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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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梨园雅间中再次出现了容家大小姐的身影。
昨日回到府中，旁的亲戚有来询问结果的，都被她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了。当日入夜时，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尽是那个戏子的一颦一笑。她不是很确定自己对他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很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于是，今日她便又坐在了梨园里，等着那人的戏开场。她本想再去一次冷香院的，可在一切都尚未明朗之前，她委实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故而只遥遥地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他颠倒众生的模样。
晃神间，密密的锣鼓声将气氛渲染了起来，紧接着，一阵期期艾艾的胡琴曲调悠扬响起，台下的灯都暗了下去，台上的光明晃晃地打了起来，打在了那个一身媚色的戏子身上。
“齐梁词赋，陈随花柳，日日芳情迤逗。
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杨州。
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
秀才渴病急需救，偏是斜阳迟下楼。”
婉转饱满的声音丝丝缕缕，回荡在整个梨园戏厅中，一楼大堂的观众们纷纷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二楼雅间中的贵人们也止了谈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呷着茶，眼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那个翩跹舞动的身影。
容清岚眯起眼看那万众瞩目的焦点，端的一副倾国倾城的姿色，却与她昨日在冷香院里看到的清雅模样大相径庭——一个妩媚天成，一个清绝无双。难以想象，这两种迥然的气质竟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可无论是哪个样子的他，似乎都将她迷得神魂颠倒。她捂着自己隐隐发烫的脸颊，暗暗唾弃自己的没有出息。
一曲尽然众生醉。
曲终后，戏子退场，台上的灯暗了下去，台下也渐渐开始嘈杂了起来。依然沉浸在意境中的容清岚却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消失在幕布后的身影，她的手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于是茶盏中的液体溅落到了自己手上，凉得她一惊，这才回过了神来。
她看着茶盏中仍在旋转的浅碧色液体思索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蓦地拍案而起：
“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再说宋府。
书房里的宋参谋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回想着方才与容家大小姐的一番对话，半晌，他琥珀色的眸中闪烁起琉璃般摄人的光芒。
一个时辰前，宋府湖心亭，他与容大小姐二人遣散仆从，做了个密谈。
“据我所知，宋参谋你对与我容家联姻这件事，似乎不太满意？”面对宋参谋，容小姐不知怎么隐隐发憷，为了不露怯，特意端得厉害，将容大小姐的派头摆足了十成十，甚至隐有几分盛气凌人的味道。
“容小姐何出此言呢。”宋参谋转着左手中指上的银戒，波澜不惊。
容清岚看到他的反应，有一瞬间的慌神，宋参谋用这样淡然的语气说话的时候，真是像极了梨园里那个清绝的身影，险些让她有种面前这人与那人是同一个人的错觉。她微微摇了摇头，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反唇相讥：“你那点子破事，全京城都知道，难道还能抵赖了不成？”
“是又如何。”他吐字出奇地珠圆玉润，悦耳动听，却连一个反问的语气都不屑给。
“不如何，”容清岚咬咬牙，尽量忽视他身上散发出的重重威压，开玩笑，和他说个话都这么艰难，以后嫁给他不是要天天担惊受怕，她才不想嫁给一个活阎王呢；况且，现在她似乎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就更不愿意随随便便托付终身了，“就是本小姐也不想嫁。这样看来，咱们还是在一条线上的，联手如何？”
“那么，容小姐有考虑过后果吗？”宋参谋嘴角划过一抹狐狸般的笑容——鱼儿上钩了。
“偌大一个京城，难道要靠我们二人牺牲婚姻来维持稳定吗？你们军营里莫不是都吃软饭吗？”想到面前这个人明明比谁都不愿意与自己联姻，却偏偏要摆出一副为天下苍生的样子，容清岚不禁义愤填膺道。
“容小姐好见识，若是两家和平解除婚约，自然不会有问题。只是，可否容在下一问，容小姐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宋参谋清淡的目光忽然犀利，直刺向容大小姐。
