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 玫瑰香圃 ...
-
半月窗前半月弯,半月遮云半月残。
朔风怒起初冬至,摧落枯蝶漫天旋。
平安在此住了数日,只是茶饭不思,坐立难安,起身踱至院中。
只见满院树木凋零,天空阴沉,风夹了雪粒飘洒下来,片刻间竟落起了雪花,地上渐渐地积了薄薄一层。
文墨拿了斗蓬出来给平安披上,说:“小姐,外面冷,还是进屋里来吧。”说着携了平安的手进了堂屋。
这原是书房重新布置的,外面的堂屋和西里间还是原来书房的样子,只把东里间收拾做了卧房。
平安站在堂屋中央,抬头看时,北墙上面正中一个大匾,上书四个大字,作“玫瑰香圃”,下面挂着一幅画是玫瑰图,上面题着两句诗。平安心想,定是有人喜欢玫瑰吧。
平安念那诗时,道是:
无力春烟里,多愁暮雨中。
好像哪里见过一样,却也奇怪,平安并不曾读过多少诗书。
文墨携平安进了东里间卧房,拿手帕子替她拭头发上的雪珠。平安突然想到婆婆给的手帕,急忙找寻,身上床上都不见,向文墨问道:“我的包袱呢?快给我拿来。”
文墨见平安情急,一边向柜中寻一边说道:“小姐别急,小姐的东西没人动过,都收在柜子里。”一边取了出来。
平安一把夺过,一番寻找,寻到了婆婆给的手帕,打开看时,正是那句“无力春烟里,多愁暮雨中”。
平安又急忙跑到堂屋看那画,对比一番。急向文墨问道:“你家老爷在哪?快带我见他。”
文墨带了平安急匆匆赶到前院正房,文墨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向门口的小厮说:“快去报老爷,小姐来了。”那小厮听了飞奔而去。
平安进了屋里,只见有三个人在那里议事,除了阳有天和梦尘,还有一个壮汉。三个人都看向刚闯进来的平安。
阳有天迎出来说道:“业儿,有什么事么?”
平安双眼含泪,两手举着手帕,并不能说出别的话来,只说道:“这、这、这个……”
阳有天接过手帕看时,念了诗句,向平安说道:“这是兆儿写的没错。业儿,这是你父亲的字迹。”
平安说道:“这是母亲的手帕。”
阳有天说道:“你父亲除了读书,平日最爱玫瑰花,原先宫中他的院子里种了很多玫瑰,他最爱紫玫瑰,他住的院子就叫玫瑰香圃。你现住的后小院挂的玫瑰图就是他画的呀,为你来住,我特意找出来的。”
平安不禁眼泪簌簌,一边唤声“祖父”便跪了下去。
再无可疑了。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原来她还有祖父,还有亲人。
平安在玫瑰香圃住的这些时日,祖父不常得闲,只偶尔过来看她,说上一会儿话,讲一些父亲儿时的趣事。梦尘倒是每日把脉问候,文墨等人照顾周到,平安渐渐安下心来,并胃口渐好。闲了或挑几本书翻翻,也没甚兴趣。或天气好时,在廊上坐坐,叫进来云儿问一些话。说道阳兆在宫里住的玫瑰香圃,说道在青城山怎样偷懒跑到竹林去读书。或偶尔梦尘空了,也来陪她说话。
这一日,又飘下几片雪,平安闷坐无趣,拿起飞雪剑,在院子里练起来,练到“竹叶漫旋落青城”一式,片片雪花飞舞。
这时文墨进到院里,惊道:“小姐怎么练起剑来?”听到文墨惊叫,正在屋里熏被子的明珠、共琴跑了出来。文墨对她两个说:“你两个怎不好好伺候?看叫老爷和二爷知道。”
平安急忙分辩道:“不怪她两个。我这几日好多了,也不乏了,只是怪闷的。”
几人一同进屋,围着火炉坐着说话。正在这时,小丫头在外面说:“文墨姐姐,大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平安出来一看,外面堂屋大桌上放着几个匣子并一堆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地下一个老妈妈说道:“这是大爷特意让送来给小姐的,请小姐收下留着解闷儿。”
平安不知该如何处置,正为难时,文墨道了谢把来人打发了。叫明珠、共琴过来收拾,一并拿给平安过目。
平安看时,是些首饰,衣服,和一些玩意儿。平安并不在意那些,只问道:“大爷是哪个?”
