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开两端》魈礿

19、前世今生

　　转眼距离离开天墉城已经两天了，可陵端还是没有醒来。陵垣终日守在旁边，不管灵礿怎么劝解都不听。总是觉得陵端这样不愿醒，是自己所害。

　　灵礿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一个前世轮转，一个自责万分，算了，随他们去吧。

　　“我此次救肇临费了许多本源，现在得去闭关了。阿禘就交给你了，若是有麻烦随时都可唤我出关。”灵礿语气轻柔的说道。

　　陵垣低声应道。在看到灵礿为了师兄救助肇临，发丝全白的时候，陵垣就认灵礿这个师兄的阿姐了。阿姐有事吩咐，自然是要听了。

　　此时的陵端却似回到了前世被废的时候，紫胤真人满脸冷漠，师兄弟们的失望质疑，陵越眼中的愤怒和厌恶......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陵端想告诉他们，可张开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周围的人还是那般冷漠，陵端渐渐的不再挣扎，任凭紫胤真人毁了自己的根骨。

　　毁根碎骨啊，可真痛啊。

　　陵端敛下眉眼，不再期待。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天墉城道袍，踉跄着朝着远方走去。褪下天墉城二师兄的光环，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

　　为了活下去，陵端不得不学着做陷阱抓动物，下水捕鱼。什么君子远庖厨都不过是妄言。最开始的时候，陵端只能吃着自己烤的那半生不熟的肉。后来渐渐的也能烤熟了。

　　陵端一路朝着北方走，下雨的时候就寻个洞口避雨，晴了就继续走。一路上的磋磨，他几乎都要忘了，他最初只是想离天墉城远些。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陵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寻了个破房子住下，一路上抓野物也换了不少钱，付个房租还是足够的。

　　解决了住的问题，陵端便准备上街去找份工作。却在路过酒馆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陵端下意识的就想躲开，只是没想到那个人影直奔他来，挂在了自己身上。

　　前有酒家来讨要酒钱，后有人指指点点。陵端无奈，只得付了酒钱，半扶着将尹千觞带回自己的那个破房。

　　看着付了酒钱急剧缩水的钱包，陵端深深的叹了口气。想着待尹千觞酒醒后，定要把酒钱要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一夜。

　　尹千觞酒醒后，看到的就是倚着墙睡的陵端。想起散魂的屠苏，四处寻找屠苏的妹妹，眸色微沉。

　　“哎？你醒了？”陵端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扭了扭脖子。惊讶的问道。

　　尹千觞双手抱拳，谢过陵端。陵端摆了摆手，道了声无事，却是不好意思问及酒钱了。

　　二人聊了许多，说起了蓬莱的那场祸事，提及陵越已经成为了天墉城掌门。兰生和月言已经成亲了，香菱回了家。

　　陵端踟蹰着，问及屠苏和晴雪。尹千觞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蓬莱一战，屠苏魂散，晴雪万里寻魂。

　　曾经那般讨厌屠苏，也只不过是因为大师兄对其太好，以及肇临的死。如今既已知肇临之死与其无关，对陵越也已情散心冷。对屠苏，也不免多出几分叹息。

　　逝者已矣。如今熟悉的人，也着实不多了。陵端心软之下，留下了尹千觞。钱财已经所剩无几了，陵端只得去找工作。

　　最终去了码头扛货物。

　　尹千觞最初总是要陵端从酒店领出来，后来，也许是被陵端触动了。同着陵端去扛货物，也挣了不少。

　　二人相携过了几年。陵端也已经习惯身旁有人相伴，陪自己说说话。就在他以为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找不到尹千觞了，所有人都说没有这样一个人，这几年都只看到他一个人生活。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未曾有别人。

　　他为了尹千觞，离开了这座城市。他想要去江都找他，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风晴雪。

　　风晴雪同他聊了许久，更准确的说，是风晴雪说他听。也许是太久没遇到熟悉的人了，也许是找的太久了，晴雪说了很多。

　　最后，他也只记得。原来没有什么尹千觞，只有风广陌，只有风晴雪的哥哥，幽都的巫咸——风广陌。

　　多可笑啊，我这一生。人厌我、欺我、坑我、负我、瞒我，到最后只能剩我一人。

　　也许是陵端的表情太过难言，也许是自己该走了。晴雪留下十两银子便离开了，继续向北去寻屠苏。

　　陵端留下了那十两银子，他告诉自己，这是风广陌欠自己的。可是那十两银子却被附近的混混看到了，他们抢走了银子，还打断了陵端的腿。

　　最后，漫天的大雪飞舞，寒风刺骨。曼珠沙华开在眼前，前世的一切再想起。

　　原来负我的，非陵越一人。

　　陵端缓缓的睁开眼，见到的是睡在床边的陵垣。极熟悉的场景，恰如重生回来，第一眼所见。

　　原来那么早开始，陵垣就一直护着自己了。陵端伸出手停在陵垣不远处，嘴角似要勾起，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天墉城

