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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乡野一梦 不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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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街头走到巷尾。
手中提着两尾刚刚从河里弄上来的鱼,以及从山林里摘来的野果。
若是那些曾经死在我手上的人知道,曾经杀死他们的武器如今用来弄鱼和野果,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的倒影印在脚下的青石砖上,刚刚才下过雨,青石砖上残留了一层薄薄的水。在雨过天晴后的日光下泛着透明的水光。
那时候,梦回还不足满岁,总喜欢哭,但邻居家和蔼的大娘会跑过来帮我照顾他。
那时候,我会给坐在我身边的欲以倾讲梦魇昔日以孤湖轻舟之名如何盛名于江湖的故事。
那时候,有些人会在某个清晨或黄昏踏着日光来拜访我,间或给我带上一两些在小镇上稀罕的玩意。
我从最平凡的生活中学到许多我所欠缺的东西,我甚至学会了如何笑才会有最真实的温暖。
恍惚间竟荒谬的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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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那一段日子我几乎会忘记了江湖,
只除了梦魇。
那是一种刻意。
我会刻意留心他的消息。
对他,我无法不去刻意。
我对他的感情很是复杂。
他曾是我年少时的整个梦想。
可他也曾毁了我年少时的整个梦想。
我活了那么久,经过了那么多的黑暗,杀了那么多个人,可我从不曾在深夜辗转未眠过。
可姐姐死后,我做过的梦再无一个是没有血色的。
那一段日子我听江湖上关于他的故事越来越多。
说他如何的武功高强凌然于众人之上,如何的风姿高华独立于世。
听他长衣染血一把长剑战千人,破万敌。
似乎哪里有必死之境哪里就有他。
我不知道他离家迟归后看见昔日故家化为火海,深情所爱已成白骨会是种什么心情。
他疯狂了一段时间,那些罪魁祸首几乎被他杀戮殆尽。
我知道他冷静下来后也来找过我,可若是我自己不想让他找到,那哪怕整个江湖动作,也未必能找到我。
又何况是他一人。
必死之境,真是可惜了。
我冷笑一声,将新酿的酒的酒封揭开。
迟来的后悔,不过是一种懦弱。
他承担的。
是他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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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欲以倾消失了。
我照常生活,毫无惊讶。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这个人一般。
这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他于我,本就是个不该出现的人。
存在是个意外。
所以哪怕是突如其来的消失也无甚影响。
再一个月后,我听到了江湖中江湖中出现另一个神话。
云端麒麟护使,欲以倾。
昆仑云端,真是个几乎被我遗忘了的地方。
我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在说书人的欲扬顿挫和一片和好声中走出了茶馆。
不过是旧日之梦罢了。
离现在的我远得几乎遥不可及。
终究是过去了的。
只是我没想到,过去了的,也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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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无表情的自背后掐住面前人的后颈。
手下的触觉无比熟悉。
脊柱颈段由7块颈椎骨重叠连接而成。
在7块颈椎骨中,形状有所差异的寰椎、枢椎、隆椎三块特殊颈椎骨,还有剩下的形态基本相似,均由椎体、椎弓和突起三部分构成的四块普通颈椎骨。
这些东西,我以为我都忘记了。
可原来,不过是未曾使用放置一旁罢了。想要重新捡起竟是如此简单。
一旁敏感的梦回已经被惊醒,哭闹不止。
我扔下手中的尸体,走上前去把孩子抱在怀中,也许是感到熟悉的气息,小家伙的哭声渐止。
空气中有干净的那些青草气息的浅香弥漫。
这不是故意用来对付面前这些暗杀者的,不过是我平常用来锻炼梦回身体抗药性的一些麻痹性的毒香,竟也能中招。
药师必会用毒,毒师也必会用药。
药与毒,本就是看使用者如何使用罢了。
那夜的郊外火光冲天。
我将我居住了近一年的木屋以及满屋子的尸体,连带着近一年的平静,付诸一炬。
那些暗杀者,也许是梦魇的仇人,也许是绝命的仇人,又也许是我的仇人。
不管是哪个,我都能感觉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这个地方,终究不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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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被动。
却不得不陷入被动。
我没有想到,梦回竟被下了蛊。
我一直重视梦回身体的抗药能力,却忘记了这种冷门。
蛊术,没想到那些暗杀者里竟还有人会用这种手段。
我还以为除了以医术与蛊术闻名的云端以及不出世的南域苗疆,蛊这种东西,已经在江湖上几乎销声匿迹了。
我善药,可我不会蛊。
终究逃不过的。
这腥风血雨。
我踏着初秋的枫,回了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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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是个好地方。
云端所处的昆仑山顶部,更是集天地之灵力的所在。
这里云雾成海,一景一物都似乎有仙气缭绕,与绝命那种尘世的艳与美完全的不同,是两个极端。
云端的主人是个女子。
有着一个与昆仑云端十分相配的的名字。
司无邪。
云端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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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延续,本就是如此残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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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昆仑的主人。江湖传说中最不沾染世事污浊的昆仑的主人。
神秘与强大,最与她相配的两个词语。
在我眼中,还不如疯子二字贴切。
很久以前,我曾在她身边待过一段那么长也不那么短的时光。
那时的她眼中还会有些许的暖意。
最喜欢听雨天水落碧湖波纹荡漾开去的声音。
最爱饮那种烈的不像话的碧色的酒。
那时我曾把她当做朋友。
如今她站在高处,垂首视若蝼蚁般的看着我。
神情漠然,不悲不喜,高深莫测。
她终于成为昆仑的合格的主人。
可她眼中再没有光亮。
她垂首看我。
她唤,
药师,忻御。
她的眼中,再没有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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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昆仑云端有过那么一个人。
在一个深秋露重的清晨,被前任昆仑之主带回来的少年。
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那少年受了极重的伤,用药吊着性命近两个月才脱离死神的怀抱。
在从未刻意接触过医理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成为昆仑最高位的医师,甚至被赋予了独属的代号:御。
红衣墨发,惊艳绝伦。
以白为最高贵颜色的昆仑,唯有他的一抹红,耀了目光。
不是我。
昆仑的主人斜倚在最高处的白玉栏上,她说:“自昆仑事变后已有六年,你竟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我不说话,她也不介意。
“这六年,可还好?”
听不出一点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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