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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羽蝴蝶衣 六 白鹭出 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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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过去一半,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白玉阙说这话时,萧小川正悠然自得地看雪,他屈膝坐在屋檐下,视线停滞在天际灰蒙蒙的边缘,那双极亮的眼睛倒映着漫漫飞雪,显得散漫而无所事事。
“今日,是白鹭君出关的日子。”他慢慢道,“今日,他将为我解答许多问题。”
“你若问,他不一定会说。”
萧小川轻声笑道:“谁说问题一定需要回答,才能得到答案?”
正在这时,天边忽然显出一个模糊的白影,他眼底一亮,吹了个响哨,鸽子盘旋片刻,停落在他掌中。这是井中亭来的鸽子,他将纸条展开,发现这不是别的,而是白鹭君写给湘夫人的亲笔信。老狐狸还有些良心,他暗想着将鸽子送回天上,转头时白玉阙靠着门框,正目不转睛的打量他。
他笑道:“我已拿到白鹭君的信,你说我该不该拿去质问展轻尘?”
白玉阙瞧他仿佛胸有成竹,自然也是一笑:“谁说问题一定需要回答,才能得到答案?”
展轻尘来请他们时,雪还未停,携来了纸伞,他三人来到院落之后,一扇紧闭的山门,便是白鹭君闭关的往来之道,此时俞吾留与祝瑕已在等候。
俞吾留与他二人寒暄罢,祝瑕仍未瞧过来一眼,仿佛前日那一眼凛然的杀意并不曾存在,他只是撑伞站着,一袭樱红的身段如同斩落的血,滴洒在雪中而不消融。
等待的时候是极端的静,飘落的雪是无声的,而几人亦一言不发,天地之间一片肃穆庄重,预兆着即将降临之人的超凡脱俗,不知过了多久,即使撑着伞,几人肩头已落满了白,脚下的雪层层叠叠没过了靴面。
寒冷如同蔓延的疼痛,久而久之已成了麻木,但他们都是极有耐力与定力的人,将这等待看作了一场试炼。萧小川默默等着,忽然记起年纪还轻时,有一次在井中亭留宿,醒来时赭竹崖上下起了大雪,厚厚铺了一地。照世人把他喊到身边,让他去在门前挖一个坑,他虽不解其意,却仍出了亭子,找来铲子在诜泉比雪还冰冷的视线中挖了很久,才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而当他去把照世人推出来视察他的任务时,惊奇的发现,因为雪下得太急,雪坑竟又被填满了。
他只好又拿起铲子,正在这时,照世人制止了他。他笑着吩咐诜泉去倒一杯热茶,端来之后,他伸手环圈浇下,那雪就极快的融化,现出一个坑洼来,接着轻声道:“日能热,月能凉。世上事物总是对立存在,与其耗力圜道,不若化被动为主动,难题便如汤沃雪、烈火融冰,易如反掌。”
这场雪,当真能有一瓢热水融化么?
正在这时,只听闻一声轰鸣,山门被猛然冲开,一阵猛烈之风裹挟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气流旋转飞速,如碎玉溅银,呼啸着笼罩天地,登时几人眼前一片迷白,目不能视,五柄纸伞从手中旋飞而起,在空中周转成一道道圆弧,与风雪同舞,久久不落。
就在漫天飞雪之中,一道绝尘人影飘然降临。
若说展轻尘已然是飘然隐者,这位则更有仙君仪态。如冰的鹤发,似云川般倾泻,飘逸绝伦,一袭白衣更胜三千雪,大雅化简,而飘动在雪中的袂带飘逸至极,又显出十分翩翩。白鹭君面容如冷玉,一双眼却极幽黑,勘破尘寰般冷凝而自持,显出数分阳刚的君子风范,右手背后,左手挽一柄拂尘,恍然如天人临世,气势逼人,一派宗师气度。
这自是:“俾睨尘寰看兴衰,仙隐不忍闻鸣哀。坐凭地毁任天绝,谁人扰我清净怀?”