　　昏迷中的陵越不知梦见了什么，泪从眼角滑落。然后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熟悉的房间，屠苏静静的守在自己身边。陵越张开嘴，似要问谁，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陵端那绝望的眼神似刻在了心里，前世自己虽知他生活不易，却也未曾想到，会有那般惨。恍惚中，陵越好似看到陵端在质问自己。

　　除了屠苏，你可还记得，你有个师弟。名唤陵端？

　　记得，我记得。陵越闭上眼，无声的流泪。屠苏沉默着离开并贴心的关上了门。

　　大师兄，你也在后悔吗？你也在后悔逼走了二师兄吗？

　　不是不爱，只是不敢离经叛道。幼时陵端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自己总是忍不住多疼爱几分，后来有了别的师弟，却突然发现自己对陵端可怕的占有欲。

　　看到别人靠近他，陪他玩会生气，会想要......杀了那些师弟们。所以自己怕了，恰好那时，屠苏来了。屠苏身世可怜，自己忍不住疼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软软的唤自己师兄的人不见了。他变得任性妄为，自私自利，狂妄自大。

　　那时候自己对他是真的失望，就算看到他被毁根碎骨，也只觉得惩罚不够。就算最后他命牌何时碎掉，自己也不曾清楚。

　　可真正知晓他不在了的时候，真的好痛苦。天下之大，可世界再无那样骄傲的少年。我的端儿——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了。

　　此后余生，世间沉沦。所幸还有师尊怜惜，逆转阴阳。可为何...为何重来一世，上天如此欺我。

　　伤他，厌他，气他，不信他，最后逼走了他。这样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陪他？

　　那个最后出现的，的确不是杀害肇临的人。因为那人，是陵垣。那个被端儿带大，最后难过的想告诉自己，端儿逝去消息的陵垣啊，端儿怎会让人伤他。

　　门外的陵川听着陵越压抑的呜咽，眼中暗色浮现。你在痛苦吗？大师兄。不过不够啊，你的痛怎么比得上二师兄。

　　我捧在手里的人，念在心头的人。我设计让他被逐出天墉城，凡尘伴我白首的人。居然被人那般欺凌，最后无助而绝望的离去。

　　我的二师兄啊，你不要怪陵川，我只是...太爱你了。他们都不够资格陪在你身边，你等等我，等我去寻你。

　　我伴你白首，陪你浪迹天涯，陪你四海为家，陪你杀尽天下妖魔，抹平世间所有不堪。你等等我啊——

　　几乎是在同时，芙蕖也醒了过来。看到了陵端被废后的过往，想起了陵端对自己的宠爱，忆起了自己对陵端的悔。

　　只是前生的罪还没赎，今生的错又已犯下，这一切，又怎么还的清。

　　二师兄，我知你始终对肇临怀有歉意。这一世，我帮你让肇临如愿所偿，我替你还他。你可否原谅我？

　　都想起来了吗？灵礿的眼中浮现出满满的嘲讽。天道约束减弱，重生的人也想起了被天道隐瞒的前世。可是伤害都造成了，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阿禘，值得天上天下最好的人相伴，尔等又算什么？

　　灵礿慢慢敛下心神，趁着天道被削弱，赶快恢复自己的力量。

　　再说明为闭关，实则离开的涵素真人——少丞，本以为阿嘗会是几人中最好找到的，却没想到四海八荒都无阿嘗的气息。

　　少丞眉头紧皱，只得先去寻阿姐当年的好友问问。待他来到梧山，一俏丽女子现出身形。

　　“少丞？你怎来吾这了？可是阿礿出了事？”那女子焦急的问道，俏丽的脸上是满满的担忧。

　　“梧姐莫慌，阿姐无事。丞只是想来问问，梧姐可知阿嘗所在何处？”

　　“阿嘗？吾曾听闻，他随悭臾一道。至于去了何方，倒是不知。”

　　“如此，多谢梧姐。”少丞行了一礼，欲言又止，踟蹰许久方才说道。“丞来时，去看了玄霄，倒是同以前一样。”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梧有几分怅然。“吾曾劝他，只是他不听吾所言。吾能做的，也只有扎根于离他最近的山上，望他陪他。”

　　少丞看着面前的女子。凤栖梧桐，梧始有灵。梧是世间第一棵梧桐树，自幼伴着凤和凰。

　　本来，她也可以做一个不知情爱的神仙。只是与阿姐相识，知道了爱而不得。又遇到了玄霄，不愿成仙，扎根凡山只为陪他。

　　这世间的情啊爱啊，最是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