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曲梨

12、长门月—12

　　微雨静静地听她说着，心下里着实也是五味杂陈——她与月萌相识也有半年了，那时月萌父亲新丧，为了还清这些年为父亲治病欠下的债款，才来了这淬香居做工。
　　微雨初见月萌时，月萌穿着素白的袄裙，长发披肩，头上别着一朵白色绒花，站在淬香居的门面外面怯怯地看着她。那天正是微雨天气，她一人撑着把纸伞，怀里抱着苏卿晓自霍公馆信步而来。乍一见月萌，又应着这古街雨景，脑子里只剩了一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如此一个眉目清秀、气质出尘的姑娘，连苏卿晓都不免看得痴了些。
　　微雨只觉得与月萌一见如故，又怜其身世，待月萌更是亲如姐妹。
　　可她竟然不知月萌还藏着这样大的一个秘密······
　　“那······”良久，微雨狠狠叹了一口气，低头去看着地面，“要不我去帮你找那朱季丰说道说道，我——”
　　“小姐，”月萌嘶哑着声音打断她，噙着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一个劲儿地摇头，“小姐别去。”
　　说着，月萌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月萌知道小姐对我好，可是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什么强求不来？他是你腹中孩儿的爹！”微雨气结，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忍不住高了些，说完又觉得失礼，只得很是泄气地又缩回去。
　　“他从未说过，我是他的妻子——自然，他也不会说他是这孩子的爹······”月萌自嘲似的笑笑。
　　微雨知她是伤了心，只好软着语气劝她：“可你才是他朱季丰的正妻，你腹中的孩子不仅是朱家的血骨、朱季丰的长子，更是你的血骨啊。无论如何，为了孩子，你都不能就这样死心。”
　　月萌似乎是觉着微雨说的有道理，泪眼朦胧地望着微雨的脸愣了愣，又若有所思地以手覆在小腹之上：“是啊······这是我的孩子。”
　　微雨见她如此，心下里已是将那朱季丰咒骂了不下百遍。那日他忽然来店里寻她，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她原以为他至少是在乎月萌的。可如今想来，他未免没有假借月萌之故以巩固与霍家的关系之嫌。
　　若他彻头彻尾都只是在利用月萌，那他之前于饭店之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金屋藏娇”之类的话，又是何意？只是调笑吗？如若是玩笑，那这样的玩笑未免也太轻浮了些，他又将旁人眼中的女学生月萌置于何地······
　　微雨正兀自沉思着，月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能不能——”
　　“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洗梦？”
　　月萌和佩儿是淬香居的人，自然也是知道淬香居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便也就知道微雨会的这些术法。
　　“洗梦！”微雨凝神在她眉间细细看了看，却未曾看见半分浊气——凡能于眉眼间见着浊气的噩梦，都是关乎自己、而能在梦中清晰地见着自己的脸的梦；若是无有浊气，那便是无关自己亦或是看不清梦中人的脸的梦。
　　洗梦之术，便是将这样的梦以观梦镜呈现出来，彼时梦中的一切模糊都会清朗，届时梦主可自行决断是否需要将这段梦境抹去。
　　“这些日子来，我每晚都在做着同一个梦——看不清梦中人的脸，可那梦境压抑得我喘不过气，醒来时总是哭湿了枕头······”
　　微雨略想了想，便也就答应她了，只叫她晚上宿在霍公馆。
　　是夜，月朗星稀，微雨房间的窗前落了一地的霜白，直逶迤至窗前。
　　月萌躺在卧榻上，早被苏卿晓施了咒术，沉沉地睡了过去。
　　微雨在屋子里点了沉香，又将两瓶梦香各加了一小滴在香炉里。一时整个房间弥散着一股奇异无比的味道。
　　苏卿晓也幻化了人形，坐在床沿上看微雨又是摆出观梦镜、又是以红线结成法阵、又是不时看看怀表。
　　至子时，微雨终于掐指结印，口中默念咒语，镜中便渐渐浮现出画面来——
　　“阿窈，不要像我一样，活得这样狼狈······”
　　画面还未全现出来，一声怅然的叹息早就自镜中传出。那声音分明是来自一个年轻女子，听得出来甜美软糯，却多了些本不该属于她这样的年纪的苍老和凄凉······
　　镜中，一衣衫华丽的小女孩拉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正在一条长街上奔跑，身后跟着的丫鬟嬷嬷们一个劲儿地喊着“翁主，慢些，别摔着！”
　　被拉着的小女孩问她：“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阿窈真笨，今日是外祖母的寿辰，我们自然要赶着第一个去给外祖母磕头了！”
　　随即，这两个小女孩被一个慈眉善目、衣饰不凡的老婆婆搂在了怀中，那老婆婆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们的背：“人人都说哀家偏疼阿娇和阿窈，可这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巴巴地来殿外候着给我拜寿了，如此孝心怎能不叫人偏疼些。”
　　“母后既然疼阿娇，不如再帮着阿娇说一门好亲事如何？”台阶下，一个容貌绝美的妇人笑得张扬，却又不失威严。
