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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色朦胧(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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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和张晴阳坐上回家的飞机的时候,我心中是没有多少缺憾的,反而有着一丝轻松愉悦的感觉。
我是舒坦了,可是我总觉得,自从踏上回家的路,张晴阳却开始不安起来,跟我说话时,也时常走神,心不在焉的。在我跟他说话他再次没回应反而呆呆的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生豆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你怎的了?婚前恐惧症啊?”
他勉强支起一个笑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可能真有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因为这句话,半天都没搭理他,生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他像个姑娘一样疑神疑鬼,而且不盼着咋俩好。最重要的是,他对我一心一意谁不知道啊?这要真出什么事儿,肯定也从我这里出,我怎么就这么看不上他不信任我这点呢?
我越想越气,下了飞机也不跟他讲一句话,张晴阳急的在我身边一直转圈圈:“俞向晚…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气了,你看看镜子,你气了多长时间你就多了几条皱纹,所以啊…”于是因为这句颇为直男的话,我又半天没跟他讲话,最后憋着气回了他新装修好的房子里,我一屋他一屋,任凭他在外怎么敲门,我也没给开。
那天半夜起夜的时候,意识模糊的我让这没脸皮的家伙逮了个正着,死死抱着我去了主卧,我和他闹了好一阵子,给他捶的嗷嗷直叫,才累得睡着了。
要命的是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事儿。
我从顾子遇家搬出去的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圣诞节。
那个时候洋文化在中国还没那么流行,国内没什么人过圣诞节,我心情低落,原也不打算过,而张晴阳生长在意大利,自然免不了有这样的习惯,况且他来中国也就不到两年,自然拖不了这习惯。
他很喜欢圣诞节,所以在圣诞的前一周就已经很是兴奋了,拉着我和岳明安开始商量过圣诞节的事。
岳明安彼时趴在桌子上,一脸兴致缺缺:“啊,那还算是个节日啊?过个屁啊,老娘没兴趣。”
我那阵子焦头烂额,且圣诞节当天还得参加一个比赛,原肯定是去不了了,可是看着张晴阳失望的表情,心一软就还是把我家钥匙备份给了他:“好吧,我那天回去的晚,你和岳明安在我家等着吧。”
岳明安瘪嘴,不耐烦的直了直腰,指着我嚷嚷:“你就想让咱们俩把活都干完了自己享受现成的是不是?”
我假笑看她:“对,我就这样,怎么有意见吗?”
“那你就臭不要脸呗”岳明安昨晚可能又熬夜打游戏了,现在黑着眼圈,摇摇晃晃的再次趴在桌子上,不到半刻就开始呼呼。
我见此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就看见了顾子遇的眼神,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顾子遇那个时候已经和我僵持了好一段时间不说话,就连眼神上的交流也很少,现在这么一看,我立刻有点不知所措了。看到他眼底的颓废,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或许是因为我的离开他才会越发的没精神。
可我也过的不是很好…起码这个人好巧不巧的就坐在我的面前,就算我和他决裂,就算我不想看见他,我依旧得坐在他后面,一周七天,有五天我都得忍着心里巨大的痛楚看着他坐在我的前面和别人把笑言欢。
也得看着他一步步的堕落。
我听人说,他最近越发的颓废,只会和江雪鬼混,连篮球的训练也不去了。
在我的认知范围里,他可以跟别人鬼混,但是我不敢想象,他连自己的梦想也能放弃。曾经那个炙热如阳光的少年,仿佛已经随着岁月的磨砺,悄悄的消失不见。
我忍受不了这样,也不能看他这样下去,我必须要有所动作。哪怕一切在他眼里,终究是可笑和徒劳。
于是鬼使神差般的,我向他邀请到:“圣诞节来我家过吗?我请了一些朋友…”我已经无法描述,我当时的心境,到底是多么悲哀和可笑。
顾子遇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还能开这个口。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脸邀请他,邀请一个亲口对我说和“滚”差不离的话的人来我家过圣诞节。
他犹豫了一下,眼睛里划过了一丝丝为难,半晌跟我说道:“圣诞节我家里会有pa,我作为主办离不了,假如你能来…我爸妈会很开心。”
“那…”那你呢,你会开心吗?这样愚蠢的话,我终究没问出口,只是失望的耷拉下来了眼皮,回了一句再说吧,然后苦涩的点了点头,不再敢看他。
半晌,我又问到:“你…为什么不去训练了?”唯独这个话,唯独这个事儿,我不能不开口。
我瞧见他身上僵了一下:“也不关别的事儿,就是我自己不想去了,老老实实上完高中就好了。”
“你简直放屁。”我实在忍不住骂了人,然后踹了一脚他的椅子:“我不了解你吗?你到底什么情况?就算是我们俩绝交,你也不该连实话都不屑跟我说了吧?”