萧小川亦被这气势所震慑,一时半刻竟忘了言语,直至任天绝拂尘一扬,那旋舞于半天之上的纸伞又轻轻飘落在他几人手中,展轻尘三人当即撩衣跪下,祝道:“恭喜师尊圆满出关。”
任天绝略略点头,眼扫过几人,视线便留在萧白二人身上,他还未启唇,展轻尘便起身道:“师尊,这二位是盗侠萧小川与无暇君白玉阙,弟子斗胆将他二人带入,他们不是为求助而来,是因……雪羽蝴蝶衣被盗……”话音至此,他竟说不下去了,因为任天绝眼中因最后一句话忽然显出一阵波动,这是白鹭君鲜少有过的神情,是一种隐忍的震惊、愤怒与悲痛——常人绝无法理解一件衣服对他的重要性,因为那是对他而言最宝贵的事物之一。
即使是展轻尘,也无法理解。他跟随白鹭君最久,但后者身上种种过往他仍无法触碰,每当这传闻中的仙人抚摩着那传闻中的仙衣时,眼中便露出奇异的温柔神情——那是他对弟子从未有过的,一种近乎于渴慕的神情。有时他甚至会嫉妒那件衣服,以至于当他发现仙衣被窃时,内心的窃喜竟大于恐惧,但当他此时看到任天绝眼中的波动,一阵猛烈的愧疚与悲痛笼罩住他——他对师尊的感情,竟然充斥着自私,他本应以师尊的感受为第一位,永远放在第一位。
他看到白鹭君将眼中种种神情压制住时,心如刀绞。随即那依旧平淡冲隐的声音轻缓响起:“走吧。”
他伸手搀起仍跪伏在雪地里的祝瑕,年轻人久经冰寒的脸上显出几分喜悦的血色,他虽然不能说话,那眼中的神情便已说明一切。祝瑕的脸显出阴柔的俊俏,而失声的缺陷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惹人心怜的气质,他紧紧攥着任天绝的袖口,仿佛一个依赖长辈的孩子,既崇敬又怯懦,那冷漠空泛的眼中竟显露着从未有过的鲜活光彩。
任天绝从他手中接过伞柄,仿佛一时失了神,由祝瑕伴着慢慢踱向院府,展轻尘怔怔望着那飘飞在雪中的衣袂与背影,忽然掉下泪来。俞吾留见了吃了一惊,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师兄……”展轻尘慢慢呼出一口白气,将眼泪拭去,对萧小川与白玉阙行礼道:“在下失态了,敬请谅解。仙衣对师尊十分重要,请二位务必相助寻回,若需帮助,我等愿赴汤蹈火。”
说罢,他再行一礼,转身离去了。
俞吾留见状,只好对二人致歉后,赶忙追了过去。二人留在雪中,萧小川喃喃道:“想不到雪羽蝴蝶衣竟这般重要,难怪湘夫人不惜杀我来找寻它的下落……”
白玉阙叹道:“可你如今还毫无头绪呢。”
萧小川道:“谁说我毫无头绪?”
“难道你已知道该去哪里找?”
“玉阙兄,你难道不觉得奇怪?”萧小川轻声道,“谁说一样东西不见了,就一定是被人偷了?”
白玉阙沉吟道:“你是说……”
萧小川笑道:“过不太久,我想白鹭君便会见我们的。”
初冬,城郊青山七分萧瑟。
姚飞光与死不休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角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但贴在门上的告示却相当惊世骇俗。
“是非恩怨到此止步,红尘无人;正邪善恶因果再论,众生空空。狂禅邪道不如吾,三千偈偈,天为棺盖地为椁,作个闲中活死人。”
他正犹豫是否要敲门,正想叮嘱几句,只见身后的死不休已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进去了,他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
只见庭院之中立着一座隔窗小筑,舍前种了几棵枫树,分明是初冬,却是伸展着繁茂的火红枫叶,远望去如一片炽热红云,有风吹过,便沙沙作响。而奇人就倚坐在树下,身着绛色袈裟,颈挂菩提念珠,长长的发半束半披,末梢已铺了一地,枫叶映衬下,墨般的发都显得几分暗红,红枫衬着人,人映着红枫,似沉静,似妖冶。他半屈着膝,一手腕子搁在膝头,一手捋着念珠,半阖的眼低垂着,去瞧落在地上的枫叶,分明已察觉有客至,却仍纹丝不动。
姚飞光正待开口问候,那人好像已知他想法,先一步启唇,语调轻而绵长:“我问枫叶何所来,枫叶无言落纷纷。若非花开三千年,何有颜色红胜火?若是红花颜色好,何谢枝头为土埋?我问叶来叶不语,徒留狂禅笑悲欢。”
姚飞光不像萧小川总在井中亭打机锋,自然半懂不懂,他心思纯正自然不暇多想,问道:“禅师,这分明是枫叶,你为何说它是花?”
