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时光之烬》玉周

6、夜空的另一端（2）

　　我和张晴阳订婚的第一个礼拜，也就是最难熬最累人的时刻，终于结束了。
　　在过去的那一周里，不断地有人拜访贺喜，最要命的是各种让我自己变得假惺惺的采访，还有只有深夜才能见到的爱人。
　　不过还好，一切都过去了，当今晚我和张晴阳一起躺在床上吹着空调的时候，我道：“终于都忙活完了啊崽崽。”
　　张晴阳眉头舒展，痛快的哈了一口气：“可不是嘛？折腾死人了，怪不得人家都说结婚是减肥最得劲儿的良药。”
　　我抿了抿嘴，没好意思告诉他我又胖了两斤，我不喜欢撒谎，就只能决定不搭碴儿。谁想到，下一秒他滚烫的手就朝着我衣服下面伸进来，一把抓住了我肚子上的肉，半晌气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你就长了肉了？”
　　张晴阳之所以生气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个令人妒恨的体质---怎么吃也吃不胖的那种，然后还因为这个生气，说涨不了肉。因为这个，他可没少挨人揍。
　　活该啊，谁让你一天到晚老挂在嘴边儿拉仇恨呢？我撇了撇嘴，表示不屑。
　　更何况我还生气呢，就只能趁他不注意，踹了他一脚：“瘦猴子还说我。”要知道但凡是姑娘家，最讨厌被人讲变胖了，哪怕你知道这人多爱你，也说不得。
　　可我没意识到的是，说一个男人瘦猴子，也是对人莫大的鄙视和侮辱，因为被自己爱人这么说，就是在说他保护不了妻儿，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结果就是张晴阳恨恨的给我按在床上，向我展示了一遍又一遍他到底多男人，多么强壮，多么不窝囊废。完事儿了之后，我一脸羞愤的去冲了澡，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坐在床上，哈巴狗似的看着我，向我张开怀抱：“来来来，给老公抱抱。”
　　“抱个奶奶抱”我红着脸想给他一脚，结果被他拽着脚就往怀里送，半晌不到我就只能鼓着脸被他按在怀里摸摸蹭蹭。
　　“你可不就是我的姑奶奶吗？”他轻叹一声。
　　我立刻又炸了毛：“我有那么难伺候？”
　　“没有没有…”张晴阳这人从来不会撒谎，此时此刻眼神躲躲闪闪，我立刻气的咬了他一口。闹了一通后，他也终于想起正题，犹犹豫豫的问我：“对了，我下一项就是订婚场地的事儿了，我们得回国去。”
　　我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回吧，什么时候？”
　　“相比这个…你妈不是让我们俩回南京呆一会吗？什么时候回？”他低下了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昏黄温暖的灯光下，我竟从他身上嗅出了意思难过和落寞的意味，然而他这样完全没有理由，我索性也当自己看错了。
　　“你想婚前去南京啊？”我甚是了解他，眼瞎看他结结巴巴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头，稍微有些发懵：“我们俩婚前去南京，那婚礼怎么筹备。”
　　“我都弄好了，我只是…想让你在结婚之前，好好的陪陪你妈，不至于让你落下遗憾”他咬了咬牙，半晌这样解释到。
　　我沉默了一会，垂下了眼眸：“有什么可遗憾的？”我晓得，从头到尾，每件事情，无论我能不能理解的，都是他为我好才要我去做的。很多事情，尽管我当时不相信，可是后来无一不印证这件事情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才是对的。
　　可世间的事，就是如此，我如何能劝住自己去做这些对的事情？我向来是做不到的。
　　果不其然，他盯了我一会才慢慢说道：“你现在是这么说，可有朝一日，必定会后悔。婚后我们会在上海生活，你不继承你妈的出版社，她也就也不会来，两个人都不肯迈开腿抹开面子。一来二去，你和她的关系，又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我没吱声，便是承认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对的，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还是僵着脸答应了：“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去我妈那边呆一周。”
　　他顿了顿，嘴角好看的梨涡逐渐出现，我抬眼看见他的眼里，便发现了让我动容的光晕。而我也就在这朵光晕中逐渐睡去，一夜无梦。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略微明白他对我究竟有多好。他所谓“勉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我内心深处想去做的是，只不过我拉不下脸，非得有人逼着才做。
