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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门月—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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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晓不语,是因为他终于忆起了他所深爱的那个姑娘的脸——虽说是从别人的梦境中窥视,可那久远尘封的记忆就在那一瞬,像被破开冰面的湖水,尽数明朗了起来,断然不会错的!
他所爱的那个姑娘,于千年之前的一个微雨天撑着一把纸伞闯进了他的世界,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托起,弯成月牙的眸子清澈如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可别忘了,我叫阿窈——陈阿窈。 ”
他怎么会忘呢?只是这一世,她叫做霍微雨。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微雨,你可知我曾见过你?可知我爱你?
而微雨此时不语,全然只是沉浸于方才所见画面里竟有自己的震惊中。
“微雨。”
彼时她与苏卿晓一同坐在床沿,她坐于他前头,背对着他。听见他唤自己,微雨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却陷在了他眼里柔得似要把她溺死在里面的温情中,心没来由地一阵乱跳。
“原来是你,我昏昏沉沉睡了千年,一时睡糊涂了,竟没能认出你。是我错了,便罚我跟着你一辈子,可好? ”
他的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于这寂静的黑夜之中听得她脸上烧起一片绯红。
“你,你胡说什么!”她瞪他一眼,嗔着道。
他“噗嗤”一笑,修长的手抚上她的侧脸,拇指在她面颊上摩挲:“你知道吗?我初见你时便是杏花微雨天,你一身素缟 ,撑一把纸伞,在宫墙外的长街徘徊。我见你痴痴的,便忍不住走上前去叫住你。你一惊,丢了手里的伞,回眸看我时,剪水双瞳里满是嗔怪,甚是可爱。喏,就像你现在这样。”
“可是,”微雨忽然黯下眸光,无力地扬扬嘴角,“我是霍微雨,陈阿窈就算与我长得一模一样,也许她并不是我······”
“不,我认得你,”苏卿晓笑意更深,“我们狐族的嗅觉最是灵敏。九尾狐生来便有一汪至精至纯的心头血,可予所爱之人护身。而若给出了这汪心头血,额间便会有如我这般的印记。这汪血会融入受血之人的元炁,许是千年前你的一丝元炁辗转至今。我虽睡得糊涂了,却本能地循着这气息找到了你——不然,为何我会独独同你这般亲近,还心甘情愿地被你当做小狗一般地养着?”
微雨诧异地看他,然后歪着头笑开了:
“老狐狸,你生得这样好看,这千年间定是有不少女子倾慕过你吧?”
“你说呢?”
“那你可曾瞧上过谁?”
“自然是有的。”
“哦?那我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你老狐狸的法眼。”
“怎的?可是吃味了?”
“呸,不告诉我算了!”
“好好好,告诉你。是有这么个女子,那女子乃是皇亲贵女,身份尊贵无比,生得甚是恬静姣好。”
“哦?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姑娘啊!只是——你不是总说你睡得久了,糊涂了,却可还记得人家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吗?”
“怎会忘了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的芳名,叫做陈阿窈。这一世,她叫霍微雨。”
微雨闻言一怔,随即在他胸前落下一拳,然后捂住了脸:“老不正经,呸呸呸。”
说话间已是丑时,月萌还未醒,却也睡得安稳,微雨便叫苏卿晓帮着把月萌抱回客房去。
将月萌安顿好,微雨带着苏卿晓回了卧室,简单收拾了一番也各自睡下了。
许是闻久了梦香的缘故,微雨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馆陶长公主的第二女,闺名阿窈。她的姐姐,是大汉的陈皇后,叫阿娇。由母亲给姐姐取的名字便可知母亲有多疼姐姐,母亲甚至将姐姐嫁给了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母亲说,陈家的女儿必要嫁当世最好的儿郎。可是后来,母亲拒绝了上门来向她提亲的所有王公贵族,日日看着她叹息,满眼爱怜地抚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说母亲错了。再后来,姐姐便被皇帝降旨幽居于长门宫了……那天黄昏,她站在长门宫剥落了漆皮而斑驳不堪的宫门外,门里面,是她的长姐。
“阿窈,”姐姐的声音虚渺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要像我一样,活得这样狼狈。我今时才知,爱,原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不过是随口说说的一厢情愿罢了。若是以后有人说爱你,你切莫相信。”她听了长姐的话,再也不信爱。