“是什么原因，本小姐还要同你汇报不成？”想到自己改变主意的原因，她忽而有些心虚，却仍梗着脖子撑场面，只是不敢迎上那人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哦？是吗，据我手下的探子来报，容小姐方才是刚从梨园回来吧。”宋参谋眼中泛着盈盈冷光，“另外，昨日容小姐似乎也去了梨园的冷香院，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若是单纯地警告，时间好像太长了些。是以容小姐恐怕也看到了什么吧，凭借薛先生的……哼！容清岚，奉劝你一句，有些人，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不要肖想太多。”
“你——竟然派人跟踪我？！”容清岚惊得都忘了自己对这人的恐惧，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参谋。
宋参谋面无表情地走向湖心亭的出口，冷冷道：“本来我总也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但如今你既送上门来，那便记着好好履行你的诺言，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对容家做出什么。”
“这个时候，你若是搞垮容家，是不想守住京城了吗？”容清岚质问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扣上了自己的军帽后，宋参谋大踏步走出了湖心亭，于是容清岚只听得一句缥缈又铿锵的话语传来。
“你大可以试试。”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后。宋参谋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嘴角掩不住志在必得的笑意。忽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一阵翻找，寻出了他藏在书柜深处的一小坛子酒，一圈一圈地解开了缠绕在坛口的细麻绳，扯开了罩在上方的白色方巾。
他刚伸手拿过放在书桌前端的青瓷酒盅，却发现放在一边的白色方巾上似乎有墨迹，顿了顿，他轻轻展开了那一方巾子，两列清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子絮”
一瞬间，他身上冻结的阴郁和冷冽融化开来，像是褪了一层坚硬的铠甲，露出柔软温暖的内心。他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捧着那方巾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即便如此，他也不择手段地想让那个冰雪一样的人，心甘情愿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可如今看到这个，他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并不是难以接近的水中月镜中花。
甚至，自己也并不是一厢情愿。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来。”
一灯如豆，明暗不定，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英武男子此刻正紧紧攥着那块雪白方巾，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柔软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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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容家便对外宣称，说是找人合了容大小姐和宋大少爷的八字以后，发现二人八字相克，于是便歉然与宋家退了亲，还赔了许多礼给对方。至于再多的，容家便不愿透露了。
消息传到梨园，冷香院中正闲散地喂鱼的薛先生，唇畔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而这一幕恰好被径自走进冷香院中的宋参谋看到了，他微微一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多久没有看到他的笑了。随即，宋参谋也笑了出来，这一次，除了他们自己，再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察觉到某人脚步声的薛先生抬头望去，果然瞥见了那个熟悉的深蓝色身影。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半点惊讶，似是早知道他会来一般，极自然地迎向那个多日未见的人，倾国倾城的面容上绽开一个浅淡却和缓的笑容。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斟酌着靠近后，是那人满怀的拥抱，紧得窒息。
“轻点，要断了。”薛先生小小挣扎了一下，想从某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可惜未果，于是整颗脑袋都埋在宋参谋怀里，闷声抱怨着。
“要断了，哪里断了？”闻言，宋参谋不但没有松开怀里的人，反而凑到薛先生耳边，不断呼着热气，吐着暧昧的话语。于是，恶劣的某参谋如愿欣赏到了某先生瞬间通红的耳朵和脖颈。
“真好看。”宋参谋呢喃低语，分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薛先生仿佛晕染了胭脂的半边脸颊，引起怀中人一阵战栗。
见宋参谋半天也没有撒手的意思，薛先生终于有点受不了，使了个巧力从他怀里挣了开来，只是仍有些不自在，神色赧然，眼神飘忽着躲避面前人炽热的目光。本来只是想表达一下久别重逢不胜欣喜的宋参谋，在看到薛先生现在的样子后，体内真的窜出了一团火。
