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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色朦胧(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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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歇了两天,张晴阳和我就又开始忙了起来,首先是我,我决定婚后在上海这边找个教书的工作,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结婚了之后,创作之余,我起码也得有个像样的工作。
既有面子又有层次的,就是大学的授课老师了,可我想着自己毕业也没几年,或许不适合做这样专业的老师,就预备开一家工作室,教那种愿意学,也有天分的孩子。
而张晴阳除了自己会展厅的工作,还得忙着结婚场地那边的事儿,成天奔波,而我就老老实实额在家里写写画画,一边寄点请帖,日子别说多惬意了。
有些人需要寄了才能到,而有些人其实我自己也能送的,比如说我高中的班主任老杨,那学校就在一个地盘上,坐公车也没多远,索性就决定自己去送,顺便唠唠旧事新事。
我这天下午写完最后一部分请帖,犹豫再三要不要邀请顾家人,最后请帖还是寄出去了,只不过上面的名字依旧只有两位,林青和顾子峰。
做完这事儿之后,我就稍微给自己收拾的立整一点,就拿着两个请帖出了门,一个给老杨,另一个省邮费,顺道带给岳明安这丫头。
对了,我还没说…这丫头现在是个专职作家,专写我最不待见的那种青春小说,火的挺小众,但过得也不错,起码工作自由度高,想睡多久睡多久。
说实话,我有一阵子挺担心她的,因为自从她爸爸去世后,她们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萧条,毕竟她妈是家庭主妇,完全不会挣钱,也没什么主见,岳明安也懒癌晚期,平日里靠着写小说挣点外快,但是就在日子面临崩溃的时候,这家伙很巧的火了起来。
总之还好,她的生活是没问题的。但是为了避免永远也长不大,她离开了两层小洋房的家,出去自己租了间小公寓。
我先去的她家,敲了敲三楼的门,好一会儿这家伙才给我开门:“干什么玩意儿?大早上的搅人清梦?”
我黑着脸站在门口,指了指手腕上的表:“姐,下午一点了,我午饭都吃完了,您还在这儿大早上的呢?”
岳明安见是我,先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上前抱住了我,死死的扒在我身上,扯都扯不下来:“盆儿!我的小盆盆儿,你终于想起来我啦?”
你才盆儿,你全家都盆儿!我一个大嘴巴子就朝她脑袋上打过去,一如当年那般和她“施展拳脚”起来,然而半晌过后,我俩就气喘吁吁的摔在她家门口的小地毯上,在那一瞬间,咱们两个就意识到,属于我们的青春和活力还是如同东去的江流,不再逆流回转。
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也就没有了当初的模样。
“他回来找我了。”许久,她躺在地上,突然说了一句。
“你说谁?”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躺在地下,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就前一阵子因为异地跟我分手的那个男人,回来找我了,他也在上海找到了份不错的工作”岳明安慢慢的坐了起来,我看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溢出了我难以想象的温柔:“他跟我求婚了。”
我猛地坐起来:“那你答应没啊?”在我的印象里,她完完全全是没可能答应的。因为在我眼里,她那样的姑娘,就像是随风而动的浮萍,自由自在,也永远不会有安定的那一天。
可是很意外,她点了点头,而且一脸释然和幸福:“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可能答应?”
我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因为从之前我俩交流的言语之间,我没有感受到她对这个男人丝毫的爱意,而我也很肯定,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于是我就跟她说了我这个想法,她却大大方方的问我:“你嫁的男人,你一定要爱他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我们俩在感情方面完全不能沟通,她想的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的心里眼里都完全是荒诞般本的天方夜谭,简直不可思议到了一定的程度。
“俞向晚,你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幸运吗?”她骂骂咧咧的拽住我的头发,一点儿劲儿也不留,似乎要把这些年对我的怨气都在我头发上撒出去:“你是好命的人,可这世上没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千千万万个人中,得是合眼缘的人才能彼此看上一眼,得是稀罕到骨子里的才能相爱,得是受尽磨难和考验的人才能修成正果,你真当这样的概率很大吗?”岳明安拽着我脑袋站了起来,一脸不屑的看着我:“那要是没这样缘分的人,就不配结婚吗,就不配拥有你们这些好运之子所谓的幸福吗?”
