。
      郑嘉人没有经常看见自己的弟弟。他们两人虽有相同血脉,却一点都不亲近,硬要说,也只是比陌生人亲近一点。他们只有每日问安与吃饭的时候会待在一起。待在一起他们也没什么话好说。他不好意思问弟弟自己学习上不会的问题,也不清楚弟弟喜欢的是什么,幸好有郑佳人在身旁,他们才少一些尴尬。
      如果说郑嘉人有女子的阴柔之感,那弟弟便是妥妥的男子风范。他拥有郑嘉人没有的志气昂扬,他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的代表。他年少轻狂,出口成章。虽然稚嫩,但只需打磨,也不失为一把快剑。
      郑嘉人有时候会想,不如就让弟弟做家主吧。反正他本身不喜欢这个位置。
      可是,周围的人都在逼他。即使他对周围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们也只是一笑而过,从未理会。能听进去的,只有郑佳人和母亲。
      郑嘉人在这一年里,唯一的知音只有这位同胞妹妹。他会跟郑佳人说自己在隐世庄的故事,谈及最多的人,便是吴尔琪。每说到吴尔琪时,郑嘉人会不自觉带有微笑,手不由轻轻抚摸那把木簪。
      与吴尔琪分开的一年,他变化许多,除了他的声音与外貌,便是心思。
      他以为自己对吴尔琪只是普通的朋友之情。可是短短分开数日,他便思念难当,他会时不时瞧瞧那把木簪,哪个细节都不错过。他会想象吴尔琪制作这把木簪的场景,是不是总是笨拙的刻来刻去?想到吴尔琪笨拙的模样,他不禁笑出声。再细想吴尔琪可能在这过程中受过伤,他皱眉只觉心疼。
      他以为这种情绪会慢慢变好。也许有一天,他不用木簪陪伴也能轻易入睡。
      直至某天深夜,他忍不住凑上去对木簪亲了亲,他便知道,自己恐怕是栽了。而且,还是栽在男子手里。
      开头几日他慌乱,不知所措。最后终于受不住折磨,向郑佳人苦苦倾诉。
      郑佳人没有嘲笑他,反而安慰他,并告诉他有这种感情不是罪过,还举出好几个男男结合的例子,每次听得郑嘉人脸红心痒。
      也因为这件事,郑嘉人与郑佳人的感情更近一步。郑嘉人也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全部告诉郑佳人。
      他至今都记得他告诉母亲他不愿当家主后,母亲当时的眼神和当时说的话。
      她没有不喜,没有不耐。她很平静的看他一会儿。若不是眼中倒映着他的模样,他差点以为母亲早已出神。慢慢,眼睛产生了变化。有探究,有思索,有讽刺。
      她母亲只说了一句话,却让原本其乐融融的晚饭瞬间坠入冰冷。
      “你不做家主,你还能做什么?嫁人吗?”
      最后三个字让郑嘉人原本微微起澜的心海霎时波澜壮阔。他当时不顾礼仪,吃惊的望向自家母亲。
      天下如此多事可以做,为何偏偏是嫁人?
      当初无论是小国还是隔壁的陈国,还不能男男成亲。若现在说娶亲,能做的也只有男宠、禁脔而已,无名无分,就连何时死去也不得而知。
      郑嘉人只觉得自己全身僵硬,险些手中的筷子就要掉落。
      莫非……莫非母亲知道了什么?
      郑嘉人想从母亲眼里或者脸上得到什么线索。可惜,什么都没有。
      “哼。”弟弟一声冷哼,成功打破僵局。
      郑夫人垂眸,重新拾起筷子,出声道:“吃饭。”
      从那日起,郑嘉人对待郑夫人更加心惊胆战。他再也不敢抬头看郑夫人,他害怕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

      隐世庄在这一年内势力、地位、权威可谓是蒸蒸日上。若说以前出名的只有温泉,那么现在出名是它的后勤能力。只一年时间,隐世庄成功和皇室搭上线,并且力排众难,成功跃过龙门,成为炙手可热的角色。就连陈国有“小文曲”之称的白容与有“药仙”之称的叶岚也住进隐世庄,成为隐世庄的座上宾。
      这些,全都多亏那位默默坚持的女主人。
      而在隐世庄正当鼎盛之际,她突然宣布将由隐世庄少庄主吴尔琪接任隐世庄内所有的事务,并正式开始为隐世庄未来的庄主寻一位携手相伴的夫人。
      对所有的少女来说,能做到隐世庄庄主夫人,是好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即使吴尔琪失明,也不法阻挡各家说亲的步伐。只过了一段时间,门庭若市。
      “庄主,接下来的这一位是李家的大小姐,年十四,擅长茶道,性情温和恬静。”
      “徐家三小姐,年十五,擅长武艺,尤其骑术,性情偏傲执拗。”
      “何家大小姐,年十七,擅长计算,家中事务无一不经由她打点,性情聪慧精明。”
      吴庸站在吴尔琪面前,拿着一套套羊皮卷苦苦说着。
      别看他说的如此言简意赅,那卷中把每个姑娘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浩浩荡荡写满一卷,就连送上来的画像个个都美若天仙,赛过西施。
      “嗯。”吴尔琪平静的应了下,表明自己正在听着。可脑子里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为什么佳人的家还没来求亲的呢?要说年龄,佳人也与自己合适。而且两人还相伴数年,可谓是最好的良配。
      最重要的是,都一年了,她怎么就没给他写过信呢?黄花闺女当真如此保守?
