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7、第 7 章 “你们太过

　　清晨的风沾着晨露的湿气，裹着早桃的花香，轻柔又不失节奏地吹开江城市医院骨科办公室的窗帘，吹得地上的影子似乎都在一抖一抖的。
　　不对，地上的影子是真的在一抖一抖的。
　　“我不住医院，我也不要一个人住酒店。你陪我住酒店嘛。”影子的主人张明明正在试图把自己拧成一根麻花。
　　小李护士此时只恨自己当初读书不够狠，没有把自己读成近视眼，关键时刻不能学费医生取下眼镜揉鼻梁来表达自己内心那两万字的吐槽。
　　费群及时出现拯救了濒临崩溃的小李护士。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配上他那副金边眼镜，显得整个人格外的衣冠楚楚。
　　费群把手上的纸袋扔给张明明，小李护士看了看纸袋上的logo，似乎是一家女装品牌：“给你十分钟，换上这个，跟我走。”
　　张明明抱着纸袋一脸迷茫：“去哪儿啊。”
　　“是啊，这大早上的还没吃早饭呢。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啊？”小李护士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苏医生的家人有消息了？”
　　费群点点头：“今天市里要开一个医疗地产发展研讨会，听说她哥要参加。我带着她去碰碰运气。”
　　新市长想要将江城打造为生态旅游城市，借此吸引游人前来消费，发展GDP的同时还可以解决就业问题。但打这个主意的不只是江城，但凡地界上有个山啊水啊的都想往生态旅游上靠。新市长带着自个的智囊团抓了半天脑袋，决定要围绕医疗地产和养生度假这两点打造极具江城特色的生态旅游产业。
　　至于如何打造，就是接下来一长串会议需要讨论的内容了。
　　张明明的哥哥张承扬，不安于住宅市场，几年前成立了一个集团子公司，专门投资修建高端酒店和旅游产业，恰好他母亲家是本地老牌医药公司的所有者。传闻市里点名让他参加，让他介绍一些先进经验。
　　小李护士一听能见到小张总，顿时兴奋起来，两眼放光表示也要陪同参会。
　　“你的十分钟只剩不到一半了。”费群皱着眉把张明明赶出去换衣服，回头向小李护士解释道，“医院总共就三个名额，朱主任做报告得占一个，剩下两个都在我这儿了。”
　　小李护士立即表示理解。要在前几年，这样的会议是没有几个人参加的，大家平时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美国时间陪那些领导开会。但最近医疗改革，给医生弄了个评分制。搞得一大帮医生就和梦回校园似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攒学分。发表论文、考证和参加会议都有分可拿，一下子，会议就成了香馍馍，人人都抢着去。
　　小李护士细想又觉得不对：“苏医生他们检验科不需要评分，是不给名额的。那苏医生怎么能去？我们科室一次占两个名额？其他科的医生没意见？”
　　费群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自己的领带，闻言欣慰地笑了笑。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科室的护士反应都比别家的快：“就我这个名额是咱们科室的，她的名额是急诊科老赵发扬风格让出来的。”
　　小李护士一听就明白了费群话中的未言之意。虽然为保护当事医生，医院一直没公布参与抢救小混混的医护人员名单，但事隔几日，基本全院都知道谁是逃过一劫的幸运儿。
　　张明明对参会背后的七七八八一无所知，她保持着马上就要见到亲人的兴奋，一路高歌到了参会地点。刚坐下就开始哈欠连天，不停地用自己的后脑勺去挑战会议室椅背的质量。
　　虽然大家都是来混评分的，但领导还没发言就正大光明地开始打瞌睡也太过硬核了。一下子，硬核的张明明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
　　费群今年发表了两篇文章，分是足够用了。他完全是为了张明明或者说是甩掉张明明这个大包袱才勉强自己来听一大帮子人胡说八道的，自然看不惯正主在他跟前呼呼大睡：“醒醒。一大早就困成这样，你昨晚偷油去了？”
　　张明明将睡未睡时被推醒，疲倦得话都说不出，摆摆手示意费群别管她。她昨晚闹了场乌龙后就没再回值班休息室睡觉，在护士站坐了一晚，蹭小李护士的手机看火影忍者。追了多年的动漫一夜之间就结局了，这对张明明而言是本次穿越迄今为止最大的福利了。
　　费群看张明明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顶反正我不顶的样子就手痒痒，他也没憋着自己，一个爆栗弹到张明明的脑门上：“给我起来坐直了，前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听就算了。再过一会儿朱主任就要上去介绍室内装修如何有效地预防老年人脑淤血。你不专心点儿听，小心下次看诊的时候朱主任给你小鞋穿。”
　　张明明这两天面上虽然不显，但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着。别人看她只是失忆而已。于她而言，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贸然来到一个新世界，还要被迫上演小蝌蚪找妈妈，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现在马上就要见到家人，紧着的弦一下就松了一半，疲累也跟着找上了门，让张明明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努力往下缩了缩，尽可能地让自己这个目标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我相信朱主任的为人，他一定不会这么小气的。你就让我眯一会儿，一小会儿，等我哥来了就叫我起来。”张明明迷迷糊糊地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朱主任上台的时候也叫我一声。我要是没醒就算了，千万别勉强我。”
