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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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书房后的宋参谋，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坛子酒，那坛酒顶上盖了一块用细麻绳捆在坛口周围的白色方巾，坛身上还贴着一块长方形的字条，上书清秀的三个字“醉逍遥”，真真是见字如晤，那清秀隽逸的字体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那张清绝无双的容颜。宋参谋看着那坛酒，沉默了很久。终于，他还是舍不得丢掉，而是将那坛酒收到了一个平常看不见的地方。
就算是结束了吧。
他疲惫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闭上眼睛，却满脑子都是那人风华绝代的容颜，那人潋滟婉转的桃花眼，那人清冷出尘的气质。
他觉得自己大概就要疯了。
就算收起所有关于他的东西，记忆还是明晃晃地在那里，诚实地嘲笑着自己的不自量力。明明一开始只是被他的才华吸引，惺惺相惜，怎么到后来，却像抽大烟一样，开始对他的所有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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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和宋参谋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天。暮色四合，京城名角儿薛先生的戏马上就要开始了，梨园中已是座无虚席。而此刻，薛先生正坐在梳妆间里，一笔一笔地在脸上添着油彩，他麻木地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被浓妆遮掩的容貌，漆黑的瞳孔泛起冷光。
梳妆间的帘子被人掀开，薛先生握着画笔的手一震，忙回头看去，见来人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人，又缓缓转了回去：“做什么不待在院子里，出来乱跑什么？”
“先生，有您的信。”薛影手里捧着一封不起眼的信，交到了薛先生手中。薛先生接过信，打了开来。待到他看清信上的内容，瞳孔骤缩，捏着信纸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他略显僵硬地抬起头，看着薛影道：“信我拿到了，你回去吧。”
薛影看着自家主子的样子，觉得有些怪，却也没有多想，而是听话地退了下去。薛影走后，薛先生定了定神，走到烛火旁，将手中的信纸一角放在火焰上。
一片火光中，薛先生满是油彩的脸明灭不定，显出几分阴沉诡谲之感。
容府。
宋参谋再次去找了那个戏子，并且还带了许多名为“补偿”的值钱东西给对方的事情，宋家给出的反应，也不过就是作为宋参谋父亲的族长出来骂两句罢了，可容家听说此事，却没有那么平静了。
此刻的容大小姐坐在自己房间，正接受着来自几乎身边所有女性长辈的说教，烦躁得直想夺门而出。本来对于宋参谋出格举动还几分气愤的容清岚，顿时更不耐烦了起来自家这些整天就知道瞎咧咧的亲戚，更不要说，大部分人都是各怀鬼胎，来看自己笑话来的，没有几个是真正为自己好的。
当初让自己忍气吞声答应婚约的是他们，现在虚情假意地为自己抱不平的也是他们，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要定亲，那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不就都与他们家没关系了吗。
越想越烦躁，容清岚突然大叫一声站了起来：“好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皆迷茫又讶异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容清岚。见众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容清岚反倒有些局促了起来。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们容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只是这次宋家和那戏子都太过分了，宋家我们不方便去质问，那我就再去一趟梨园，若是那戏子再执迷不悟，就彻底做个了断罢。”
“可你身份尊贵，与那等下贱的戏子不同，你亲自去，恐怕不好吧？”一个打扮端庄保守的妇人犹豫道。
“三姨妈，这您就不懂了吧。哥哥和我说，在西洋那里，女人可以同男人做一样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好抛头露面的说法。再者，我如今要去做的事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怕的也是那个下九流的戏子，可不是我。”容清岚敲了敲手里蓝色的蕾丝折扇，笑得明媚又狡猾，傲然答道。
事情敲定，容清岚当日过午便飞也似的直奔向了梨园，众人只当她心中不忿，想快些去质问那戏子，却不知道她其实是要躲家里那百八十张嘴。
在去梨园的路上，容清岚还想着，今天不如先听一出戏，再去办“正事”好了，反正也是很顺便的事情。可想到那一出出精彩的戏，那一幕幕万人欢呼的场景，容清岚心中竟也因期待而隐隐泛着热意。