他被我踹的一哆嗦,没有回头,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真没事儿,你要是不放心,圣诞节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担心你。”
就因着这稍显柔软的一句话,我鼻子瞬间就酸了,看着面前这个人明显瘦了的背影,真的很像抱上去。可是我不能,他不是我的,他也不愿意是我的。
平安夜那天的凌晨,我准备玩了明天参加比赛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站在我家阳台上看星星。我看着隔壁忽明忽暗的灯光,突然哈了一口气,成团的白雾就从我唇缝见缓缓淡出,在开始变得寒冷的冬夜,逐渐飘向我所向往的地方。
他家的第二个窗口,是我曾住过五年的房间,那里依稀的传来光亮,也似乎有人影在窗口浮动,可惜那团白雾逐渐往那边飘去,我看不清。
等我再探过去看的时候,那屋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想来终究也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那年我十六岁,便以为自己经历了属于人生一切的苦痛和折磨。很久以后我才晓得,当初那些不过是我人生中千千万万痛苦的冰山一角而已。
圣诞节那天,我照常去参加了比赛,就是那场比赛,让我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有头有脸的奖杯,但是赛后竹内先生却跟我讲了我作品的缺点。
“绘画是一种色彩的体现,却也是作画者灵魂深处的一种体现,从你的作品中,我能看出你灵魂深处的孤寂和痛苦,可惜的是,你经历的或许还是很少,所以其内涵很空,没有打动我的地方。”
我当时没听懂,所以许久之后我才讽刺的意识到,他那句指点意味的话,分明就是在说我经历的痛苦和打击还不够而已。
那天晚上六点钟,我匆匆赶回了家,一开门就听见蹦的一声响,才黑着脸意识到岳明安这死丫头在我家里放婚礼才用的到的那种彩喷,一喷就挂了我一身。
“我听说了,你获奖了!”张晴阳眸光中的色彩,是我作品中所恰恰相反的色彩,美丽而不可触碰。
我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可在看着他们俩在我家闹的那一瞬间,我从自己僵硬的动作上察觉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呢,不仅因为我自己的作品并没得到大师的认可,更是因为,我现在心里有事。
唯一让我牵肠挂肚的,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连鞋都没有脱下来,只是站在门口,盯着已经开始意识到什么的张晴阳,轻声说了一句:“圣诞快乐,阳子。”
他脸上高兴的表情逐渐僵住,但还是很温柔的回了我一句:“嗯,快乐。”
岳明安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看桌上热腾腾的火鸡,脸也拉了下来,冷飕飕的转头看了看我:“两个人是吃不完一整只火鸡的。”
“不用听她的话,你去吧,吃不下的我给你放冰箱里,别太晚回来”我现在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闻不问就可以知道我想干什么的,总之我原先就是心安理得的受着这种特殊待遇,然后转身就推开门往外走。
关门的一瞬间,我依稀难忘的就是张晴阳眼里划过却依旧想极力忍住的受伤和失望。可惜那个时候的我,眼睛里根本没有这样一幕,只是选择转身敲开了顾子遇家的门。
让人意外的是,里面没有所谓的party,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热闹,只有林青明显疲惫的面孔和安静死寂的气氛。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张了半天嘴,才说出来一句:“阿姨…?”
林青平视着我,没有立刻回话,眼神却逐渐暗淡了下来,半晌,她已经有些许皱纹的眼角突然涌出眼泪来,猛地抱住了我:“小晚啊,这几个月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不见我和你叔叔呢?”
我虽然不知所措,可也心酸,被这个温柔的女人抱在怀中的那一瞬,那怀中的温度,似乎把一切难过都暂时弥补。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清晰的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莫名的绝望,于是失神喃喃的说道:“阿姨,我只是没有脸来而已,我们离得这么近,我每天晚上都有想你们的。”
“顾子遇那小子做事儿完蛋,可你不能就惩罚我和你叔叔啊”林青呜呜的哭着,抱的力气越发的大,我在那一瞬间,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不安。
后来我被林青和顾叔叔拉了进去,我看着周围萧条的气氛,想着这跟我家里的氛围真是天差地别,便忍不住问道:“阿姨,我听顾子遇说,这里原来是有聚会的,那现在是怎么?”
“他没骗你,原来是有的,可是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出了点事儿,所以聚会取消了。”林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那么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也微微低着。
我僵了一会儿,然后难以置信的慢慢站起来:“什么?”
