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年五载》昭明太子

5、第五章

　　Y城的中学都是在今天统一报名，只不过时间上有早晚的分别。

　　新Y中据说坐落在郊外的工业区，校园里移栽过来的小树都还没有遮阴蔽日的功用，凭吊车运过来的高大樟木也见不到几片叶子，夏天一到，青天白日、乾坤朗朗……而Y城区此时的气温也是高得吓人，顾湘从小区里面溜达出来的时候，恍惚之下已经觉得太阳所在之处，大街小巷都窄了一寸、长了一截，她从遮阳帽底下畏畏缩缩地伸出眼睛，脚下的水泥地顿时明晃晃地发亮，让人觉得好像踩在了桑拿房的地板上。

　　“这种鬼天气……”，顾湘在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心有不甘地躲进一处高楼投下的阴影里，一对眼睛急切地在穿街过巷的大小车辆上扫来扫去，企图捕获一辆空载的出租车。

　　“……顾湘！哎……你是顾湘吗？”

　　一道清亮的嗓子，毫无修饰地从顾湘背后传过来，语气里面还带着一丝薄薄的怀疑味道，但是紧接着就是改装摩托车破锣似的嗓子，一阵接一阵的如同咳嗽哮喘，完全破坏了声音里头原本和谐清简的美感。

　　“梁爽……你？……干什么呀？”顾湘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浑身冒汗地从摩托上爬下来，低头就用衬衫的衣角擦汗，邋遢狼狈的样子，好像丝毫不顾及形象。白色的衬衣被撩起来的时候还露出腹部几块浅浅的轮廓，看的顾湘眉心乱颤，心里大呼好不要脸，竟然大太阳底下当街耍流氓。

　　“嗯？还真是你……哦，你问这个啊……没什么，是小问题……启动盘磨损了，家里修不好，所以发动声音有点大……”

　　梁爽一家是顾湘的邻居，上下楼层，同住一套立地栋房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熟得不可开交。顾湘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叫梁可，跟自己是同一个初中的，也是隔壁班的前几名。可是自从顾湘经历了一场中考滑铁卢之后，她就仿佛被别人一个过肩摔给疼的龇牙咧嘴，就此倒地撒泼、挣揣不起了，自然也没有那个热情和精力去关注别人的鸡零狗碎、兴衰荣辱；不过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语文成绩爆炸的像是在放烟花似的，顾湘也能凭着自己其它的几门功课来力挽狂澜——毕竟初中三年的厚重底蕴扎实的简直像是猛犸象的大腿，她的中考成绩于是妥妥地抓住了录取分数线的尾巴，最终被分配到了Y中的一个普通平行班里面。

　　“……我不是在问你的那辆老三轮！”顾湘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两下，表示对这个爱车如命的痴情种子深感无奈，同时用手摘下帽子，放在耳朵边呼哧呼哧地扇风，因为她实在是热的不行。
　　“很热对吧？嘿嘿，坐我摩托吧，我带你兜一圈！保证清凉祛暑、人如其名！”梁爽傻乎乎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大白牙齿，天真可爱得能吓坏人。

　　“……呵呵，梁爽同学……大热天的就不要讲这种冷笑话了行不？我还要去报道的，没空和你闲扯淡……”
　　“没事没事，Y中对不对？我载你去，那附近就有一家摩托车维修店……我们正好顺路……”
　　顾湘：“……”
　　梁爽：“……快呀，你走不走啊，我还要去接我妹呢。看你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车，还要在这里烤太阳……等会是不是还要翻个面、抹点料什么的？”

　　顾湘一言不发地瞪着梁爽看，直把他的笑容都逼得缩到墙角里面去。

　　“……那个，摩托没有问题的……是启动盘坏了，顶多叫得不好听，不会影响驾驶安全的啦……这个你放心……”梁爽心里颇虚地挠挠头，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她，怎么今天一副欠她多还她少的表情。

　　顾湘盯着马路上的车流看了一会儿，又犹豫的撇了撇梁爽身后的那台造型乡土的改装摩托，最后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走路去吧……”
　　梁爽：“……”
　　……

　　“……哎你走哪里去啊！”看见她要走，梁爽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了，张嘴就喊：“这大热天的，你是夸父逐日去么……你就算是要去射日，也得带把弓啊？”
　　顾湘回头看见梁爽衣衫褴褛又大呼小叫的样子颇为滑稽，两只瘦胳膊在两边挥来挥去，好像一只大蝙蝠。她折返了脚步走回来，两三下跨上摩托车，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好了好了，你快点开……我就要迟了……”顾湘低头看了看表，恰巧是三点整，时间上还有半个小时——不紧不慢，理论上是足够了。

　　“收到收到——姑娘请坐稳！”梁爽见她回来，宽慰地笑了笑，然后也骑上了摩托。
　　“喂喂喂！——等一下，你有没有成年这个问题我暂且不管……这个车子它能允许载两个人吗？”顾湘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禁疑惑地问出口。

　　“哼哼，你们这些在校的学生，什么都不懂……这台是大踏板摩托车，就算同时坐两个人也不算是超载的。”梁爽一边说，一边就发动了车子。摩托打火的时候嘎嘎的响，声音很是骇人。
　　顾湘知道梁爽在初中毕业之后就辍了学，因为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捧着书本就是浪费时间。所以他在去年一毕业就经人介绍找了一份摩托维修的活儿，帮别人打工、替家里赚钱……他坚决否认他的这种做法目的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供妹妹读书……如果实在要扯上关系，那这也只能算作是次要原因——真正令他不顾家人反对提前进入社会工作的，是他对摩托车每一个零件发自内心的喜爱，他觉得这就是他可以一辈子都赖上的东西。梁爽一直把楼下的顾湘和家里的梁可都当做亲妹妹看待，从小到大都玩在一起。他曾经庄严地在她们面前宣誓，他这一辈子，就爱摩托车，要把摩托当老婆……就算他将来上了大学，然后再读研读博，留学海归，最终还是要滚回老家修理他的摩托车的……

　　曾几何时，顾湘会在心底里嘲笑梁爽这种微不足道的理想。可是一直等到她经历了一些事情，她才发现原来早早就拥有梦想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的人只是看似努力，实际上只是被动地去完成一个个别人递过来的任务，一旦等到他们重新掌握了自己的生活，又将会变得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曾经那些她所惊叹唏嘘的了不起，也许只是没有独立思想的空壳罢了。再强壮茂盛的芦苇，也只能依风而倒、望水而靡，永远也比不上耐饥耐寒的动物。纵使他们屡屡受挫、年轻早夭，也永远藏着勇敢自信的萤火之光……那种默默无闻的幸福感，也许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