我摇了摇头,她又跟着接上:“当然不是,我们这些没什么点子的人。就得自己想方设法的接近幸福,我知道你想说了解我,想说我想要的幸福大概并非如此,我原先也这么认为,可我爸死的时候,我就突然明白,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并不只属于我自己。”
“我还有我妈妈,我不能真正为了一个永远也达不成的梦,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人去委屈我妈。所以我选择结婚,且我将得到的幸福,也会是双份的。”我抬头呆呆的看着眼睛里散发着光亮的岳明安,发觉我从我见过她这样讲理而温柔的一面。
很久很久以后,我再回想她这段话时,已经经历了太多,而这段话在我的脑海里,也变得有滋有味,难以褪色,不能忘怀。
我沉默了片刻,意外的没有反驳她。这丫头从前做的荒唐事儿实在太多,她年少的时候打过老师,骂过教导主任,更甚的还曾给她爸关在小黑屋整整一天,成年之后上房捅过人脑袋大的马蜂窝,生病的时候还把隔壁没事儿找事儿的小孩拿滴流管捆起来过,最后不得不为此让她爹给她擦屁股,赔了小孩儿家不少钱。
可唯独这一次,我觉得她或许是对的。然而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岳明安不像是我,她爱的虽然深,可好在执念没有那么深刻,她从爱上张晴阳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决定放弃,也终于在长达十年的挣扎后,宽恕了那样的自己。紧接着和自己或许不爱的人结婚,婚后第二天生了个龙凤胎,我也亲眼看见她妈脸上的笑容也逐渐绽放。
最重要的是,她在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里,爱上了她的丈夫,之后如此一生,未曾改变。
然而我当时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只是感慨颇深而已,而且我那个时候,跟多的是怅然---毕竟连我生命中最不安分的人,也沉稳下来了。
请帖给过之后,我慢吞吞的踏上了回到我们高中的旅途。
沿途我看见了我和顾子遇家曾经住过的小区。那里本该是最有回忆的地方,我现在还记得巷口卖冰棍的小贩脸上的几道皱纹。当日放眼望去一堆小洋房,原本阔气漂亮的很,然而现在却因为上海人口流入量太多,把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区动迁了,现在看去,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正在施工的荒地。
我在公车上问旁边站着的大妈:“哎大娘,那儿要盖什么样的房子啊?”
“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的嘞”大妈矮我半个头,正挽着菜篮子,努着嘴往我指的那边瞧了瞧:“现在要盖房子,也就是高楼大厦了,少二十层都不可能,别墅?这地方你可想都不用想。”
我年少梦中的那个上海,已经从充满时代气息的旧风味,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新时代之都。对此我既有感慨,又有遗憾。
公车在我母校的门口停了下来,我下车就站在校门口干巴巴的看,近乡情怯般的,半天也没能走进去。
母校还是母校,半分也没有变,只是校门口的保安换了个年轻的而已。
那保安许是觉得我行踪鬼鬼祟祟的,立刻出了凉亭问我:“干什么的?”
我舔了舔嘴唇:“回来看母校的呗。”
那保安一脸怀疑的打量了我一下:“现在是个不安分子都说是访母校的,谁晓得你是不是…”
我这人办事利索,开口就唱了高中的校歌,引得课间想偷摸出校门的几对学生无情的嗤笑,或许是觉得我这么做实在太彪。我也不否认,但是这么做的确有效,那保安小哥儿忍着笑就让我登了记,还检查了我包儿里有没有危险物品,就放了我进去。
据我所知,老杨现在正好带的是高三理科二班,现在应该是上课的时间,我沿着记忆的轨道就往他教室走去,气喘吁吁的爬上了五楼之后,才从门上的小窗里看见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研究题的老杨。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然后敲了敲门上的玻璃,他兴许一开始以为有人恶作剧,毕竟很多学生都因为这动静儿往我这边看去,老杨以为有人捣乱,就怒气冲冲的抬头,训斥还没出口,就看见了我的脸,脸上的表情逐渐惊喜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的推开后门就走了出来,用慈父般的眼神看了看我:“你,变样了,这么多年不见,还真是变样了。”
我早已比当初那个闷闷不乐的少年开朗的多,眼下便咧嘴一笑:“是变好看的意思吗?”
