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书院二三事》曲梨

27、chapter 25

　　好在坚持了又有半刻，宋穆磊便叫放下弓来休息一会儿。沐子悦一面蹲下去把弓放到地上，一面偷偷抬起一只手抹掉眼泪。
　　前面的郑兮兮此刻忍不住瘫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喊累，捶着胳膊冲宋穆磊抗议：“我不练了，不练了！”
　　“小郡主，你不是总闹着靳将军带你去打猎吗？若是不会射箭，还打什么猎？”宋穆磊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蹲下身子来笑道。
　　“这有什么？”郑兮兮很是傲娇地哼了一声，“靳琰哥哥会就行啦，还有我哥，你别看他看起来斯文得很，武艺也是高超着呢！我······”
　　郑兮兮未曾说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宋穆磊一下子多了好多个叠影，连带着他的声音都缥缈无边。
　　宋穆磊瞧她眼神迷离、怔怔的样子，叫了她几声也不答应，心里便知道不好，连忙站起身来准备叫卫璧君来。
　　哪晓得宋穆磊刚站直，人群内便是一阵惊呼，沐子悦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接住郑兮兮倒向地面的身子护在怀里，一个劲儿地拍着她的脸颊，喊：“兮兮，兮兮。”
　　君昊和魏闻等人也闻声围了过来，宋穆磊赶紧跑到高台上坐着的卫璧君身前去。
　　靳琐早就吼着几个小士兵去请大夫了，卫璧君顷刻便也跑了过来，拨开人群一眼便看见郑兮兮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与那日在牢中中毒后的面色一模一样，登时就慌了心神，一把推向宋穆磊：“还在这儿愣着，快请大夫去啊！”
　　宋穆磊答应着跑开了，卫璧君一把抱起郑兮兮，小跑回了军帐。
　　这里靳琐站在原地记得直跺脚：“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嘛！我姨母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呸呸呸，可闭嘴吧你！”高力连忙一巴掌呼到他头上，“你可别咒她了好吗？她若真出了什么事，四王爷非得扒了咱们的皮。”
　　四王爷便是兮兮的外祖父。
　　靳琐委屈地撇撇嘴，乖乖地噤声，一时就见三个大夫提着药箱跟在宋穆磊后面匆匆进了军帐。
　　卫璧君将兮兮放置床榻之上，放下床帘，自将兮兮的一只手托出账外，覆上一张薄如蝉丝的帕子，大夫便就着丝帕给兮兮诊脉。
　　“怎样？”卫璧君焦急地问。
　　“禀将军，不知这位小姐是否曾经中过什么毒啊？”
　　“没错，可是经诊治已是痊愈了啊。”
　　“将军有所不知啊，小姐她先前所中之毒想来颇深，虽服食了汤药，但体内余毒未清。况且，这女子的体质怎能与咱们军营的男儿们一样呢？如今身子弱些便牵出了余毒也是有的——不过不妨事，服用些汤剂便可痊愈了，只是这些日子都得好生将养着，再不可多有操劳。”
　　一面说着，大夫早拟了药方，叫人下去煎药了。
　　卫璧君松了一口气，吩咐宋穆磊好生送他们出去，顺道去后厨看着药煎好了送来。
　　这里靳琐见宋穆磊一行人出来，忙叫住他：“穆磊哥，兮兮怎么样了？”
　　“有惊无险，不必担心。”宋穆磊拍拍他的肩。
　　“那便好，我可是亲口答应了林虚哥哥要照顾好她的，”靳琐拍拍心口，长吁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可是，总要有个缘故吧？方才她那样子你也瞧见了，那么吓人······”
　　“说是与上次中毒有关，那一大堆之乎者也的我也没听明白，只知道说是吃了药便好了。”宋穆磊挠挠头，“啧”了一声，转移开了话题，“将军让我去煎药呢，我不与你多说了。”
　　靳琐忙推了他两下：“快去，快去，”
　　目送宋穆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沐子恒凑过来以胳膊捅了捅靳琐，一脸的好奇：“靳兄，向你打听个事儿呗。”
　　“何事？”
　　“你方才说的林虚哥哥是谁啊？是她的情郎吗？”
　　靳琐闻言斜他一眼，一脸的鄙视：“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戏本子？林虚哥哥——郑林虚，单名一个澈字，圣上御笔亲封的澈郡王，天下最好的谋士，郑兮兮的亲哥哥，你竟不知？”
　　“什么？她哥哥就是传说中的澄竹公子！”沐子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最近坊间新制的话本子里许多叱咤风云的公子都是以他为原型的，我对他可谓是敬佩之至！只是一向单知道澈郡王，却不知他竟是郑太师的儿子——额，也是未曾想到，竟也是郑兮兮的哥哥······”
　　“林虚哥哥虽是天下不可多得的谋士，但生性淡薄，并不大过问朝事，也不喜欢旁人打扰他。圣上疼爱他，特颁旨不许议论他的身世，故坊间只知道一个澈郡王，而不知郑林虚。”
