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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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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衣被水浸了半宿,又挂床架上晾了半宿,现在才勉强能套得上身,只是版型被泡得走了样,皱皱巴巴地如小老头满是褶子的面皮。
陆子颉硬着头皮穿了上去,只觉得半湿不湿的布料紧贴住皮肤的感觉拧巴得要命,又一眼瞥见岑川一身干爽,不满道:“凭什么你衣服干那么彻底我的还湿着啊?”
“一涤纶一纯棉俩谁干得快不知道啊?上化学课的时候脑袋里装的都浆糊?”
起床气笼罩下的男子口气不善,抱着臂等在门口,看看腕表,吊着锋利眼尾就冷冷地瞧过来:“磨磨唧唧折腾个什么劲儿呢,你不就一书包和一钱包么,还瘪的。”
被那不屑口吻激得都要炸,陆子颉二话不说抄起个枕头杀气腾腾地就往他脸上招呼,表情狰狞道:“是我钱他妈自己长脚跑的吗?还不是你说吃什么日料!”
“还吃完一笔勾销,我陆子颉再信你说的话我他妈陆字倒着写!”
岑川正低头玩着手机,闻言向他勾了勾手指。
陆子颉:“……干嘛?”
岑川把屏幕对准他,风轻云淡地指了指桌面上校园论坛app。
陆子颉瞬间怂了,一猫身细声细气道:“大爷奴家错了。”
“还知道错。”岑川冷笑了一声,一抬腿就高高撑起了二郎腿,斜着眼看他,“你不一口一串脏字骂得挺起劲么。”
……这我不是忘了你手里还有我把柄吗…
纵是他现在窝了一肚子火也不敢撒了,陆子颉抽搐了下嘴角,露了个笑,拎着湿哒哒的袖筒朝岑川晃了一晃:“哥们你事儿完了没没事我就先走了,把这身涩涩巴巴的给换了。”
“…你家住哪儿?”
陆子颉看了一眼他,踌躇了一下,撇了撇嘴敷衍道:“…西大街。”
“顺路,我和你一道回去。”
岑川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散散漫漫地迈了长腿就往外跨,一回头看他还傻愣在原地,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拖长嗓音道:“走啊,还等着我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啊”
陆子颉暴走:“谁他妈要你八抬大轿娶我啊!找抽吧你!”
“娶你?你…”刚吐出三个字,岑川那一腔讥诮口吻却戛然而止,反倒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下,轻嗤了一声,“……想得倒美。”
“懒得和你拌嘴。”他舒展了下身子,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你家附近有什么早餐店么?饿了。”
“……你家附近没便利店么跑我家地儿干什么。”
岑川偏过头望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别开了视线。
许久,他淡漠道:“……不是我家。”
“我搬出来住的,租的地方有些偏,旁边没一爿早餐店,稍微对我胃口点的外卖都订不到那儿。”他耸了耸了肩,口气轻松,“你不会真忍心让我真啃点干面包充饥吧?”
陆子颉:“哎你还别提,我还真就忍心让你一人待着去。”
岑川:“……论坛。”
陆子颉倒抽了口凉气,霍地一下站起身,拔了房卡回身一脚把岑川踹出门外,愤愤道:“吃吃吃,吃死你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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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街离市中心有些远,算是新城区与旧城区的交融点,颇具现代感的高楼穹顶与低矮的民房遥遥只有一街一巷之隔。
陆子颉家住在一座老楼房里,上上下下邻居都熟络,不少都是瞧见过陆子颉穿着兜裆裤屁颠颠爬楼梯的模样。就他同岑川坐底下早餐铺等馄饨的空当就有第三个大叔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捏着纸钞冲他打招呼:“哟,小陆今天起得噶早啊!”
陆子颉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秦叔又被差下来买豆浆油条啦秦易还没醒啊。”
“甭提,姑娘睡得和死猪似的鞭炮都震不醒。”
大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桌旁的岑川,后者则被这不加掩饰的好奇视线看得浑身发毛,不自然地挪开了些:“……你家新来的租客啊?”
“哪能,我们家那一间破房谁乐意住啊。”陆子颉无奈地笑笑,催促道,“叔你赶紧上去吧,晚了婶又得骂。”
大叔背着手语意不明地嘟囔了几句就踱步走了。岑川这才正了正身子,瞅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又淡淡扫了他一眼:“…人缘挺好啊。”
“这老楼,住得久,邻里熟了都十多年了。”陆子颉瞥了他一眼,岔开腿在那长板凳中间晃脚,支着下巴冲他懒洋洋道,“……这儿没店,只有一铺子,您将就着搁这儿用膳吧。”
岑川默不作声,拽了张纸巾就往油亮亮的桌面上一揩,接着抬头看他,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陆子颉咋舌:“……就你娇贵,沾不得油腥?”
岑川:“…这儿处得我不太舒服。”
在这位于狭长弄堂里的窄小铺子里,油水滚沸的响亮噼啪声与街巷里外吵闹人声混杂在一起,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的大汉呼哧呼哧地吞下一碗面,蓬头散发的家庭妇女不耐烦地掰下烧饼往面汤里一浸就往孩子嘴里塞,缺了牙的老头拿着个煎饼努力地用牙床磨着…而他像是被猛地扯进俗世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样鲜活的喧闹,一时间手足都无措。
岑川原以为陆子颉也会是这样的情状,再看来却发现他和自己截然不同。
——他生在市井里,活得生动又热烈,正笑嘻嘻对付着这份粗野而原始的热闹,游刃有余。
“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少年瞥他一眼,眼眉里是抑制不住的嘲笑,“这就受不了?”
