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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话别 ...

  •   薛先生今日的戏是在傍晚时分,故而昨晚累了一整宿的他打算今日白天好好休息,也好为晚上的演出养足精神。然而天不遂人愿,薛先生还没入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伴随着嘈杂的呼呵声,模模糊糊地传进了薛先生的耳中。半梦半醒间,薛先生一把揪过身旁的被子蒙头盖了上去,而下一刻刚刚蒙上的被子就被人了扯了开来。
      薛先生终于清醒了,却也恼了,他蹙紧了眉头,边起身边拿迷蒙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罪魁祸首”,寒声道:“你做什么?”
      坐在薛先生床边,手里还抓着一角被子的,便是这几日应该被困在自己府邸里的宋参谋,几日不见,他显得十分憔悴,原本光洁的下巴也长出了些许胡渣,添了几分沧桑之感。他眉宇间透着难掩的疲惫,注视着薛先生的眼中却翻涌着浓稠而滚烫的情绪:“对不起,吵到你了,但我是偷着出门的,没有太多时间。”
      起猛了以后,薛先生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岩浆在翻腾,疼得厉害,忍不住用力地掐着眉心,回话的时候也就顾不得思考太多了:“其实没必要,我这里不需要你。”
      “是吗?”粗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自嘲,坐在床沿上的宋参谋始终盯着面前那张清绝无双的容颜,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他觉得自己如此讽刺。他藏在身体另一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复又握紧,“我和容家大小姐订婚了。”
      靠在床板上的那人揉捏眉心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放在眉心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薛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如水,只是眉心那被捏得过于用力后留下的嫣红,显得十分刺目。
      见他如此反应,宋参谋握紧的手终于彻底放开,他缓缓起身,面对着薛先生,站得笔挺,且换上了一副标准又虚假的笑容,朗声道:“我的未婚妻不懂事,给先生带来许多不便,宋某实在惭愧,特带了一些东西补偿先生,我已让人帮先生整理了,还望先生笑纳。”终于,他心中深藏的恶兽忍不住对着这个他心爱的人张牙舞爪起来。
      这一番话说完,靠在床板上的薛先生有些怔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正要转身离去的宋参谋冷不丁听到这笑声,懵了一下。他一震,看向笑声的来源,是那个始终清冷如月光的人,此刻正捂着胸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后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宋参谋好演技,竟是让我这戏子都自愧弗如,好啊,好啊……这世上,竟还有能骗过戏子的演技,当真是妙。”说到这里,薛先生咳嗽得更加厉害了,“不知道,这情深不寿的戏码,参谋您是第几回演呢?这般炉火纯青,怕是一回两回都不尽够吧?”
      “你什么意思?”宋参谋充血的眼睛中有黑色的潮水汹涌翻滚,盯着那个状似癫狂的人,双拳紧握。
      薛先生没能够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住地咳嗽,宋参谋强忍着想要上前安抚他的冲动,伸了伸手,又退了回来。终于,薛先生缓了过来,停止了咳嗽,可那张涨红了的脸上残留着的却是一片刺目的凄然,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中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那是宋参谋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
      “仗势欺人的豪门权贵我见得多了,我若是怕,一开始便不会留你。我既已决定,就没有要为任何人改变的意思——唯独你。”
      宋参谋怔住了,想要开口辩解什么,却见那人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听他说什么,只好作罢。
      薛先生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俯身下床,只着了一身素色中衣的他瑟缩了几下,伸手将搭在一旁的雪色呢绒拿了过来披在了身上,而后趿着鞋踉跄地走着,避开了宋参谋想要搀扶他的手,踏进了庭院之中。浩大的搬家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了几个人在屋子里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其他人都已经退至院外听候吩咐,故而此时的院落中十分安静,只剩那几株没有受到过摧残的梅花树在静静地飘着花瓣。
      石桌上的棋盘和棋笥都换了新的,四平八稳地摆在那,引人赏玩。薛先生裹着自己的呢绒大氅,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宋参谋也跟着薛先生一道在石桌边坐下,坐定后,正欲开口,却听得对面之人清冽的声音响起:“薛影,将我放在地窖中的酒拿出来!”