文墨说道:“小姐见过的。大爷也是老爷的义子,叫阳杨,比起二爷身量略高一些,也略精壮,须发浓密。大爷在外面打理三月教,不常在紫金山庄。小姐,大爷送的这些东西还都挺好的呢。”
平安心里搜寻,是了,是在祖父那里见过这样一个人。却没说上一句话,也没仔细打量过,不知为何突然要送她这些东西。
晚间躺在床上,这一日轮到文墨陪侍在旁边榻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
平安说道:“我只见过大爷两三次,并没有说过话,他怎么想起送我这些东西?”
文墨说道:“小姐果不知?”平安没有回答。文墨继续说道:“前儿我听云儿悄悄对我说的,老爷想为小姐招婿,莫不是……莫不是大爷想……”
平安突然坐起,急急说道:“这与大爷什么相干?”平安想到了罗信,又说:“我又不想嫁人,而且……大爷是祖父义子,是我叔父。明天你去把东西退了吧。”
文墨听到声音,起身打开帐子,把一件外衣披到平安肩上,又替她倒一碗热茶来喝了一口,说:“小姐多心了,或许大爷只是想讨好小姐而已,毕竟小姐才是老爷的亲骨肉,大爷和二爷都是外姓的。况且大爷不常在家里,往哪儿退去?要我说,小姐只管收下,既然大爷光明正大送来,管他是讨好小姐还是做什么的,小姐收点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 。老爷这样疼惜小姐,将来真到了这件事,也不会不顾小姐心思的。”
平安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遂又躺下了。文墨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子,依然回去卧在榻上。
平安一夜不曾睡的安稳,一时梦到荒野独行,一时梦到竹林练剑,一时又梦到独在窗前看雪。第二日醒来已近巳时,头也昏昏沉沉。
明珠服侍平安梳洗完毕,说道:“小姐先吃茶还是先见二爷?二爷在西屋书房里等着呢。”
平安说道:“为什么不早叫我起来?白叫二爷等着。”
明珠说道:“是二爷不让叫的,说小姐身子没好全,叫多睡会。”
平安说道:“先见二爷吧,快到早饭时辰了,别误了二爷用早饭。”
平安一边说着,来到西屋见了梦尘,福了一福。
梦尘放下书站起来拱手回礼,见平安略有倦色,问道:“业儿可是哪里不舒服?让我问下脉。”
平安说道:“头有些昏。”说着在桌旁凳上坐了。
梦尘拿了一本书放在桌上给平安垫了,略诊片刻,说道:“略有些心神不宁,想是没睡好,并没有大碍,午后好生歇个中觉。若觉得闷了,与丫头们说笑说笑,不可把心事闷在肚里。”梦尘略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
用过早饭,平安觉得神思倦怠,歇在床上,片刻之间便沉沉睡去,足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
明珠拿过茶来漱了口,又上了两碟糕点。明珠说道:“小姐这回可睡好了吧。午前二爷走时吩咐给小姐炖了野鸡汤,还和文墨姐姐说了好一会话,问了小姐这两日的事。二爷一向心细温厚,对小姐可是尽心呢。”
平安只是看着糕点出了一会神,站起来到堂屋望了一会画,踱至书房走到书案边,有午前梦尘放下的两册书,拿起来看时,一册是《鹿门集》,一册是《花间集》,翻了翻原来是两册诗集。
忽听外头小丫头说道:“二爷来了,快请进。小姐已经起来了。”
小丫头打起门帘,梦尘迈步进门,只见明珠拿了一个手帕包着手炉从东屋出来,抬头见了梦尘说道:“二爷来了。小姐在西屋呢。”
梦尘接过她拿的手炉说:“给我吧。”掀起帘子进了书房,递了手炉给平安,看见平安手里拿着一册《花间集》,正是他午前读的。梦尘随拾起另一册书,翻开一页对平安说:“你来看这首诗。”
平安凑过身去看时,并不曾读过。只见梦尘念道:
“麝炷腾清燎,鲛纱覆绿蒙。
宫妆临晓日,锦段落东风。
无力春烟里,多愁暮雨中。
不知何事意,深浅两般红。”
“这莫不是……”
“没错,这正是外头那画上的诗。”梦尘答道。
平安拿过书又细看了两遍,轻声吟道:“无力春烟里,多愁暮雨中……。”
梦尘说道:“人都说末两句道出了玫瑰的姿色,依我看来,这五六句却说出了玫瑰的风流多情。”
一日,平安午睡醒来,只闻一阵花香扑鼻,起来看时,美人瓶里才插的一枝红梅,想是院里的一株梅花开了。平安到窗前一看,果然是。
平安正在树下看红梅,梦尘踱进院来笑道:“远远地就闻到花香了。”
梦尘来到树下,却见平安只是盯着花出神,并没有发现梦尘的到来。
梦尘正不知该如何说话,文墨出来说道:“二爷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梦尘说道:“无事,取两本书。”