林青抿了抿嘴,脸色越发的不好看起来:“他和你叔叔现在都在医院,所以没能弄什么聚会。”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存在,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问道:“顾子遇怎么了?”
“他为了江雪,跟被人打了一架,被我送进了医院”林青艰难的看了看我:“我决不允许这小子再做任何蠢事儿,小晚,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听得浑身冰冷,已经浑然不知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感受,只得干巴巴的答应她:“您说啊…”
林青的眼睛里迸发出令人胆寒的,独属于母亲的那种狂热而自私光芒:“拆散他们俩。”
我的心终于死沉沉的掉了下去,半晌,我僵着身体慢慢的往后退,哆嗦着回答:“阿姨,我做不到,阿姨…”
林青不能理解的望着我:“难道你希望他们两个在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脸色惨白:“不希望。”
“那你为什么不能帮我拆散他们?”林青步步紧逼,看着这样温柔的人恳求我,我的心里却突然泛起一层恐惧,叫我连头都不敢抬。在此之前,或许我从未觉得,这个温柔的女人这样可怕过。
也从未觉得,这样平常的母爱能这样可怕和执着。
“因为我不能那么做,也没有资格那么做”五年来,我头次这样坚定的拒绝她的要求,然而她也从未要求我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可是这次,我不能这么做。
我其实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我有喜欢的人,我有讨厌的人,我并不是圣母,所以我不希望江雪会幸福,可我也不是混蛋,我不希望看见顾子遇难过。
所以林青要求我的事情,我不能做,也做不到。这也是我一直没有阻碍他们二人的理由,这也是我一直忍着痛楚不爆发的理由。很简单,我希望顾子遇过得好而已。
林青眼色深沉的望了我一会,突然温柔的笑了,然而那眼底的笑意却让我心底生寒:“你想让我给你的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是不是?”
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我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不是的。”
“那你知道顾子遇这小子为什么放弃了篮球吗?”林青突然无声的笑了笑,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声音中的意味让我浑身都不舒服了起来,而我也意识到,她即将出口的那个答案,是我不想听的。
然而就在林青快要说出原因的那一瞬间,家里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妈!”
在那一瞬间,我也随之惊醒,逐渐的,我感觉到自己一身的冷汗,我剧烈的喘息着,大大的睁着眼睛,满怀恐惧的望着点缀着欧式花纹的天花板。
张晴阳就在一旁担忧的看着我,半晌问道:“做噩梦了?”
我脑壳发麻的盯了张晴阳好一会,觉得还是心慌的要死,于是就问他:“不说也等于撒谎吗?”
张晴阳顿了顿,眼神漆黑如墨,他反问我:“那包庇不也算同伙犯罪吗?”
于是我考虑再三,便把这两天做的梦多多少少给他概括了一遍,说完了之后,我一脸心虚的把被蒙在脑袋上:“对不起…我现在依旧能梦见这些,我不是人我…”
被子外面安静了半晌,我才依稀听到他的叹息,紧接着被子就被拽了下来:“好了,梦境而已,你醒着的时候想的是我就不会有问题的,至于你又梦见他,其实也不算什么。”
我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的眼,突然想起了梦里那个我关门前看见他的眼神。那眼神是那么让人心痛,可我这心就是痛的有些晚,竟然隔了八年才开始心疼他。
“不算什么吗?你真的这么觉得?”我问他。
“真的”他给我抱在怀里,刹那间我就被他怀里的炙热温暖了,然而正因为这种姿势,我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温柔的说道:“况且你的梦境不光出现他,你也梦见我了不是吗?而且你梦里的顾子遇,可一直都是黑脸儿啊。”
我听他这么说,不禁愣了一下,然后一想…还真是的。
我梦到的顾子遇,都是不好的一面,而我梦见的他,都是令人心疼心动的一面。
不一会儿,张晴阳开始一边拍后背我一边低声哼哼他们家乡的歌谣,音韵之间充满了异域的烂漫风情,古老的曲调和浓烈的西洋味道结合,再加上他嗓音中的那一抹出世的感觉,让我逐渐忘记了心底的痛楚和不安。
意识模糊之间,我记起他曾经说过他出生的地方贝拉焦,在他眼里,那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片净土和最美的地方,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所有的烦忧和牵挂都会随着科莫湖面上的风散去,留下的只有一片赤子之心和再也找不到的静谧。
我很想去那儿,我这么跟他讲,可他这么多年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所以他也很多年没能回故乡了。
前一阵子我跟他提这件事情,他笑眯眯的说,那是蜜月该去的地方,现在先不用操心,我才开始有了期待。
于是那天的夜里,我没再梦见当初的事情,反而是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在梦里或许是去过了我一直向往的贝拉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