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6、第 6 章 和来时不一

　　人民群众最后还是妥协了。
　　经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决定让张明明跟着上夜班的小李护士在值班休息室凑合一晚。虽然在张明明心里，睡在医院和睡在酒店的恐怖程度是不相上下的，但好歹有人陪着壮壮胆。
　　一回到医院，费群就单枪匹马一个人去找副院长，把小李护士和张明明打发去收拾要搬到值班休息室的东西。其实张明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昨天醒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单肩包，眼镜和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今天去淮南路刚买的。
　　“你就睡里面那个上铺。”小李护士趁交接班前这点儿空闲时间带着张明明熟悉环境，心不在焉地指着双层床中里面的那张，“平时大家上夜班的时候也会来躺一躺，但是以防万一，都是睡下铺。上铺还算干净，你先将就一晚。”
　　张明明知道她在担心费群那边的进展，为了不被赶去一个人睡酒店，努力装乖，为表决心，还大幅度点了几下头。
　　小李护士尽管心情烦躁，也不免被张明明这幅样子逗笑了，觉得这个大麻烦偶尔还是蛮可爱的：“这个住院楼是凹字形的，中间是护士站，有事就到那儿去找我。厕所在走廊的那头，晚上去要小声一点，一定不能吵到病人了，明白吗？”
　　张明明再次点头，乖顺地跟着小李护士走了几圈，就被嫌她碍手碍脚的小李护士给赶去休息室了。
　　小李护士作为下届护士长的有利竞争人选，业务能力是无可挑剔的。虽然心中藏着事，但手下的功夫却半点不含糊，只在工作的间隙会不时掏出手机看看。那手机一直保持安静，直到张明明心心念念的肯爷爷送货上门的时候，才终于响了起来。
　　小李护士接电话的时间不算短，等她回来的时候，张明明已经吃完一个汉堡，正在啃辣翅。她也没告诉张明明费群那边的结果如何，但从她的神色来看，想必其和副院长的交流不是太顺利。
　　护士吃饭的时间紧，小李护士匆匆吃了些薯条就接到一个病房电视没有信号的按铃走了。张明明一个人无聊，翻出摩托罗拉上的贪吃蛇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医院的熄灯时间。小李护士自去解决电视的信号问题后就一直没再回来，张明明舔了舔嘴唇，看着桌上小李护士那杯快跑光气的可乐，决定助人为乐帮她喝掉。
　　这一喝就喝出事了。
　　张明明最开始隐隐约约有点尿意的时候，外面还人声鼎沸，病房里喊护士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她正在打破自己贪吃蛇最高纪录的关键时刻，又嫌这个床爬上爬下的麻烦，决定先憋一憋，等睡觉前再一并解决。
　　这一等就等到走廊灯都熄了，张明明才从贪吃蛇的魅力中回过神来。
　　夜晚的医院十分安静，走廊上昏暗的灯光总是遮一半留一半地不愿把走廊的样貌完整地描绘出来。病房里静悄悄的，偶尔从黑暗里传出几声呻吟或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让窥伺黑暗者不敢擅自靠近。
　　张明明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她本想凭着自己卓越的意志力坚持到小李护士回来，再打着陪小李护士的名号两人同去洗手间的。但她卓越的意志力不到十分钟就投了降，未免闹出笑话，张明明只得壮起胆，一路踮着脚小跑穿过走廊，一头扎进洗手间，随意推开一扇隔间门，终于释放了出来。
　　张明明不由得松了口气，这口气刚送了一半，又立即提了上去。她，好像听到了哭声。不是小孩子扯着嗓子的哭叫声，也不是电视女主最喜欢的打嗝式哭声，是一种难受到极点又不敢发泄，好似被什么东西捂着，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呜咽声。
　　张明明吓得脸都白了，头也不回地就冲了出去。她这时还记得小李不能吵醒病人的嘱咐，又踮着脚以奥运竞走的速度往值班休息室冲。
　　和来时不一样，走廊里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
　　张明明穿的是一双尖头平底单鞋，只让前脚掌着地基本不会发出声音，更不会发出这种皮鞋后跟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谁料那个声音也跟着加快，紧紧地咬在张明明的身后。
　　张明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想要转过头去确认一下这个声音的来源，又突然想起从前家里老人说过人肩上左右各有一盏火，回头会吹熄肩头火。没了这火，鬼怪勾人就容易多了。这样的话张明明原来是根本不信的。她虽然胆子小，但并不迷信。转头就能熄灭的火想必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重要，要不然每天早操的转体运动早就因为家长抗议而取消了。
