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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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京城名角薛先生和宋家参谋长之间有苟且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席卷了整个京都，顷刻间，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在如今这种紧张的情势下，所有人都盼着能发生点什么别的来转移一下注意力，缓解紧绷的敏感神经，所以哪怕只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足矣让民众们津津乐道一阵子，更不要提是这样夺人眼球的八卦事件。
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薛先生待的梨园。许多从前碍于各种原因不敢或不愿冒犯的梨园客人，听闻这个消息，以为薛先生是转性了，终于想通了什么，不那么端着架子了，甚至还有人唏嘘——戏子不过是戏子，再怎么故作清高，到最后还是逃脱不了以色侍人的宿命。于是，一时间，曾经对薛先生有过非分之想的京城权贵们，纷纷对薛先生伸出了蓄谋已久的橄榄枝。
暮色四合，众人期待已久的薛先生终于粉墨登场。这一次，台下观众看向台上人的目光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窃窃私语较之以往也更多了。有几句甚至隐隐约约像是故意说得大声，生怕传不到台上之人的耳中一般。
“这位薛先生是真厉害啊，先是入了张总督的眼，再又搭上了宋参谋的线，啧啧啧，看来这京城名角的位置，薛先生是坐得挺稳。”
“谁说不是呢，张总督和宋参谋哪是一般人，也不知道这戏子何德何能呢。”
“嗨，这还用说吗，总逃不过那几样龌龊事的。”
“此言差矣，说不定人家是真是靠唱戏，唱得人满意呢？”
“嗨，我觉着不靠谱，还是被压的时候比较乖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台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出口的话愈发不堪入耳。而此时，舞台上的灯光开始晃晃地打在了薛先生身上，好戏开腔，渐渐地，人群中的声音小了下去，众人纷纷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翩跹的身影，亦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那婉转却有力的唱腔。
而方才处于流言中心的薛先生，却仿佛并没有听到那么多不堪之语，只仍专心地唱着自己的戏，演着自己的角儿。也许下了台，他会憎恨自己戏子的低贱身份，可站在台上，他心里却只剩下了戏，没有什么是比戏更重要的。而他也不在意台下坐的都有谁，是谁在听他的戏，故而自然更不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了。
戏唱到高潮处，依旧是那样的水袖飘摇，眉眼风流，身段柔软如三月柳枝。唱段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无论听多少次，都是那样的惊艳四座。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在那乌木搭建的一个小小戏台上，只添了三两分单薄的景，偏那人往台中央一站，水袖一迎，歌喉一扬，便好似将那戏中画面一笔一划都勾勒了出来。故事恰到好处地完美，多一分累赘少一分空洞。
坐在二楼雅间中的一位妙龄少女，歪着头看戏已是看入了迷。从前她只随着爹娘听一些请到家中的戏班子唱戏，那些戏班子，左右不过是唱那些喜庆闹场的剧目，像什么《大闹天宫》《铡美案》一类的，听得厌了她就再不喜听戏的。可今日，她却机缘巧合听到了这样的戏，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戏，戏子不是在那里舞刀弄枪地耍宝，而是真真切切演绎着一幕幕悲欢离合，一时让人会心一笑，一时又使人悲从中来。
“小姐，小姐！您可别忘了，您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一旁跟随的小丫鬟见自家小姐听戏听得入迷，似是忘了来梨园的主要目的，忙不迭提醒道。
妙龄少女如梦初醒，收回了痴迷的目光，反倒带了些惋惜又带了些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个婉转风流的戏子。
“好好的一个戏子，唱戏倒是真不错，何苦自甘下贱，做些以色侍人的勾当呢？”少女纤纤玉指轻柔抚过手中的团扇，一身的碎花白洋裙俏皮可爱中不失高贵，显然是现如今的贵族大小姐的装扮。
“玄素，去帮我把梨园班主叫过来，就说，本小姐有要事要同他说。”少女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对着小丫鬟吩咐道。
“是，小姐。”玄素清亮地应了一声，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玄素便领了卑躬屈膝的赵班主进来了：“小姐，班主带到了。”赵班主始终低着头，不去看那位富家小姐的脸，只是对着她坐的地方打躬作揖：“见过容大小姐，不知容大小姐特地请人来找小老儿，有何贵干？”
容清岚别过头，看着面前的赵班主，细细地打量着，嗯，卑而不贱，倒是不像外面那些讨人厌的狗腿子。于是，容清岚面对赵班主的语气也不由和缓下来：“赵老板，不知现在台上唱戏的这位，是？”
“哎，他是我们梨园的头牌名角，薛先生。”班主反应很快，带着些自豪回答道。
“先生？”容清岚嗤笑一声，“一个戏子，也敢妄自尊称为先生？也不臊得慌。还是，因着有一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捧了一捧，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忒不要脸。”
赵班主听得这位大小姐如此说话，又联想到近日京城中的另外一个传闻，额上的冷汗便不住地往外冒。