　　说完就秒睡了过去。费群懒得与她多说，掏出本东野圭吾的《分身》，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张明明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她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余江路，梦里的妈妈站在满院的蔷薇中，一如从前。张明明舒了一口气，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妈妈，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梦里的妈妈也笑着张了张嘴，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张明明着急，向院子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到院子里。
　　张明明站在原地，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慌张，她能听见鸟叫，能听见树叶舒展发出的沙沙声，就是听不见自己和妈妈的说话声。她越是努力地想要去倾听，周围的杂音越大。突然一个惊雷落下，张明明瞬间清醒，原来是与会人员在鼓掌。
　　她窝在椅子里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地直起身子，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往会场外走。
　　“怎么了？大家怎么都走了？朱主任的报告什么时候开始？我哥呢？他还没来吗？”张明明懵懂地问。
　　费群看了眼右下角的页码，默记在心里，才不慌不忙地在几个问题中挑自己想回答的说：“会议结束了，朱主任的报告早八百年前就讲完了。”
　　张明明瞬间清醒了：“那我哥呢？我哥去哪儿了？”
　　“没来。”费群拎着张明明随着大部队往外走，“据说是因为航班晚点来不了。换了一个总监什么的来介绍你们家的抢钱经验。”
　　张明明那根只放松了半天的可怜神经瞬间又被绷紧了，她控制不住地尖声问道：“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不白来啊。”费群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明明看前面，“我们还能蹭主办方一顿午餐呢。”
　　按照国际惯例，各种会议之后都会安排聚餐，以犒劳与会人员的辛苦倾听，也方便大家叙旧的叙旧，拉关系的拉关系。此次江城市医疗地产发展研讨会也不例外。
　　聚餐安排在会议室楼下的宴会厅，一边是十人大桌，一边是自助餐台，大家各取所需后再聚在一处品尝。虽然参会人员都是胡乱混着坐的，但仔细看看，也能从吃相上大概猜出各自的职业。那些把饭菜夹在一起，以高频率吃光的一般都是医生代表，平时吃饭时间紧，习惯了快点吃。几个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慢慢品尝的，一般是政府工作人员。还有匆匆吃上几口，就拿着杯子四处敬酒的很可能是医药代表。
　　费群和这些人都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数学学得好，能快速算出平均速度。无论给他多长时间吃饭，他总能踩着最后一秒咽下最后一口。
　　张明明食之无味，随便刨了两口就拿出人手一份的会议安排来研究：“这上面说下午去考察配有高端医学疗养设施的度假村。你说，我哥下了飞机后会不会赶去那边？”
　　费群保持着自己的咀嚼节奏，抽空回答张明明：“可能吧。”
　　张明明：“反正都要去那个什么度假村考察，为什么不干脆就在村里开会呢？”
　　费群喝了口橘汁，教导道：“先开会再去度假村叫实地考察，直接去度假村开会就叫借机腐败了。明白吗？”
　　无人回应他。在场人的目光都被几个刚走进宴会厅的精英人士引吸。这几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妆容精致，即使在这么一帮子正装出席会议的高收入人群中仍然显得鹤立鸡群。为首那人从费群身旁走过时，留下一点淡淡的余香，仿佛来自冬日冷杉林的深处，沉静又充满生机。
　　费群不为人所察觉地冷哼了一声。因职业关系大多数时间都裹在一件白大褂里，也不能喷香水的费医生对所有可以正大光明打扮精致的人都抱有一丝嫉妒之情。他放下筷子，把突然失去的胃口都怪罪在刚才的香水男身上，准备叫上张明明一起离开这里，却发现张明明正怔怔地望着和市长握手的香水男。
　　“嘿，回神。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费群用胳膊肘碰了下张明明。
　　张明明并没有回头，眼睛却一点点开始湿润了，在吊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光：“那个人……好像是我哥哥。”
　　张明明不太确定。她印象中的哥哥和现在有些不太一样，没有西服，也不会擦肩而过对她视而不见。但是那眉眼，那挺拔的腰背又和自家哥哥一模一样。
　　不管了，张明明大喊一声“哥哥”就向前扑了过去。那男子身边的几位精英想拦，却远不如思家心切的张明明动作敏捷。
　　男子似乎也有些震惊，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明明？明明，这是怎么了？”
　　张明明确定这就是自己哥哥，一开口就哭了出来：“你们太过分了。我几天没回家，你们都不找我的。”
　　张承扬的手轻轻放在张明明的头上，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明明，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