　　“你可是看上了谁家的孩子了？”
　　“果然，馆陶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去。”那妇人说着，也自上阶上来，跪坐在那老婆婆的侧边，“栗姬的儿子，荣儿，儿臣瞧着很好，可是那栗姬似乎不太愿意······”
　　“她既不愿意，此时就罢了便是。你可是公主，何故要巴结她？也不怕失了身份。”
　　那老太太瞥了她一眼，顿了顿，又道，“宫里宫外的，好孩子还多着呢！况阿娇生得好看，你愁什么？”
　　那妇人只得敛起满脸的笑容，垂下头应承。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妇人，将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抱着坐于自己的膝上——正是那日所见的、朱季丰年幼时的模样。
　　“彘儿啊彘儿，你看阿娇姐姐好看吗？”妇人斜低着头问他。
　　刘彘嘻嘻地笑着，一个劲儿地点头:“自然是好看，阿娇姐姐生得像姑母。”
　　“你这孩子……”那妇人似是被他一句话说得心情大好，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脑勺，“那，姑母把阿娇姐姐许配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啊？”
　　“好啊！若是真的能得到阿娇姐姐做媳妇，彘儿以后一定会造一间金子筑的屋子来给阿娇姐姐！”刘彘笑着拍手，一面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妇人“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被唤作阿娇的小女孩也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吃吃地笑着。
　　接着，画面里一地红妆，凡屋檐处皆悬着大红布帛，结成花状。
　　一身姿聘婷的少女穿着嫁衣、头顶红盖头被嬷嬷扶着出了府门，坐上一台以红色花束和布帛装饰的歩辇。侍女们列于两侧，或高举华盖、或手执孔雀羽扇、或捧着陈放礼金的玉盘、或提着一只竹篮不停地将篮子里的红色花瓣撒向空中······
　　歩辇前还立着两排小黄门，提着精致的宫灯，低头候着。再往前便是一群吹打礼乐的乐师。
　　那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在府门前的阶下，看着少女坐在歩辇上身形渐远，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
　　画面一转，是朱季丰——哦，不，是刘彻与那少女并坐于挂着红色床帐的床沿，刘彻的手白净而骨节分明，正缓缓地掀起那少女的红盖头，满眼的深情。
　　他挡在少女侧脸处的广袖随着手里的动作落下时，微雨和苏卿晓终于看清了那少女的脸。虽然意外，却也是在二人的意料之中——那果然就是月萌的脸。
　　“阿娇，”他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太子妃了。将来，便是大汉的皇后。”
　　原来此一孽缘竟是千年未断······
　　虽说月萌即是陈阿娇这一事实还不足以叫微雨和苏卿晓惊讶，但接下来的画面绝对是他二人远远不会想到的。
　　因为那镜中所现、与陈阿娇坐在一处喝茶的两个人，分明就是霍微雨和苏卿晓二人······
　　“长姐，如今坊间盛传，皇上有意扶那卫氏为后······”那长着霍微雨的脸的姑娘面含愁色地看向陈阿娇道。
　　陈阿娇连忙示意她噤声，环视了左右一番才倏然一笑：“阿窈，怎么还是这般不懂事？深宫之中怎可这般口无遮拦？”
　　陈阿窈连忙后知后觉地以手捂嘴。
　　一边的苏卿晓看着她轻笑一下，向陈阿娇道：“皇后娘娘何其尊贵，自是不必在意那卫氏。只是，我观那卫氏的命理，与娘娘有几分相似——不得不早做防备啊。”
　　陈阿娇知道苏卿晓的底细，闻得这话也是面色一变，登时便慌乱了起来。
　　再接着，便是那于微雨脑中不断回忆起的画面——
　　陈阿娇长发未梳、一身皇后服制甚是凌乱，站在大殿的阶下冷笑。
　　刘彻坐于王座之上，问她:“你何故这么做？”
　　“何故？”陈阿娇笑得痴狂，“天下哪个女子肯遭此侮辱？更何况是我——是我陈阿娇？”
　　“我母亲是馆陶长公主，我舅舅是你的父亲！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是大汉的皇后，我是天下除了你之外最尊贵的人！”
　　“可是你呢？你宁可去宠幸一个舞姬，去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刘彻，你忘了吗？你忘了你当初当着母亲的面、当着母后的面、当着皇祖母的面对我说过什么了吗？”
　　“你说此一生但执卿手，非死而轮回不放——你可是全然忘记了吗？”
　　画面再转，是那慈善的老婆婆——阿娇的外祖母窦太后坐于高堂，面色凄婉、眼角噙泪：“阿娇，傻孩子，君王的承诺如何能信？”
　　而那美艳妇人——馆陶长公主也是立于一侧垂泪：“阿娇，是母亲害了你，是母亲害了你啊······”
　　画面就此倏然转黑，只是幽幽地传出几句话——
　　“阿窈，我今时才知，爱，原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不过是随口说说的一厢情愿罢了。”
　　“阿窈，再帮姐姐一个忙，我在母亲那里放了千两黄金，你拿着它，去寻司马大人······”
　　“阿窈，不要像我一样，活得这样狼狈。”
　　······
　　······
　　至此，连带着声音也消逝不见，房间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