老杨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个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没变。”他这可抬举我了,顶多是臭不要脸的方式没变而已。
我俩又唠了一句,他就给我带去了三年组的办公室坐了坐,然而还没等我把自己的成就说出口,他就笑眯眯的道:“谁都知道你发达了,你不用说都招人羡慕。”
“啊?”我罕见的不好意思了一下:“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就你逐梦的经历,我还做过PPT给这代学生讲了讲呢。”老杨的确老了很多,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依旧能感受到他当年的气势和眼底丝毫不褪色的光亮。
我囧了一下,毕竟自己也算是很雷这样的事儿,可是眼下看老杨这么开心,我的那些个不得劲儿也就慢慢的放了下去。逐渐的,我俩也唠开了,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也不觉尴尬,好似师生二人未曾多年不见一般,不过我作为学生的和他敌对的那种感觉,确实已经消失不见了。
后来他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你现在过得好吗?”有什么不好的?这一下给我就问懵了,我现在还不好吗?要事业有事业,要爱情有爱情,还把过去那些伤心的都忘掉了,我还能不好吗?
我笑了一声,张开手臂抖了抖,那意思是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现在该有的什么都有,不该有的也差不多有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老杨那熟悉而沉稳的眼神中的担忧,我心里却突然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
沉默的越久,空气中那种怪异的气氛就越重,窗外依旧艳阳高照,些许蝉鸣鸟叫顺着办公室的窗户徐徐飘进来。我忍了一会,实在是忍不住了,把自己这次来的目的亮了出来。
老杨看了看我手里的喜帖,慢慢的睁大了眼睛,眼底竟然露出了一丝难过和竟然如此的情绪,半晌他狠狠地叹了口气:“和谁?”
“和张…张晴阳。”我咽了咽口水,直勾勾的盯着老杨的脸。不得不说,我被他这一系列表情弄蒙了,搞不懂为什么对于一个学生结婚了这样的事,我的高中班主任能有这么丰富的反应?
“果然…”老杨皱了皱眉,不再说别的,只是忍了忍我所不理解的情绪:“你确定想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喜帖放下,多少有些不快的看着他,原本就不是熟的不能再熟悉的人,为何频频问我这么失礼的问题。
师生情确实可贵,可事实证明,它也只可贵在某些时候而已。然而也正是因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情谊也只能止步于“不算太熟”,所以有些话我也不必多问。看他叹了口气收下了喜帖,我也就礼貌的笑了笑,有些陌生的站起身来,跟他打了个道了别,于是这次时隔多年的相聚,也就只是这样不欢而散。
回家之前,我在我曾经待过三年的校园旁边转了转,最后站在小巷门口看着似曾相识的场面,心里却徒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曾经卖那些食品健康并不过关的小贩早已人去楼空,反而被平地起卫生干净的小平房取代,虽说给人感觉更放心了些,可我却还是感觉没了当初的味道。还真是如今年代变了,能让人真正停滞住目光的东西,也变了。
我沉默着抬头望向这一片的天空,在那一瞬间耳边似乎突然响起了多年前那些纯真的欢颜笑语,多年前的日子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那样干净纯洁惹人怀念,可我已经满面尘霜,也终究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该回到过去。
我这一愣,就足足愣了一个小时,眼瞧着就到了学生晚饭的时间,我刚要转身离去,身后就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笨死了!要不是你,我们的自习就变成体育课了。”一个一身水蓝色校服的姑娘插着腰噘着嘴,横着秀气的小眉毛冲旁边一个斯斯文文的小男孩嚷嚷道。
那男生缩了缩脖子,可眼神中并未见恐惧之意,只是喃喃的说道:“来年都要高考了,你还想着玩…”
“劳逸结合动不动?一看你就不懂,那不然怎么会这么笨。”那女生红了脸,恼羞成怒的锤男孩的手臂,那炸毛的样子可爱的很。而男生却在女生看不见的地方,笑弯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我发觉这一慕甚是眼熟。
很多年前,我和顾子遇尚且没有那么多曾经的时候,也偶尔会在巷口这样打闹。那个时候,我的确蛮横不讲理,因着他宠我宠上了天,所以也愈发的不知收敛,可是无论怎样,无论他每次挖苦我的是什么,他最后都会想尽办法满足我的要求。
可惜…我低了低头,无奈的笑了,心底某一瞬间划过的情绪,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遗憾终究是有的,人这一辈子顶多也就几十年,而我却用了那么长那么久的时间去执着的喜欢一个人,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我和他以后的生命再不会有交集,而真真正正会陪我走完一生的人,却也在我身边默默的付出了那么多年---现在想来。老天爷还真是爱作弄人。
我看着眼前两个打打闹闹的孩子,忍不住笑弯了眼,真是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又会不会有我这样的幸福和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