三年后她获赐一杯鸠酒,立时毒发攻心。她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听见了苏卿晓的声音,却是混混沌沌的,唯一个字她听得真切——“爱”。
微雨看见自己一身榴红的嫁衣,嘴角染着鲜血躺在苏卿晓的怀里,血染在他的白衣上,如点点落梅,却是极美。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拼了命抬起手想去抚他的脸颊,可是手臂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她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想问他她穿嫁衣美不美、问他可愿娶她、告诉他她爱他······
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说出任何一个字,她瞧着他眉间的印记泛起红光,周身腾起一片火焰,将她与他圈在其中。好温暖、好安心、好想就在他的臂弯里这样睡过去······
可微雨不知的是,千年前陈阿窈于苏卿晓怀里死去后,滚滚的狐火一夜之间将陈府烧成了灰烬。皇帝命羽林军前来救火,却是多少水泼下去也不见火势褪去分毫,直闹了一夜,天亮之时火竟自行灭了。
说来也怪,那样冲天的火光,于闹市之中竟未曾累及其他院落半分。只是一座原本富丽的宅院,就此消失,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梦醒时分,已临近中午。来伺候微雨梳洗的丫鬟告诉她那客房的姑娘已经在楼下客厅里等了她半日了,少爷这会儿正在同她说着话呢。
微雨忙匆匆梳了头发,套了件外衫就下楼去。
眠玉见她着急忙慌地跑下来,好整以暇地调侃道:“微雨,早啊。”
微雨站在楼梯上讪笑两声:“哥,早啊······”
“行了,”眠玉无奈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去,起身理了理衣裳,“既然微雨来了,你们俩好生说话吧,我也该回军部去了。”
微雨这才注意到他一身军装,忙关切了一句:“哥哥近日总是去军部,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眠玉看起来也不打算瞒着她,也未多想,便告诉了她:“沅城这些天不大太平,所以,沅城云家有意与我幻海城结盟,父亲这些天都在忙着处理此事。”
“云家?”微雨来了兴致,一面走到月萌身侧的沙发上坐下,一面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沅君?!”
云家大小姐云沅君,曾是微雨幼年时的同学,两人的关系还是极好的。只是后来分别居于两城,少说也有三四年未曾见面了。
“可不!”霍眠玉莞尔,“难得你倒还记得她。”
“我记得她还有个弟弟,字——顾郎?”
“没错,”霍眠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如今可是难得一遇的将领之才,这些年打了不少奇仗,连父亲都对他赞许有加呢。”
微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撇撇嘴朝着眠玉挥手:“那——哥哥慢走,记得晚上回来时给我带乐记的杏花酥饼。”
霍眠玉答应着出门去了。
这里微雨拉过月萌的手,两人视线一交汇,俱是未语泪先流。
“长姐······”微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哽咽。
月萌笑得苦涩,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你······想将那段梦抹去吗?”
抹去了梦,即也是消去她体内属于陈阿娇的那一丝元炁。
可月萌竟是坚定地摇头:“我想留着。”
“为何?前尘往事,那么苦······”
“可是,相比我如今的境况,至少它还有甜——我愿记得它,这样,也许我能早点对他死心。”
微雨只得点头,心里却仍是怅然得紧。
“诶,对了。”似乎是为了打破此时沉闷的气氛,月萌突然深吸口气,挂起笑脸转移话题,“方才你们说的云家是······”
“哦,云家是沅城的军阀,已故的云老爷子和我祖父有桃园之谊,所以祖父在世时我们两家时有往来。那云家的大小姐,名叫沅君,真真是叫一个人淡如菊,你见了,定也会喜欢的。”
微雨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和月萌倒茶,“她那个弟弟啊,小时候看着怯怯的,却不想,如今也是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了,要知道我爹可是连我哥都没夸过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霍少帅不也是早有盛名吗?”月萌疑惑道。
“我哥和云顾郎不同。我幻海城祖辈基业雄厚,我哥打仗之时是全然没有后顾之忧的,兵力、财力,一应齐备。可那沅城,地处稍偏,向来动荡不安,以致兵力常常折损、财力微薄,云顾郎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出与我哥一般的事迹来,也难怪我爹夸他。”
“竟如此厉害啊。”月萌笑笑,脸上有些不知原由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