宋、容两家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门阀世家，且世代交好，除了深厚的情谊外，利益纠葛也已错综复杂，不分彼此了。故而，当宋家听闻自己最优秀的嫡长子竟与一个戏子有了不清不白的传闻，就不顾宋之卿本人反对，火速让他与青梅竹马的容大小姐定了亲，并勒令将他禁足半个月，碰到要紧军务才肯放出。其实，宋、容两家长辈之间早有意向将两个孩子说合到一起，只是想等他们大些再定亲，只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两家也就顺势将这门亲早早定了下来。
一开始，容大小姐其实是有些不愿意的，尽管她对与宋少爷结亲本来没什么反感，可听闻宋大少爷竟与一个戏子纠缠不清，且还是个断袖，当下就不乐意了。还是容大奶奶苦口婆心劝了许久，说男人不过图个新鲜，谁年少时还没几笔风流糊涂账呢云云，才让容大小姐稍稍咽了这口气。只是，亲是结定了，总不能还让自己的未婚夫和一个戏子不清不楚的吧？于是，她便想要来梨园闹上一闹，这戏子怕了，自然就会离得远远的了。而两家的大人，对此也是暗暗支持的。
这便成就了今日这一出。
“这事与你无关，我也不与你多计较，赵老板只须告诉我，这薛什么的院子在哪？”容清岚纤细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一双杏眼斜斜地瞥着班主。
赵班主头垂得更低了，端得一副谦卑至极的样子，却迟迟不愿开口。容清岚见他沉默，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下九流的人，倒是都挺讲义气的嘛……可，这义气似乎是讲错地方了吧？赵老板，本小姐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妙。”
此时，一个小厮越过层层守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待看到屋内的情形，有些找不着北，但看着容大小姐面色难看，便尽量陪着笑道：“容大小姐，您要的桂花酿，给您拿过来了。”
容清岚扬了扬下巴，玄素便会意地接过小厮手里的托盘，放到了一边。
见任务已经完成，小厮便欲退出去，却又被容大小姐叫住了。小厮战战兢兢地问道：“容大小姐，可还有什么吩咐？”
“你，知不知道，那个姓薛的角儿住哪？”容清岚一边问着小厮话，一边还忍不住向戏台上瞟着。
那小厮听到这问话，下意识地看了看班主的方向，见他闭着眼蹙着眉不做反应，便一咬牙，答道：“知道。”
“哦？”容清岚转过头看了看那低着头的小厮，笑着拍了拍手，“来人啊！”话音刚落，门外的几个打手样的家丁立刻走进了雅间，听候吩咐。
“你们几个，跟着他，去姓薛的那里，给他点警告。”容清岚一指面前的小厮，对着几人说道。于是，几个打手便立刻架着尚不知所措的小厮走了出去。
雅间内，赵班主看着几人关上了雅间的门，再次垂下头，心底暗叹一声。
“赵老板，你这店里的人可比你听话多了。”容清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戏台上，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算了，今日本小姐心情好，你回去吧，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浪费了。”
“是。”赵班主又躬身行了半礼，才退了出去。
当薛子絮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就是薛影的哭声，而后就是闯入眼帘的满目狼藉。院子里到处是被扔出来的瓷器碎片，和一些被撕碎的书画，石桌上的棋盘也被打翻在地，黑白两子散落一地，映着莹莹月光，分外凄凉。
薛影见到薛子絮，哭着踉踉跄跄走上前来，抽噎道：“先…先生，他们一进来就砸东西，我…我拦不住。”
“你没受伤吧？”薛子絮将双手搭在小僮肩上，上下打量着，清冷的语气中含着担忧。待到将小僮全身都检查过一遍后，才松了一口气：“别哭了，先进去收拾一下吧，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其他的，都处理了吧。”
“子絮，你这里还好吧？”赵班主带着几个人，走进了薛子絮的院子，看到了这满地的狼藉，“太狠了……我这里给你带了几个人过来，想着你应该用的上，今晚你就上我那屋住一晚吧，让他们收拾，明儿个还有戏呢。”
“不用了，多谢班主，这里我和薛影两个人收拾就好，我不习惯让别人碰我的东西。明儿的戏也耽误不了，我会按时上的。”薛子絮婉拒了班主的好意，带着薛影走进了屋子，找了几截还能用的蜡烛点上了，开始收拾屋子。
这一夜，二人都没能沾床，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出点样子来。
薛影屋子里被砸得不是很严重，所以床和被褥还可以用，于是收拾完屋子后，二人便躺在了那张小床上。
睡意袭来，在薛子絮就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薛影的声音蓦然响起：“先生，您以后别再见宋参谋了好不好。”这句话，有些唤醒了薛子絮的意识，可他却陷入了沉默，沉默到薛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你也这么想？”薛子絮沉沉叹了一口气，偏头看着渐渐透进窗棂的晨曦，“班主，也这么和我说过。”
“对啊！班主说得对啊！”闻言，薛影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激动，薛子絮沉吟了片刻后问道；“那些人，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嗯……他们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总之，就是让您离宋参谋远点。”薛影吞吞吐吐道。
“知道了。”薛子絮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依旧清冷如水。
“先生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薛影等了许久见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可回答他的，却是薛子絮平稳的呼吸声。薛影有些无奈，只好也沉沉睡去。
黎明破晓前，狭小的房间静谧安宁，有尘埃浅浅地漂浮在光束里。薛先生忽地睁开了眼睛，他漆黑的眸子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明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