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年五载》昭明太子

6、第六章

　　“……到了……下去吧。”
　　……
　　摩托慢慢地减速，最后停在大马路的一边。顾湘远远地就看见Y中的正门前面摆着一条极宽阔的水泥桥，上面停满了私家车。传达室对面一个造型颇为怪异的长方形建筑高高地耸立着，中间镂空，乍眼一看好像断头台。另外还有一块面包车大小的石头，倒卧在圆形花坛的正中央，黑黝黝的，上面横刻着四个金色的隶体字——“Y城中学”；底下还另附有一串黑色小楷：“……始建于二〇XX年X月……允执厥中，立行致知——林先勇先生题。”

　　“人还蛮多的嘛……”顾湘边下车边说，眼睛瞥了瞥这一所传说中“名校”的气派头脸，若有若无地叹口气，然后回过头对着跨在摩托上的梁爽摆了摆手，“我要进去了……梁可她……你是不是还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

　　一句话说完，却没听见什么动静。顾湘抬起眼睛看了看浑身上下“脏乱差”贴满的梁爽大哥，然后把手里的帽子重新盖回脑袋上。

　　“呵呵……谁告诉你梁可她考上Y中了的？”梁爽耸耸肩，一脸的苦相。

　　听见这话，顾湘不由地怔了怔，随即又瞄了眼对方正儿八经的脸色——看他的样子，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是说，顺道去Y中接她的吗？”

　　“没有啊……是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先送你，然后再回城中哪里把她带回家。”梁爽很平淡地答道，“她数学没考好，所以上不了Y中了……本来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把她送到外面好一点的学校去……你也知道的，现在老Y中和S中都废掉了，比过去还不如。不管什么东西……好一点的，都送到你们学校里去啦。”

　　“……呃……也对……”顾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因为梁爽并没有夸大什么，他说的都是实情。
　　“可是我们家快没钱了……没办法，所以只好将就……”
　　顾湘看见梁爽摊了摊手，好像缺钱的不是他们家似的。
　　……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毕竟顾湘从来就不懂得怎么去劝慰别人。

　　“——好了，再说又要嫌我话多了。我先走了……到时候事情办好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再来把你接回去。”顾湘原以为梁爽还要继续说下去，没想到他转眼之间就又恢复了笑脸，一扭头打着了火，于是那台改装摩托又开始轰隆轰隆地响起来。

　　“……呃，这个就不用了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回来又不赶时间……”
　　这一次梁爽倒是没有回答，顾湘只听见耳边的发动机噪音越来越大，梁爽把摩托车调转了一个方向，穿着沾满机油的牛仔裤的两条长腿也重新缩回到了踏板上面。

　　“拜拜啦！有空上楼来吃饭哈……”
　　顾湘：“……”

　　一直等梁爽的摩托车走得远了，顾湘才没滋没味地砸吧砸吧嘴，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就在她头脑放空的那几秒钟里，突然间一只爪子就凭空出现，轻巧地拍在她的左肩上。顾湘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半个身子。
　　“哈喽呀，顾湘！你这顶小帽子是同学会时候戴过的吧？贼漂亮了我告诉你！幸好我见过一次诶，要不然还不一定认得出你了呢！”
　　顾湘倒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那个人，但脑袋瓜还是一时半会儿扭不过弯来——记忆中自己和她并不很熟啊？难道是我失忆了不成？好像咱们初中三年在一块儿讲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吧？
　　“……哦，晴岚……你的新发型也很好看……嗯，没错……”顾湘气虚地回捧了一句。

　　李晴岚生的人高马大，本来只留一个小辫子黏在脑袋后面，和别的女生没什么不同，看着还显得干练清爽；现在过了一个暑假不见，却改换了那种小女生的波波头，配合着她运动员一样的壮硕体格，看起来十二分的微妙，给人一种拼凑起来的滑稽感。
　　“多谢多谢……哇，我还没听过学霸夸奖别人呢？”李晴岚故作高兴地说，好像真的受宠若惊的样子。

　　顾湘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她听到这种话就恶心，但是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想李晴岚原本那么一个默默无言，只管自己读书的后排女生，和自己交集甚远，甚至可以说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现在却表现得好像是如胶似漆的多年密友，真叫人心里别扭。

　　……然而很多年以后，顾湘平生第一次受到了她无法忍受的挫败和打击。那时的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平庸和一无是处。她开始试图向别人证明自己，但是又缺乏使人信服的资本……直到那时，她才能设身处地去理解今天李晴岚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做法……就像是一个一夜暴富的穷人，突然之间被划入了上流社会，进入了那个原本他十分羡慕的生活圈子……他自然而然的想要结交，与这些原本他高不可攀的人结为挚友，最终也成为精英和上层人……从而作为他割裂曾经不堪回首往事的最好明证。
　　现在的李晴岚也抱着这种同样的心态，她觉得自己与顾湘已经是一样的人了……因为，她们都考进了Y中，这个精英荟萃的榴岛“最高学府”。

　　“——顾湘，你好啊！”就在她持续思索着怎么与李晴岚结束这种无营养对话的同时，一辆黑色马自达慢慢地移过来。起先顾湘以为是倒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最后车子却停在了李晴岚的身后。车窗被摇下来，驾驶座是一张浓妆艳抹的女人脸，正朝着顾湘热情地摇摇手。

　　“哦，这是我妈！”李晴岚偏过头去介绍。

　　“……阿姨好！”顾湘礼貌地招手，心里却陡然地紧缩了一阵。

　　顾湘她妈曾经说过这个女人的坏话，因为她们两个以前也是初中同学，彼此熟得很。李晴岚她妈从小爱打小报告，喜欢挖别人的秘闻隐私……现在结了婚有了孩子，旧习陋习又往另一个方向延展——那就是最爱问别人家小孩成绩，抓住一个往死里问，连小学期末考试多少分都榨得出来。如若不招，至死方休——这一点，使得许多小孩对这个家长的印象极为恶劣，往往闻风而遁、畏之如畏豺虎。

　　顾湘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一抹温暖和煦的微笑，从头到脚哆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