      在屋内同其他人一道收拾屋子的薛影听到薛先生的吩咐后,立即应了声,跑去那个因为位置隐蔽而幸免于难的地窖中取酒去了。不多时,薛影便拎着两坛酒放到了二人面前,放完酒,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宋参谋一眼,目光复杂。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到自家先生单薄的身影上,微不可察地一叹,继而打了个躬便退了下去。
      “世人只知我梨园戏酒双绝,却不知这真正一绝的酒是为何物。”说着,薛先生起身为宋参谋斟了一杯酒,“尝尝吧,醉逍遥。”
      看着面前甜白瓷酒盅里盈盈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宋参谋端起来抿了一口,顿觉惊艳,这酒的口感比之他最爱的梨花白还要馥郁醇香许多,难怪可以并梨园戏称双绝。只是,酒喝完了,对面的人却没有反应。宋参谋放下酒盅,沉声问道:“先生的话究竟是何意?”
      薛先生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简单地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柔顺地蜿蜒在颈脖处。他也正往自己的酒盅里倒着酒,低低响起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宋家嫡系,应该就只剩下你这一点血脉了吧?”
      闻言,宋参谋不明所以,却还是“嗯”了一声作答复。
      薛先生举着酒盅的手晃了两下,有少许的酒液泼洒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那你是该娶个妻子,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宋家嫡系血脉,不能在你这断了。”
      “嚓——”宋参谋手里的酒盅被他生生捏碎,可他却还在用力,于是碎裂的瓷片深深扎进了他的手心,一时间,血流如注。薛先生却仿佛视而不见,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京都三大门阀世家,以张家为首,宋、容两家旗鼓相当,稍逊一筹,你们三大世家关系的稳定,与京都安定息息相关。张家族长现在是京都的总督,手腕与威望都极高,无人不服,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而宋、容又世代交好,按如今这个铁三角一样的局面继续下去,京都虽称不上固若金汤,也算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可这个世界上,最叵测的就是人心,何况其他军阀明争暗斗,日本人又虎视眈眈,宋、容两家的联姻如果在这个时候破裂,那么无论是哪一方的敌人,都会有机可乘。所以,这个姻,于情于理,你都避无可避。”
      在听这番话的过程中,宋参谋捏碎了酒盅的手从开始的死死握紧,到后来渐渐放开,无力地垂落一旁。他知道,薛先生说的都是真的,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和容家的联姻,他都是逃不掉的。他肩负的东西太多了,作为军人的责任,作为宋家嫡长子的责任,以及最基本的,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他能不负任何人,却唯独要负那个他最不想负的人。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即便是知道薛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这些话从那人的口中说出,他仍感到锥心刺骨的疼。
      将手里的酒盅放下,薛先生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缩进了衣袖里,垂下头,压抑住了自己颤抖的声音:“这是不是我的答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的答案只能是这个不是吗?”
      “如果,我说我不在意呢?”宋参谋垂下的头缓缓抬起,琥珀色的眸子里落满了星光。
      薛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么,我等参谋的好消息了如何?”
      宋参谋亮起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是啊,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去反抗,又凭什么要求孑然孤苦的薛先生反抗些什么呢?宋参谋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哽咽道:“先生保重。”
      薛先生半个身子都倚在了石桌上,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低下的头使他的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让人看不到他发红的眼眶。宋参谋见他没有回应的意思,别过头,忍住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带着自己的一众亲卫,缓步离去。
      宋参谋已经走远,薛先生却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庭院的风吹得梅花纷飞,满院芬芳,可那清冷的香萦绕在他鼻尖,却都化成了苦涩。他看着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的血迹,曲曲折折滴至院门口,看得出了神。
      “你以为,若我没有上心,你能接近我……”
      “你以为,若我没有上心,我能放你走……”
      恍若情人间轻语呢喃的声音,散落在风中,却再没有人听得见了。
      这天,薛先生没有出来唱戏,薛影替他告了病假,赵班主来看他时,他已经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了。赵班主看到他脸色通红、满脸冷汗、唇色发白时,脸色都变了,他一把抓过旁边伺候的薛影呵斥道:“你怎么搞的!让你照顾薛先生,怎么照顾成了这个样子!”