只见薛先生原本清冷的容颜，此刻染上了桃花一样靡艳的绯色，一双迷蒙勾人的桃花眼水光潋滟，樱花一样的唇瓣饱满而鲜艳，诱人采撷，雪白的袍子因为方才的紧抱多了许多褶子，领口也稍稍歪了些，露出下面淡粉色的肌肤。
宋参谋难耐地咽了咽口水，看向薛先生的目光也渐渐变了。注意到这点的薛先生心中一凛，当机立断与面前的人拉开了距离，面色中显出几分防备之意：“参谋长，青天白日的，请您自重。”
“你叫我什么？”宋参谋收敛了心绪，听到这话，立刻挑眉，满是不悦。好吧，某只小羊好像还不是很放得开的样子，那吃肉这件事也可以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呢——某狐狸暗戳戳地想。
“……之卿。”薛先生颇感无奈地回应了一句。
“嗯，子絮。”宋参谋狡黠一笑，“你们这里什么时候摆饭，有点饿。”
“之卿，这才巳时过半。”
“哦，是吗？那为何本少爷竟觉得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可能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已经在餐桌旁坐了许久的宋参谋总算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午饭。眼见着一盘盘精致清淡的菜肴被薛影端上桌，他的眼神却只不住地往对面瞟去，看到对面的人仍专注地捧着一本书读着，他便咳嗽了几声，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东周列国志》？之前我便想问了，你为何会看这种书籍？”宋参谋低下头去看那本书的封面，目光闪了闪。
薛先生的目光从书上移开了片刻，落到一脸疑惑的宋参谋身上，而后不着痕迹地将书收了起来，淡淡道：“没什么，闲的无聊，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东周时期……与我们现在的局面很相似啊，诸侯割据混战，逐鹿争雄，有偏安一隅的，也有志在天下的。看来，我的子絮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呢。”宋参谋眯起眼睛，笑得很有深意。
隐藏在袖中的左手倏地握紧，复又放开，薛先生风轻云淡地抬眸，言语中却是掩饰不住的讥诮：“戏子便该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没有自己的思想，只做一个任人赏玩的花瓶……参谋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的人，我现在定然是不会坐在这里的。”宋参谋摇头轻笑，望向薛先生的眸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倾慕、欣赏，又像在看这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就像这一次，和容家的事情，应该也有你的手笔在里面吧？”
闻言，薛先生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饵是我放的，但鱼能不能钓上来，却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说着，他抬眸看向那个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显然，作为一个钓鱼的人，你很成功。”
宋参谋沉吟片刻后，蹙着眉问道：“若是我即便发现了鱼儿也不愿意钓，你又当如何？”
“不如何，命定的无缘，也强求不来。”薛先生收回目光，语气依然淡漠。
“你就这么甘心放弃我？”宋参谋故作轻松，笑得却有点勉强。
“那么你呢，就这么辜负了你的家族、你的家国大义？”薛先生回击道。
“我——”宋参谋语塞，他该怎么对他说，自己执拗起来，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好像所有的原则都能在瞬间崩塌。
一段冗长的沉默后，薛先生低低地笑了两声：“其实，我知道你会做怎样的选择。”
“嗯？”宋参谋挑眉，“这么自信？”
“你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薛先生望向门外院落里不时飘落的梅花，好看的双瞳像蒙上了一层大雾，层层叠叠后藏着一个漆黑陡峭的深渊。
还没等宋参谋再接话，薛先生倏然起身走到了宋参谋面前，居高临下地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幽深，明明是正午时分，却教人遍体生寒：“我们心里都明白，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究竟为什么会纠缠到一起——你的正直忠义，我的冷漠淡泊，不过都只是外壳罢了。”
听完这番话，原本对他这一系列举动还有些懵的宋参谋，眼神也渐渐变得幽暗，他伸出双手，捧住薛先生冰冷的脸颊，让他的脸与自己的凑得更近，近到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温热地扑洒在自己的脸上：“你说得没错，剥去皮囊，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这一次，是唯一可以逃跑的机会，可是——”
“你逃不掉了。”
两人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温和醇厚，一个清冽冰寒，仿佛一句古老而邪恶的咒语，将两个相似的灵魂，紧紧绑缚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