　　隔天早上，我和张晴阳就离了所处三年的纽约城，当作别留学时候的友人时，我心里当真是感慨万千，现今我不过活了二十有余，便已经在两个地方切切实实的生活过。
　　如今，伴随我终于走上人生正轨的纽约，我也终于暂别。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坐飞机，快是快，可要是从纽约飞回中国，于我来说也算不上是短暂而愉快的路途，统共也就这一小块地方，还被安全带束着，鼻翼间都是空调那种带有特殊味道的凉气，不舒服的很。
　　我黑着脸靠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张晴阳身上，怎么靠着也不得劲，便折磨人一般的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小声区区：“张晴阳…”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一只眼，看起来比我还难受，一脸痛苦的问我：“啊？你难受我就帮你把安全带松一松，其他的也没办法了，实在不行你就继续咬我吧。”
　　“别打我肚子就行，我怕我忍不住。”
　　我撇了撇嘴，刚要毫不留情的咬下去，就看见了他紧紧皱着的眉头，还有难看的脸色，才猛然间想到，这家伙晕机，现在不扶着我哇哇吐只怕也是怕我麻烦而已。
　　我呆愣愣的看了他半晌，突然想起来了刚来纽约的时候，我那个时候伤心万分，不愿意人跟着，虽然勉强跟他在一起了，可也因为烦他依旧是一副我到哪他就到哪的性子，就一个劲儿的赶他回意大利。更完蛋的是，他对我向来有求必应，于是在他刚坐飞机来纽约的一天后，不得已又坐飞机去了意大利。
　　我那个时候是知道他晕机的，可没想到他严重到有恐惧症，甚至是一坐飞机就生病。等几天后岳明安特意坐飞机过来哭着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我才晓得，他因为我的任性在三天之内坐了两次长时间的飞机后，一回到意大利就发烧了，还得了肺炎，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婆婆已经恨透了我了。但好歹她也是理智的人，现在订婚了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不待见我而已，并没说不同意。
　　“你怎么忍心？顾子遇对你完蛋你就要这么折磨别人吗？我告诉你俞向晚，你要是再敢辜负他，我就跟你这白眼狼绝交！”就是那样清脆的一巴掌，打醒了混沌许久的我。
　　我当时捂着自己的脸，眼泪兮兮的站在原地，恍然间就意识到，岳明安并非偏激，而是忍了许久了，从张晴阳第一次跟我表白我却没有明确拒绝之后，她就一直忍着，忍到了现在，才终于能名正言顺的给我一巴掌解气。
　　也亏得她当初没把那样白莲婊的我打死。
　　然而更重要的是，我那个时候才像是大梦初醒，明白谁才是豁出命也不愿意让我不舒坦的人。明白谁才是值得我的眼泪和笑容的人。
　　我看着紧皱眉头的张晴阳，眨了两下眼睛，两行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张晴阳睁眼一看果然吓了一跳：“哎呀，怎么哭了，这么难受吗？实在不行我…”
　　我掐住了他有些发干的唇瓣，把他要说的话止住，然后慢慢的挣脱安全带的束缚，凑上前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轻声说道：“缺心眼吧你。”
　　张晴阳明显浑身一僵，微微低着脑袋，错开我抓着他嘴唇的手，专注的舔了舔我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我依稀看见他眼眶都红了。究竟想起来了什么，我俩心照不宣，只是都暗自庆幸如今的日子。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的说了一句：“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多好。”
　　我不爱听这语气，好像咱么俩不能永远这样一样，立刻呸了一声：“从你嘴里就说不出点好听的，你睡觉吧你，来，靠我身上。”
　　他盯了我一会，意外的没有反驳我，而是黏黏糊糊的亲我好几下，往下窜了点，脑袋一歪，就靠在我肩膀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拒绝了空姐的饮料，也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我又依稀梦见了从前的日子，恍然间意识到，其实刚开始，张晴阳和顾子遇的关系虽然奇怪，但也算是不错的，可是直到江雪正式变成了顾子遇的女朋友之后，他们俩就逐渐开始针锋相对了。
