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年五载》昭明太子

4、第四章

　　在一般情况下，顾湘很少出门。特别是像这种热得死人的大夏天。

　　她不是害怕抛头露面，只是很少有兴趣去主动迎合他人的好意——每当亲朋好友们花团锦簇的时候，顾湘也可以硬逼着自己那条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舌头变得张弛有度、八面玲珑，可是每当事后回忆起来，总是觉得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闲情。她只有在最亲爱的家人面前才能毫无羞耻地出乖露丑。哪怕是面对最熟悉的朋友，她毕竟也没有那个勇气去与同龄人在深夜里促膝常谈、掏心挖肺。
　　曾经的同学，他们对她的了解太少，就像仅仅停留在河的表面。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女孩子成绩很好，好到高不可攀的哪种好，好到任谁也生不起嫉妒和猜疑。

　　上小学的时候，这个女孩以其平平无奇的期末成绩和默默无闻的外貌长相成功地赢得了大众的遗忘。她不是那种寡淡的性子，反而在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是一个乐观开朗的正常小姑娘。然而被人群忽视的也往往是正常人——因为正常意味着平庸，意味着在多数场合里不需要被关注和同情。多数人喜欢做常人，但是更多的人却喜爱欣赏奇峰突起和特立独行——就像我们总是在心里好奇着独自坐在窗边的人，总是小心地思忖着那些不会合群的独行者，之所以他们稀少，才会格外引起别人的注目和在意。

　　而顾湘她大器晚成。
　　她是在初中的时候变得与众不同的。

　　原因是她那一张张超凡脱俗、腾云驾雾的成绩单。

　　她妈说她是开了窍、长出了天眼，她爸也相信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的就打通了任督二脉，因为家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读书读得这样轻松潇洒，成绩也照样眼花缭乱的。那个时候，班级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用一种打量熊猫的眼神瞧她，没有人会怀疑她能不能考进将来“Y中”最好的班级，因为她是全班第一，是前后左右口里深情款款的“学霸君”——她很讨厌这些包袱和赞颂，但是她其实更害怕失去这种“包袱”时一无是处的痛苦。

　　所以面对这些糖衣炮弹，她从皱眉，到默然，再到点头答应。
　　拿得起，放不下。

　　小姑娘最怕遇见虚荣心，所以，她考砸了。

　　……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顾湘写作文，是全校最好，没有之一。

　　她的语文成绩简直如同跑车一样拉风，引擎一响，千里绝尘，所有人都要灰头土脸——“……别再用‘阅读题永远比答案想得深，卷面比印刷体还要美……’这种话来表扬她了。”办公室里时常小心而热烈地讨论，“很难得，她聪明，有想法。但是又不像有些聪明的孩子一样表现出来，闹别扭、装深沉……”“她答题很老实，也很规范……并不觉得这些题目无聊愚蠢而涣散心思……”“只有……只有在她写作文的时候，才能看出她的锋芒和不同……”
　　年纪大的老师欣赏她的稳重得体，年纪轻的实习老师也喜欢她灵气逼人、真情真意的笔下文章……然而他们不敢过分地去赞扬她，因为她毕竟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就喜欢不加分辨地听好话：喜欢听好话，人就容易浮起来，找不到北……

　　然而人自己浮起来的时候，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轻飘飘的了。

　　——“捧杀”么，老祖宗早就说过，人人都当作耳边风。

　　……后来，顾湘在不经意间看到一句话：“……我们不负责任地用几句轻飘飘的赞许将人家捧得高高的……但是万一摔下来，谁也不会去接住她。”
　　很遗憾，顾湘并不是那些赞许别人的人，她恰恰是摔下来的那一个。
　　……

　　然而日子还是要过的呀，一天天的时间走得铁面无情，屁股摔得再疼，也不会有云南白药和创可贴。毕竟顾湘的中考考砸是她一手造成的，准确的来说是她自己的任性造成的——她的失分在语文上，更进一步说应该是摔在她赖以成名的作文上面……

　　——她千年难得一遇地剑走偏锋，在抒情记叙文横行四野的中考作文中胆大包天地以议论文的格式洋洋洒洒了千余字，纵览全篇，信马由缰、不受约管，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唾沫星子到处乱飞……也许是受到了中考考场里紧张气氛的感染，她变得异常激动，几乎面红耳赤……
　　她怀着一种强烈的控诉欲望，一下笔就是她所批判的轻佻单薄的一十六年……她讲述了她在学校所见到的、成年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不公正；又絮絮叨叨地吐露了青春出芽，并且几年之后即将越来越壮大的快乐和担忧……她没心没肺地埋头写，好像要把自己榨出汁来，只是等到考试铃声一响，她才目光茫然地罢笔一顿……

　　完了，她想。

　　……妈的没看题目。

　　……

　　四、作文
　　请你根据题目所给材料构思一篇作文……家是一只船，载满成长的故事；国是浩瀚的海，托起点点的帆。家，展露了国的文明和荣耀；国，汇集了家的幸福与期盼……作文文体不限，字数不得少于600字。
　　……
　　……

　　……
　　妈咧！……
　　……我，我……都在发什么神经？

　　……走出考场的时候，就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四周的喧嚣吵嚷，那是别人家厨房里烧开的水……与我无关。她还记得自己如同一块影子似的穿过一堆正在讨论答案的人群，然后突然就被什么人给拉住了。

　　“哎，学霸，作文是不是很好写呀？”
　　“……对啊，我还留出来半个钟头检查，都快睡着了……”
　　……

　　“嗯，还……好吧。”顾湘回过头微笑着看了那个同学一眼，但是根本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
　　很多年以后，顾湘才知道，有的人是不能夸的——是无端的夸奖壮大了人的胆子，一旦某人有了借来的狗胆，自以为是地觉得老子是个人物了，就什么破事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