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4、第 4 章 “我记得你

　　张明明被费群拎到派出所时已临近中午。一进门，就看到昨天那位短发女警察捧着个保温杯朝他们叹气：“小费啊，你们可算来了。你这个案子不好办啊。”
　　短发女警察叫刘美芳，市北区派出所副所长。因为派出所和市医院是门对门的邻居关系，刘所长自然而然地与市医院众人混成了老交道，平常大家都习惯叫她阿美姐。
　　自从刘所长从市医院提溜了一串医闹人员回来后，整个市北区派出所就没清静过。这家人聚在候问室里大哭小叫，有喊冤的，有哭儿子的，有骂医院的，还有叫老天爷的，高低起伏，连绵不绝。
　　刘美芳从警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立马决定把这群人分开来谈话，早处理早送走。没想到这帮子人在外面挺冲动的，问起话来全都水泼不进，油不沾身。你告诉他们户籍系统显示费医生和小个子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他们就嚎官官相护，医生警察都是一家人；你跟他们说医闹违法，他们就哭穷哭弱，说自己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老百姓，除了去医院大厅伸冤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你要严厉点儿问他们都有谁动了手，他们就统统眼观鼻子口观心，一律回答不知道没看见不是我。
　　更糟糕的是小陈去医院调了监控，发现那一层的摄像头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移动过，全都往犄角旮旯照，事发的大厅和走廊反而只拍到了边角。苏医生倒下的画面倒是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打人的嫌犯就只露了个手。
　　刘美芳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明了的案子竟然也能让自己头痛一整晚。她泡了杯浓茶，从知道费群和张明明要来做笔录起，就一直望眼欲穿地等着，就指望张明明能指认出动手的人。
　　“小陈，来来来。把苏医生带到里面去认人。”刘美芳招呼着，“那帮人，哼，还真以为抵死不认我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小陈从一堆卷宗后面冒了出来，示意张明明跟他走，却被费群拦了下来。费群递给刘美芳一沓病历资料。
　　刘美芳毫不在意地接过，随手翻了翻：“哟，挺专业的嘛，把病历都准备好了。行，我待会儿给你们开个伤情鉴定委托书，让小陈陪你们去验个伤。”
　　“你别急，先看看这儿。”费群翻到一页，轻轻的点了点，“在医院观察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三科会诊得出的结论。”
　　刘美芳顺着费群的手指往下读：“大脑受到激烈撞击引起的记忆紊乱……什么意思？”
　　费群指着张明明：“意思是这人别说去指认别人了，她连自己姓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呢。”
　　张明明在心里吐槽，关于自己姓什么记得可清楚着呢。但来之前费□□代了她不可以乱插话，她也只好强忍着。
　　刘所长回头找张明明确认：“这个记忆紊乱到底紊乱到什么程度啊？你自己怎么晕过去的，你总记得吧？”
　　张明明看了眼费群，见他示意自己可以回答，开口道：“这个我倒是记得的。我好好地坐在操场旁边，被一只足球给砸晕了。”
　　刘所长的头又隐隐地开始痛了。这个答案要是让那群医闹的听见了，今天这个乐子可就大了。
　　她摆了摆手让小陈和张明明原地稍息，拉着费群到墙角小声交流：“我这可是关了一大家子人呢。苏医生这脑子被打坏了，你们医院的监控也没录下什么有用的画面，又没什么目击证人。这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可就只能把他们全都放了。”
　　费群心里却早有成算，依张明明的外伤来算，也就是个轻微伤，顶多罚个500块钱，这家人就又可以去医院继续闹腾了。现在张明明的大脑出现了功能障碍，这就不是简单的《治安管理条例》能解决的了，里面那群人涉嫌故意伤害，这就属于刑事案件了。
　　但这些话不能直接说出口，费群摊手说：“苏医生被打成这样我们也着急啊。但是着急也没办法，苏医生现在连自己家在哪儿都想不起来，只能临时给她办了个住院，让她先凑合住着。”费群朝张明明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苏医生现在坚持认为自己还未成年，脑子里那点儿医学知识也被那一下给砸没了。以后别说工作了，连生活都困难。”
　　“你们医院不管？”
　　“哼，我们那个付副院长粉饰太平是一把好手，让他管这些事就跟要他命似的。”费群冷笑说，“到现在也没出来吱个声，还让行政的通知大家不要私下议论此事。”
　　市北区派出所不是第一次处理市医院的医闹事件了，对医院这样的态度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看着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夕之间变成现在这样没着没落的，刘美芳有些心酸：“那她家里人呢？”
　　“联系不上。想让您帮个忙，看能不能在户籍系统上查一查。”费群说。
　　刘美芳沉吟一下，说：“行，我帮你们查查看。里面那些人，最多再关个半天我就必须得放了。这事倒不大，后续找到证据再把他们请回来。你们呢，尽快去做个伤情鉴定，我们抓人的时候也有点底气。”
　　两人一拍即合，费群打发张明明随小李护士去配个眼镜，随便买点儿生活必需品。他自己留在派出所做了个笔录。
　　余江的风自西向东吹进江城的大街小巷，吹绿了市医院大门外的那棵银杏树。费群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棵银杏树，却连它什么时候长出新叶都不知道。托医闹的福，他得了一个星期的全休假期，终于有时间欣赏一下这个鲜活的世界。
　　做完笔录出来的费群决定在附近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时光。还没等他迈出脚，就被手机铃声打乱了计划。
　　“费医生，快，快来淮南路商业街。我们看到苏医生的爸爸了！”小李护士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喊。
　　“看见她爸？你们不赶紧把人拦下来，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用？”
　　“哎呀，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快过来就是了。”小李护士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小李护士说得不清不楚，费群也听得糊里糊涂，只好依她所言，赶去了淮南路商业街，在一个休憩广场上找到连配个眼镜都不省心的两人。
　　费群看着在广场边上坐着的小李护士和张明明，气就不打一处来：“不是看到她爸了吗？在哪儿呢？”
　　张明明脸色茫然，跟丢了魂似的，机械地抬手指了指他身后那个正对着广场的超大LED屏：“那上面呢。”
　　费群转过身，LED上正好在播一个最近新火的偶像小生代言的绿茶广告。他啧了一声：“你爸看着可够年轻的。”
　　“哎呀，不是那个。”小李护士着急地说，“是那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江城市今年换了个新市长，听说原来是管环保那块儿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要把江城烧成全国知名的生态旅游城市。
　　市电视台上行下效，找来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以及不知从哪儿寻摸来的热心市民与市长一起拍了一个公益广告。一群人西装笔挺地站在江城各个有名没名的景点，一人一句深情并茂地背诵古诗词，什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呀，又或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之类的。最后齐声喊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呼吁社会各界群众支持生态环保，发展旅游经济。
　　市电视台在黄金与非黄金时段循环播放这个广告，各个商业大楼也积极主动地在自家LED大屏上挤出了播放时间。
　　至于人民群众的环保意识提高了多少就没人知道了，倒是有不少家长反映自家孩子的诗歌背诵大有长进。
　　绿茶广告播完又播了一个腕表广告，市长就领着企业家们再一次出来给全市人民背诗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明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大屏喊：“那个那个，左边第四个，就是我爸！”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姜闻道几番确认后，脸上浮现了一丝危险的笑容，“你爸经营的是一家小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