此时平安才醒过神来,与梦尘打了招呼,并请他自去书房随意取书。一时梦尘拿了书出来,与文墨问了几句话,又与平安闲话了两句,就告辞了。
平安不知不觉走到西里间,猛然瞧见条桌上一幅水墨未干,画的正是她站在红梅树下,却轻仰着头看远天上的浓云,旁边题的字是:
“举首问云何能往,雁字传君思如狂。”
读来像有千斤,却只是说不出一个字。
画上点点红梅却是指压的朱泥,文墨进来见了笑说:“亏二爷真个想得巧。等干了我给小姐挂到这屋里正好。”
平安日日午后贪睡,闲来无事也翻一翻书,竟渐渐地爱上了那几本诗集,慢慢的每日梦尘过来除了问脉,还要与她讲一回诗词。
如此过了月余,竟也慢慢领会一些意思。
一日向晚在窗前独坐,忽见文墨和明珠刚好前后走进院门。明珠喊道:“文墨姐姐等我,小姐的安胎药膳好了。”文墨嗔她道:“喊什么,叫小姐听见。”明珠吐了吐舌头,说:“小姐还睡呢。”
平安不理她二人斗嘴,只听到“安胎”二字,安什么胎?难道她……
二人拿了东西进来,平安问道:“梦尘每日把脉,你们快告诉我,我是什么病?不然我就不吃这些。”二人为难,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平安说:“你们不说,我去问梦尘。”
平安说着就往外走,文墨明珠二人追她不及,平安已到了院门外,连声喊云儿。
原来云儿自从回到阳有天身边,一直被留在玫瑰香圃里伺侯茶水。平安住进来后,阳有天派他给平安跑腿,从东厢房搬出来住在院子外面的值夜房里。
这时云儿听到小姐喊他,马上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问道:“小姐有什么事?”
平安说道:“你快带我去见二爷。”
云儿说:“这会儿恐怕二爷不在府里。二爷每天都在外头药房,有时晚了就住在那边。小姐找二爷有事,我去寻二爷回来。”
平安说:“你带我去药房找他。”
云儿说:“不是小的不肯,实在老爷有吩咐,说小姐身子不好,现在天又冷,暂时不叫小姐出门。现在老爷也不在家,不能请示。”
平安问:“药房在哪里?远不远?”
云儿说:“和咱们山庄隔着两条街。”
平安说:“你去弄辆车,你和我一起去,又不出城,不会有事的。我有急事找二爷说话。老爷回来问起了我担着,不叫你为难。”
云儿看平安一脸急色,心想药房不太远,坐了车径直过去,不会出事,就答应着去了。
云儿带着平安到了城里一条繁华的大街上,远远的看见药房幌子上写着“三味堂”三个大字,门口进进出出的有人。
云儿却不到正门,拐进前面一条小巷进了一个小门。进了门先到门房跟一个小厮说:“快去前面请二爷,就说小姐来了。”那小厮答应一声一路跑着走了。
云儿带平安到了后堂,梦尘就过来了,一见平安,惊道:“业儿,你怎么来了?”
平安站起身来,只是偏了头不说话。
梦尘见状,心下会意,把人们都支出去了,试探说道:“业儿,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早上给你把脉的时候好好的。”
平安抬起头来,一脸忧愁之色,问道:“你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病?”
梦尘说道:“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放心吧,你只是有些虚弱而已。”
平安说道:“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我听到了丫头们说的话,你只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说完遂低下头去。
梦尘见她红了脸,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其实没有要瞒你的意思。老爷的意思,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告诉你。老爷很高兴,说这是阳家的血脉,是老天送来的,要好好抚养他。”
刚刚平安还不确定,听了梦尘的话,确信无疑了。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竟然有了身孕,有一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正在成长。
是信的孩子,没错。此时,平安突然想起了罗信。
信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