      想起郑嘉人对自己做的一切事,那俏皮的声音,动人的笑声,吴尔琪不禁莞尔。他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如此乖乖听话?估计是有什么忙的她头晕目眩。
      吴庸望着自家主子又突然笑起来,只好无奈住口乖乖收拾画卷。
      一年时间对于吴尔琪来说算是短的时间,时光还未在他身上留下特殊的印记。他依旧一袭皎月色长衣,偏白的肤质让他整个人仙了不少。
      “吴庸,我想去提亲。”只十六岁的吴尔琪,即使成为庄主,依旧血气方刚。他猛地出现这么个念头,就像在草原上点了一把火,止都止不住。
      吴庸微微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知道吴尔琪想要娶得是谁,可是,夫人允许吗?
      “我要去找娘。”吴尔琪将竹杖握住,兴高采烈的跑去找夫人。吴庸面露难色,他认为夫人会同意的可能性太低,但也只能苦哈哈跟着吴尔琪走。
      但吴庸慢慢发现不妥。
      既然是去找夫人,为何要跑去客房?
      但吴尔琪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坚定。
      吴尔琪闯进的地方,是所有客房中最偏僻的。刚入门口,就瞧见一个人躺在贵妃椅上沉沉睡着。那人身着普通布衣,但干净整洁的妆容让人以为他此刻穿的是蚕丝衣绸。三千乌发似散未散,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此刻已是未时,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即使他正躺于树下也会被阳光热到。
      但有另一道人影恰好挡住要照射到他身上的阳光。另一个人穿着玄衣,产生一种神秘感。他的面貌虽然极其普通,就算落入人群也无法被人认出,但那双瞳却摄人心魂,灼灼生辉,给人难以磨灭的印象。
      吴尔琪刚刚进入门槛,黑衣人的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到他的身上。
      “易兄。”吴尔琪感受到那冰冷冷的视线,一下子就辨别出是何人。
      易言听到吴尔琪不大不小的问候声,不经意皱了下眉。
      “嗯……”他的声音,吵醒了好不容易睡过去的那人。
      那人睁眼,自然看出易言所站的位置是为了什么,心中歉意渐生,只能对易言笑了笑。
      “小容。”吴尔琪也知道是自己吵醒白容,心中了然难怪易言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些不喜。
      “尔祺,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白容见到吴尔琪倒没有什么不快,他有些累的靠在椅子上,但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中也能看出他对吴尔琪的到来十分欢迎。易言不知何时起便不见了。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快要娶妻了。”吴尔琪道,“可是人选太多,我不知如何筛选。”
      “哦?”白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一点,“我怎么觉得,你是已经有人选了?”
      吴尔琪见白容一下子就识破了自己的心思,也没有什么羞涩情绪,直接承认道:“我倒是有个人选,只可惜,她家还未来求亲。”
      “那么,换你去提亲不就好了么?”白容话刚落下,易言捧着一碗药出现在白容面前。白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碗将药水统统喝下。喝完正准备接着说话时,易言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蜜饯。白容心觉好笑,但也乖乖拿起吃进嘴里。
      “我娘……估计不会同意。”
      “唔……请问是哪家小姐会让令堂如此反对?”
      “郑佳人。就是那位我对你说过的曾与我一起玩耍长大的那位姑娘。”
      白容通过吴尔琪的叙述以及之前在陈国听到的一些传闻,大致明白为何她会如此反对。
      “我这有两个方法。一个是针对令堂的,一个是针对那些上门者的。尔祺,你要选哪种?”
      吴尔琪笑了笑,说:“自然是第二种。”
      “那不简单?直接弄个选秀不就好了?最好还贴出来者赏什么好处。”白容的右手手指敲击着扶把,“既然你不能去提亲,那就让它送上来。”
      郑家,出了名的以利为重。
      “这样……”吴尔琪皱眉,“娘会同意吗?”
      “虽然令堂性情是霸道了些,但那人终究是陪你到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此情勿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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