      薛影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一边怕赵班主打自己,一边又自责没照顾好先生:“我…我也不知道,先生昨晚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赵班主一想,昨晚见到薛先生的时候,他的确是还好好的。念及此,赵班主环顾四周,看到了屋子里清一色簇新的家具和许多珍贵的摆件,心中便有了数:“你家先生,今日见过什么人没有?”
      “有!宋参谋长来过!”薛影忙答道。
      “唉……”果然,是那人来过了,赵班主看着薛先生狼狈又脆弱的样子,心中不忍,于是帮他掖了掖被角,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果然烫得厉害,“孽缘啊,都是孽缘…我早该知道,你们二人身份悬殊,玩玩也就罢了,多捞几个钱,求个庇护也挺好,偏你就当真了,这如何能有好结果呢?”一转头,看到薛影正泪水涟涟地望着自家先生,赵班主登时心中无名火起,呵道:“愣着干什么!去给你家先生熬药啊,光站在那哭有什么用?!”
      薛影吓了一跳,泪水也吓得收了大半,急急忙忙地跑去小厨房熬药了。
      赵班主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床上病得不省人事的薛先生,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孽缘啊……”
      宋参谋回到府中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坛酒,是他快要走出梨园的时候,薛先生的小僮送出来的。他本想拒绝的,可看到那酒坛上眉清目秀的三个字“醉逍遥”时,他又突然舍不得推开了,于是鬼使神差地亲自接过了那坛酒,一路拎到了府中,看得他身后几个亲卫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刚踏进中门,管家就来报,说是老爷找他。宋参谋顿了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将手中的酒坛交给了一个亲卫,让他放到自己的书房去,然后便跟着管家一同去了大堂。
      进入大堂后,宋参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高堂的父亲和母亲,父亲脸上的震怒和母亲脸上的失望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向父母行完礼后,就站在那不动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宋父沉怒的声音响起,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堂中。
      宋参谋垂下头:“儿子不孝。”
      “要不是我和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早一枪毙了你了!”宋父拍案而起,怒指堂下站着的那个不孝子。
      “哎呦,那可是你亲儿子,消消气,消消气……”宋母安抚着身旁暴怒的丈夫,又转头朝向宋参谋,“逾儿,快和你爹赔个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找那戏子了,啊。”
      宋参谋看向堂上的双亲,竟是发出一声冷笑:“以后?以后就是我去找他,怕是他也不会再见我了。没有以后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对父母说话的吗!”宋父勃然大怒,“你若是还想留他一条狗命,我劝你最好还是少去找那个戏子,不然,宋、容两家联手,就是张总督那个戏迷也拦不住!听见没有!”
      听到这里,宋参谋不禁转悲为恶,他方才包扎好的手因为捏得太过用力而渗出点点嫣红,宋母看到后,惊叫了一声:“我的儿,你这手是怎么了?快,快叫府中的供奉来!”
      “不用了,小伤而已,我自己回去处理就好。”宋参谋忍着心中压抑着的戾气,向父母告了罪,然后转身飞快地走出了大堂。
      “呵,出息得他,为了个戏子,还玩儿起自残来了。”宋父脸色更加阴沉了,冷冷地哼道。宋母却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啐道:“这不就是你的种吗?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被个戏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还险些被赶出家门。”
      宋父老脸一红,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我那是年轻不懂事!再说了,那都是玩玩的,哪像他,还当真了,你瞧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儿,我看着就来气!”
      “得了吧,你当年可是比他真,若不是那戏子后来不知怎么的没了,你还不肯娶我过门……”说到这里,宋母仿佛喉咙被捏住了一般,没了下文,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宋父的眼色,转移话题道,“嗨,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它干嘛,总之啊,儿子现在与那戏子断了就好。”
      宋父沉默良久,才低低道:“就是不想让他走了我的老路,拼了命拼了情,到最后,还是什么也留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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