　　靳琐越说，沐子恒眼里的光就越亮：“不愧是我敬佩之人，果真是风骨独具、不染凡尘啊！宛若谪仙啊！”
　　沐子恒赞叹着，忽然面色一变，皱起眉来一脸的惋惜：“这个郑兮兮，怎么看也不像他的妹妹嘛······”
　　“怎么不像了？”高力在他们身后悠悠抢话道，“兮兮虽然脑子是不大好使了些，但同她哥哥的眉眼可是像极了，一样的眼若桃花。”
　　“那如此说来，这澄竹公子该也是个极俊美的人物了？”沐子恒脸上的向往之色更甚。
　　“俊美不足为形，”靳琐很是郑重地点了两下头，“若是扮上女装，怕是连兮兮都要逊色三分。”
　　沐子恒瞪大眼睛忍不住遐想一番，只觉得心里这位神一样的“澄竹公子”的形象更加完美，恨不能即刻就去拜谒，与他好好交谈一番，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沐子悦在一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一脸花痴相的弟弟，心里暗叹着家门不幸，这就是她襄南侯府的子孙······
　　“诶？对了，”沐子恒很快从自己的遐想之中清醒过来，立马换做一副正经严肃的表情又问靳琐，“那这郑兮兮和卫将军又是什么关系啊？”
　　“你不知道？”这次是高力先回答了她，“兮兮是卫将军的童养媳啊。”
　　“啥？！”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君昊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学子们的表情，轻轻咳了一声，一拳砸在高力的肩上：“说什么呢？”
　　靳琐也急忙反驳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就是，别乱说！卫大哥那样如切如琢的人物，兮兮那小丫头片子哪配得上他？”
　　“怎就配不上了？”高力把头一歪，“就算兮兮配不上——你也没戏啊琐儿，你就死心吧。”
　　靳琐正欲反驳，君昊连忙截住他的话头，道：“他们不过是从小一处长大，比别人亲密些罢了，这一没婚书二没保媒的，怎可信口胡说？”
　　一面给高力使眼色，高力会意，也知不可再胡乱开玩笑，忙自圆自话：“不过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
　　沐子恒这才一副释然的表情：“我就说嘛，这卫将军也是年少英才，话本子里，这些名将多是要娶那些智绝天下、绝世独立的美人的。若是配这郑兮兮——实在是委屈了。”
　　他这么说着，靳琐又不乐意了，本来缓和了些的脸色再度阴郁起来：“沐子恒，我妹妹好歹也是皇室贵胄、也算是个美人，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吗？”
　　“就是。”沐子悦在边上附和，顺手一把掐在自家弟弟的腰侧，“今后给我少看些戏折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沐子悦说着，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方才的场面，兮兮倒在她的怀里不省人事，卫璧君拨开人群一下子跪坐在兮兮的身侧，她清楚地瞧见他伸去探兮兮鼻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按说那卫将军是为国征战、久经沙场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刚才他甚至连眼神都是慌乱、害怕的。是什么能让一个于沙场杀伐间都从未胆怯过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或许在他的心里，兮兮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吧？也许不是年少玩伴、不是邻家妹妹、不是好友之亲，也非是肤浅的喜欢，而是他盔甲上最坚硬牢固的护心之处的下面藏着的东西——他的要害。
　　作为好友，她真的替兮兮高兴，若是她日后真能得此良缘，必是平安喜乐、一生无虑的。
　　同作为女子，子悦也很羡慕兮兮，虽然她自己还不知道，但她的身边有这么多的亲人、朋友，还有爱她的人在默默守护着她，虽然嘴上总是说着嫌弃她的话，但他们都很在意她啊！就连一向冷冰冰、不爱说话的君昊都能为了她多说几句话，多么令人羡慕的亲情啊。
　　可是自己呢？除了父母和弟弟子恒，还有谁如此在意她呢？
　　是了，曾经还有这样的一个人的。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个人魂归何处俱不知，又怎能再牵挂着她呢······
　　文世哥哥，悦儿好想你······
　　沐子悦低下头，自嘲地一笑，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浸到了土壤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