　　话虽如此，张明明却鼓了半天也没能鼓足勇气回头，她只能僵着身子机械地往前走着，盼望着前方能出现个什么人解救自己。
　　身后的踏踏声一直跟着她，本来觉得没有多长的走廊现在变得漫长无比。有那么一瞬间，张明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张明明没能等到解救自己的小天使，却终于看到值班休息室了。她微微松了口气，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啊——”张明明的尖叫声瞬间响彻整栋住院楼。刚睡着的病人和家属们都被这声惨叫给惊醒了，那些还没入睡的人更是直接冲了出来，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张明明叫醒了整栋楼，索性也不管什么怕不怕的了，回头想看看这个鬼怪到底长什么样子，却只看到一个提着水壶的老太太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在下一秒和张明明一起被涌出的人群包围了。
　　等到气急败坏的小李护士找到身处风暴中心的两人时，关于那声尖叫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了。有说是半夜有人遇到鬼了，有说谁家孩子被偷才能发出如此惨厉的声音，有说小偷闯空门被打的，种种说法，各不相同。
　　“哎呀，苏医生，你大半夜的叫什么叫？不是告诉你一定不能吵到病人的吗？”小李护士叉着腰问。
　　张明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我也不想的，这位老奶奶一直跟着我，还来碰我肩。我……我以为是那什么，就没憋住，叫出来了。”
　　睡眼迷瞪的人们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拄着双拐的老头却恶狠狠地瞪了那老太太一眼：“你大晚上的没事跟踪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老太太举了举手中的水壶，小声解释道：“我想着趁晚上没人打点儿热水明天早上用，没想到找不到回病房的路了。就想问问这位小姑娘。”
　　老太太一说话，小李护士就认出她了。这老太太和那位拄拐的老头似乎是两口子，今下午才因为老头摔断腿住进来的。
　　她安慰老太太道：“这栋楼修得七拐八拐的，白天都很容易迷路，更何况是晚上。您下次要找不到病房啊，也别瞎跟着人走了，直接来护士站问我们就行。”说完转头看了眼闹了个大乌龙还自顾自委屈的张明明，无奈地说，“你说说你，人家就想找你问个路，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吗？”
　　张明明更委屈了：“要只有脚步声，我也没那么害怕。我还听到哭声了呢，一阵一阵的，可吓人了。”
　　“哭声”二字立即把整件事引导到灵异方向。人群立马充斥了不安的议论声。
　　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噪杂的人群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安静下来。这时即便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也会显得尤为大声：“你看那老太太眼睛红红的，该不会就是她在哭吧？”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老太太的脸上，发现她不仅眼睛通红，就连鼻头也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谜底解开了，这医院没有闹鬼。但新的谜题又来了，老太太为什么会哭呢？大家探究的目光在老头和老太太之间扫视着。
　　老头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又无从开口，只得朝着老太太大吼：“我还没死呢，你就一天到晚的嚎丧。我死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就知道给我丢人现眼。走了，还在这儿站着干嘛？嫌自己还不够丢人吗？”说完也没等老太太，自己拄着拐就走了。
　　老太太十分难堪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睛，不敢看周围人的反应。小李护士于心不忍，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回了病房，再次向他们申明了一次熄灯以后不得随意走动的规矩。又接过了老太太的水壶，好言安慰着把老太太送回病房。还不忘向张明明挥两下手，让她自个儿回值班休息室反省去。张明明才受了一番惊吓，死活不愿一个人呆着，溜达着去了护士站，在那儿坐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