他慢吞吞道:“是花?非花?你当真看得分明了?”
姚飞光只好硬着头皮在地上看了很久,回答:“嗯,是枫叶,不是花。”
他又道:“若这不是花,那枫树的花又在哪里?”
姚飞光一怔,犹豫道:“我未曾见过,想来枫树是没有花的。”
奇人叹道:“诸生无相,诸物无名,切一念间,给了它叶的名字,它便当真是叶?若给了它花的名字,它便当真是花?木鱼非鱼,泪雨非雨,花开花落,叶生叶死,皆是一般。未见过,并非没有,见过了,也并非有,你再看,你当真看得分明了?”
姚飞光默然再看,只觉得那枫叶红得灼眼,斑驳缭乱,的确说是花也不为过……只好回答:“我……我看不分明了。”
奇人道:“看不分明,乃是众生常相,死者并不怪你。”
姚飞光哭丧着脸道:“多谢大师。”
死不休终于看不下去,问道:“你便是活埋寺的主人?”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在掌中端详片刻,伸掌送出,那红叶便随着风动轻盈浮去。
“众生九觉,红枫一偈。”
姚飞光瞧他并非传闻中那般狠毒,反而十分好看,死不休一个没抓住,他便已凑到红枫一偈身边,坦然与他同坐,问道:“红枫大师,你也是在看红叶?”
他微微摇首,眼神仍落在满地落叶上:“死者是在扫落叶。”
“扫落叶……只看着扫?”
“这落来纷纷的叶,就是尘世间经久不绝的业障,死者所为乃是姜太公钓鱼,该铲除的业障,时机到了,自会铲除,何必亲自动手呢?”
姚飞光心道,这奇僧当真古怪,心念着来时的目的,便捏着他袈裟一角,轻轻摇晃道:“大师,我名叫姚飞光。来是想见一位夫人,我听说她神志不清,往你这里来了,我只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红枫一偈和气无比道:“你,可有令死者照做的理由?”
姚飞光道:“我孑然一身,无所长物,只要能让我见一见她,即使是命,你不妨拿去。”
红枫一偈抬首凝视着他,长叹口气,忽然笑道:“本是无几物,何谈凭手拿?”
姚飞光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瞧着他:“你……”
他又望向面前站得一动不动的死不休,念珠轻捻,双目半阖,对他道:“檀越,墙角有扫帚,为死者一扫业障吧。”
死不休本欲回绝,姚飞光拼命对他使眼色,他牙关紧咬,良久终于转身离去拾起了扫帚,想必能令天下第一的杀手躬身扫地,红枫一偈绝对是第一个人。支开了死不休,此刻他才偏过头,对姚飞光道:“檀越,死者观你气色,想来你已时日无多了。”
姚飞光露出些黯然之色,点一点头:“我是天生的怪病,平时难以察觉,每逢七日便会疼痛咳血,大夫总说我活不了太久。”
红枫一偈听闻此话,抬首望着蔽日红叶,凝滞的神情中好似在思索,又好似在追忆,口中轻吟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当念珠拨至第十九颗,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瓷瓶,交予姚飞光道:“这瓶中是死者秘炼丹药,
每日服之可延年益寿,对檀越的病症颇有好处。”
姚飞光笑道:“既是飞光,逝之则逝。多活一刻,少活一刻,并没什么分别,多谢大师好意,这样的好药,我不能浪费。”
红枫一偈道:“若死者说,这就是你的代价如何?见她的代价,就是好好活着。”
他心间一热,只好将药接下,郑重其事地道谢。此时死不休已扫清了落叶,往后一瞧,那落叶竟又簌簌而落,慢慢往地上飘去。
红枫一偈慢慢道:“瞧,这不就是业障除去的时机?”
他二人听了红枫一偈的指路,便往后院去找寻避祸在此的会主夫人,姚飞光感慨道:“人心难测,不交不知,过去我总以为这活埋寺的主人是个阴狠毒辣的妖僧,如今看来传闻误人,红枫大师虽然性格古怪,爱打机锋,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院前,禅人撑首斜躺,虚眼望着枫叶不紧不慢的旋落,懒倦的眸子一逝而过的阴恻随着风去隐没,念珠一颗一颗地拨,不知过了多久,口中轻喃,好似红叶触地般柔和。
“我问枫叶何所来,枫叶无言落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