到了梨园后，容清岚便立刻让玄素抓了一个小厮，问他薛先生的戏是什么时候。小厮奇怪地看了丫鬟打扮的玄素一眼：“角儿的戏，哪是天天能看着的？薛先生的戏明儿个晚上才有，今儿客官还是将就下，看点别的吧。”说完，就急忙忙地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玄素回到小姐身边，将她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小姐。容清岚听完玄素的回报，懵了懵，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看来，连天都要治这个倒霉人啊，若是本小姐听戏听得开心了，说不定还会更好说话一些呢。”容清岚向身后几个她带来的打手一招手，“你们还记得那戏子的院子在哪吗？”得到几个打手的肯定答复后，容清岚吩咐道：“带路，我们去会会这个谱大的名角儿。”
几个打手应声后，就分了两个人走到了前面去带路，剩下的人还是走在容小姐的后面，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一行人一路浩浩汤汤地往薛先生的院子里去了，沿路看见的人大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一旁指指点点，也有那么零星的几个是想要上前劝说的，但看到那几个气势不凡的彪形大汉，便也只好打了退堂鼓。
两名打手带着容小姐到了薛先生院门口后，容清岚站在院前，仰头看着那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冷香院”，嘟囔了一句：“字还挺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写的。”
薛先生此刻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并没有化着浓妆，而他向来不愿别人看到他的本来面目，故而当他注意到院外的动静后，正想着要躲，却不防人已经闯了进来。
最先进入院子里的，是容清岚，她甫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那个立在石桌旁，一身白衣如雪的少年。
墨色的长发松散地挽着，青丝如瀑，面冠如玉，清绝无双。少年就那样闲闲地立在那里，面色清冷中带着几分憔悴，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折扇，扇面是最俗气的鎏金色彩，却偏偏绘着一树梅花，与少年的气质交相辉映，又与扇面有着极具冲击的对比。风轻起，少年的白袍飘扬，惹得几片梅花瓣争相落在他身上。这样的玉人儿，怕说是画中仙也不为过。
眼见着这副画面的容清岚，竟是一时看呆了。
少顷，直到眼前的少年扬起眉，重又坐下的时候，容清岚才回过神来。可她的眼睛，却是始终黏在那个白衣身影上，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真的是那个戏……额，薛先生吗？”
看到容大小姐和门外她身后那一群大汉，薛先生大概猜到，她兴许便是那个让自己的院子一片狼藉的罪魁祸首了。他微微一笑，月朗风清，眼底却平静无波：“是的。容小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不要再让小姐您的属下进来了呢？在下这俗貌，不足为外人所见。”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已经鬼使神差地做出了应答，容清岚大声道：“后面的人，不许踏入院门一步，给我站在门外把风，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几个打手很是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遵从了小姐的命令。
薛先生这才站了起来，向容小姐见了礼：“多谢容大小姐了。”
“你怎么…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四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容清岚及时刹住了车。她的作风一贯是风风火火的，可现如今，竟是无端多了几分拘束与赧然，两颊飞霞不说，连带着整个人都不自然了起来。
到目前为止，在她生命中出现的男人，如她的父亲、哥哥、各种堂表兄弟以及所谓的青梅竹马，都是铁腕的军人，刚毅有余，柔情不足，她早就已经审美疲劳了。她本来以为，戏子的容貌，卸了妆应是平平无奇的，甚至还想，一个唱惯了女角的戏子，或许还有一些妖娆？可如今见到了本人，她却被狠狠地惊艳了一把。那是一个如同山间明月、林间清泉一般的少年，不仅没有戏子身上的艳俗之感，甚至还有读书人身上的隽永清雅，一派天人之姿，只有令人惊叹的份了。
见容大小姐一直盯着自己，脸色变幻不定，只是呆呆的不说话，薛先生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折扇——这就是他要娶的人吗，其实还不赖，比起那些矫揉造作、心思深沉的贵族夫人小姐，这个女子应当算是一颗明珠了吧。他微微苦笑。
“请问，容大小姐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不过一会儿，薛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表情，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容清岚又是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只是，方才路上想好的质问，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憋了半天，虽不见对方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她内心也是急了，末了，问出口的话却让她自己都有些懵：