“你要是闭嘴的话。”岑川冷淡道,“我能处得更舒服点。”
少年一时语塞,揪过一双筷子,泄愤般地就往瓷碗上叮呤咣啷的一顿敲。
大锅盖启开时就是乳白水汽陡然升至半空,扑鼻的香钻进鼻腔。管摊的大娘热气腾腾地盛了两碗,手揪着滚烫的碗沿口里嘶嘶地倒抽着气,一路汤汤水水地送来。
送完就往陆子颉头上掴了一掌,骂道:“淘!”
陆子颉讪讪一笑,揽了一碗在自己面前,夹了一个呼呼吹凉了,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和他解释:“猪肉和虾肉混剁的,馅香,你尝尝。”
一碗馄饨,薄皮,蒸得晶莹,隐隐透出点肉,还漂着点翠翠的青葱,勾得人手指大动。岑川最终还是抵不住饿,拔了双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一时间桌上无声,两人各自埋头苦吃。陆子颉吧唧吧唧吃了半晌,好歹觉着有些饱了,剩了小半碗就想喘口气歇会儿。抬头就见着那人已经消灭了七七八八,正拿了张纸斯文地揩嘴,平静无波地望着他。
陆子颉:“……再给你叫根油条?”
“不用了。”岑川掏出钱包,“付钱吧。”
少年赶忙一抹嘴,一迭声别别别地拦下,一咧嘴笑得谄媚:“我付我付!”
岑川本能地向后退了点,戒备道:“……无事献殷勤。”
少年嗤之以鼻:“就你这姿色还能让人想奸想盗?忒自信了吧你。”
“……”
岑川无言,皮笑肉不笑地咧开一点笑:“那您这是哪出,陆哥?”
他学的是平日里沈晏咋咋呼呼叫唤他的口气,尾音里却还勾着点促狭,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陆子颉被他盯得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就是一迭声诚惶诚恐的“没有企图没有企图!”,说完又是一阵后悔,只好摸了摸鼻子:“我说啊…”
“你看。”他往那满是油渍的桌上一叩:“咱俩教室一上一下,吃饭也不同层,家也一住西大街一住城北的,就你这隔千山万水的还要我一听你口哨就屁颠颠地赶过来,不大地道吧?”
见岑川眉头一皱要开口他就猛地一指他鼻尖,操着小孩赖地上撒泼时蛮横又恐吓的口气:“刚谁领你来吃早饭谁给你付钱的吃人家嘴软拿人手软!”
岑川:“……”
他极其无语地闭了嘴,陆子颉见他不说话了就又嘿然一笑,带着点讨好卖乖的口吻道:“学习不易生活不易嘛。你不如少使唤我一点呗好不好啊小少爷?”
他喜笑,笑的时候眼尾一挑眸子晶亮,讨人欢喜得很。可那厢岑川只不动声色地凝了他良久,直盯到他笑容发僵,嘴角也悻悻地放下去。
……呔!俗物!
陆子颉心里恶狠狠地腹诽一句,还未摆好什么表情就只听得岑川淡漠道:“不好。”
他顿了一下,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这无赖搪塞自己的理由,于是自兜里取出五块钱,摁在桌上缓缓地推到他面前。
“饭钱。”他拿指尖示意了一下,接着极有底气地重复道,“不好。”
陆子颉:“……你是恶魔吗!这你忍心让我跑上跑下的赶明儿你在家一个电话我就得一摔碗筷往你家奔从城西窜到城北?”
岑川唔了一声点点头:“你要有这个欲望我们明天就可以试试。”
陆子颉当即就是一声“草”,索性把脸一抹,一吊眼尾就翻了个白眼,抄起腿就往长板凳上一砸,愤愤地朝岑川比了个中指:“祝您可劲儿的平安。”
岑川:“……在线看性感陆子颉脱衣照附小视频?”
“咣”少年默默地将腿放下:“长命百岁合家欢乐。”
岑川满意地笑笑正欲开口,那边正襟危坐的人口袋里猛地铃声大作,害他蹭地一下跳起来七手八脚地捞了手机接起来,刚接起就是中年妇女铿锵有力的骂声:“侬个小赤佬脑子瓦特啦半夜三更不回早上还赖着不回来皮痒啊晓不得晓得我昨夜晚上多少担心啦?”
没按免提都震得周遭吃饭群众猛地一激灵。陆子颉咽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岑川,窘迫地解释道:“我已经在楼下了姆妈…”
陆妈妈噢了一声:“那你带俩烧饼豆浆,回来把地也扫了。”
陆子颉:“……付青梅女士你就这么对待你夜不归宿的小儿子?”
陆妈妈冷笑:“晓得自己夜不归宿还讲是不是还想带根笤帚上来我给你背上使使”
陆子颉:“……”
他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抬头就那对着他一脸怜悯的岑川一瞪,狠狠地作了个“没空睬你”的口型,扬眉就对那边摊头忙活的胖女人喊:“姨!俩烧饼豆浆带走!”
“自个儿来取!”
喧闹人群里少年响亮地哎了声,游鱼一样灵活地窜了进去,转眼就没了影子。
岑川一个人坐在原地坐了会儿,忽地站起来,绕着老楼走了一圈,终于踱到某处,缓缓站定。
老旧的布告栏的边缘掉了绿漆,稀稀拉拉地还挂了几张告示。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揭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