“薛先生，你和我未婚夫是真心相爱的吗？”
话音一落，容大小姐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见那少年也是一脸惊异，显然想不到自己会问得这样直白。容清岚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要烧了起来，脑子也不甚清醒了，她一下坐到了另一张石凳上，不管不顾地拿起茶壶和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灌进了喉咙里。
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身旁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
是真心相爱的吗？这个问题，他也曾在午夜梦回之时问过自己，可是他从来拒绝听到自己的答案。相爱吗？也许只是一时的激情，一时的冲动和新鲜感呢，也许只有那一瞬间的心动，让人误以为是爱，也许……
可不经意间的相思是真的，离别的黯然销魂是真的，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也是真的……只是，如今纠结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那个人终究是放弃了，虽然薛先生知道，只要他认真地挽留一次，那个人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可是，他不能。
太过沉重的代价，他们都承担不起。
一杯冷茶下肚，容清岚清醒了一些，她偏头看着薛先生近乎完美的侧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复又若无其事地笑问：“薛先生怎么不说话？是这个问题太难了吗？”
“我们不是，只是利益使然，各取所需。”薛先生露出一个温和又疏离的笑容，一字一顿地答道。
“你骗人。”容清岚看着那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有点笑不出来。
“何以见得？”薛先生微不可察地一愣，而后笑问。
“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她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可那人却始终平时前方，从不与她对视。
“是吗？”薛先生讽刺一笑，“那作为一个戏子，在下还真是失败呢。”
容清岚咬了咬嘴唇，忿忿道：“你真的那么喜欢我未婚夫？他有什么好的，整天板着脸，严肃又固执，还不讲道理，一点都没有意思，和他待在一起不是闷死就是吓死。”
薛先生唇畔漾起一抹笑容，嗯，形容得很到位了。
见他仍是不说话，容清岚继续问：“那个，薛先生啊，你是真的只喜欢男人吗？”
这个问题让薛先生偏头看了女子一眼，看到了对方胭脂染过一样的脸。他是戏子，阅尽人间百态，自然知道女子眼中明晃晃闪烁的光芒代表着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色彩，快得无法捕捉，他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分外勾人：“当然不是，动心这种东西，不分性别，只分人。”
在看到薛先生冲自己眨眼浅笑的时候，容清岚觉得自己呼吸都要骤停了，而听到他说的话，她更是激动得都有些找不着北，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自己真是这么容易被美色所迷的人吗？容清岚仅存的那点清醒的理智有些无奈地想着。
平复了心情后，容清岚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再赖在这久一些。眼睛一瞟，她看到了桌上的棋盘和棋笥，瞬间灵光一闪，于是她笑盈盈地提议道：“薛先生，不知可否赏个脸，与本小姐手谈一局如何？”
薛先生的目光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看到容小姐期盼不已的样子，笑得十分温润无害，颔首道：“愿意奉陪。”
棋盘上的战况，可以说是非常惨烈了，一连下了三盘，容大小姐都被薛先生杀得片甲不留，直到第四盘，薛先生赢得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才收了些许锋芒，让容大小姐勉强与自己打了个平手。
这期间，一直都是容大小姐在喋喋不休，而薛先生只是三不五时地应两声。
终于，棋也下完了，容大小姐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一帮满脸莫名其妙的打手回了府。回府的路上，容清岚的表情一直都处在一种荡漾的状态，直到快到容府的时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这时的容大小姐，突然特别能理解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了，这样一个清雅绝伦的人，大约是个人都会动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