　　这一切的开始，就在那年我跟顾子遇表白后，在张晴阳家住了一晚上，等我起来的时候，自己的睡衣还没干，就只能穿着张晴阳的睡衣，把自己围成一团，让张晴阳骑车给我送回了家。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最不想看见的人，就黑着脸站在我家大门门口，见我衣冠不整的坐在别人车上，还搂着人家男生的腰，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顾子遇眼神暗了暗，似乎一夜没睡一般，脸色难看的很，在见着我这样子以后，慢慢的攥起了拳头。
　　张晴阳见状一脚刹车，皱着眉头停在顾子遇面前，还没等开口打招呼，就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紧张的气息，但还是礼貌的开口：“早。”
　　顾子遇平时就算再不忿，也能勉强给个面子回一句，然而这次却绷着脸，喘着粗气儿，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我俩，半晌蹦出一句：“你昨晚去哪了？”
　　我下意识的紧张了起来，后背开始冒冷汗，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几乎没见过顾子遇发脾气，所以这嘴张开，我话也没能说出来。张晴阳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向来不找事儿的他突然开口：“在我家，你不用担心。”
　　顾子遇脸色一变，立刻就揪住了他的领子，往下使劲一拽：“你他妈说什么？”
　　我在那一瞬间就冒了一脑瓜子汗，立刻蹦下去试图把他俩拽开，可奈何我根本没这实力，只能被推开在一边着急：“顾子遇，你别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还没等顾子遇说话，张晴阳就面无表情的张了口：“就算我对她做了什么，顾子遇…你以什么立场打我这一拳？”
　　那一瞬间，我和顾子遇一样，呼吸都停滞了。
　　他已经再不是我幻想中的男友，也就没了立场对这件事这么生气。
　　顾子遇顿了两秒钟，依旧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拳，然后发狠的在张晴阳耳边道：“轮不到你管，再不济她也是我妹子，你怎样都碰不得。”
　　张晴阳连人带车被打翻在地，一声没哼，捂着脸慢慢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看一如所有偶像剧女主一般尖叫了一声扑过来的我，嘴角终于无奈的勾起一丝弧度，万分温柔的跟我讲：“没事，我不疼。”
　　然而还没凑到他跟前，我就被忍无可忍的顾子遇带走了。
　　顾子遇给我拉到我家里，关上门就阴沉沉的看着我：“一夜未归，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我心里难受的紧，有些不敢看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一夜未归，你可知道我多不想看见你？”我本想像昨晚那般洒脱，更像当做那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惜这世上万事万物，唯有人的情绪是无法设身处地的控制住的。
　　顾子遇猛然间愣住，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冷漠的说出这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神中也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瞬间让我迷茫了起来。难不成他也很难受？也怕失去我吗？
　　“既然有了江雪，你也不再需要我。”我嗓子发紧，身上也是一阵阵的寒意：“你有了她之后，我也不方便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就住回自己家，左右也是邻居，平时串门也还是方便的，没有那么多顾虑…”
　　“都给我打点好了？”顾子遇目光饱含嘲讽，一只胳膊撑在我靠着的那扇门上，他微微弯腰，凑近我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无比的陌生。
　　可这样暧昧的距离，我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脸。
　　然而他却突然紧紧的抱住我，身上的颤抖之意，着实给我吓了一跳，半晌我还是闭上眼睛，将不争气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就好像在说，没事没事，我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一样。
　　“小向晚…”他深吸了口气，轻轻的叫了我一声。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年，我都做到了藏在我心海的这一句话。我在那往后常常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假如我当时真正说出来了，他还会不会忍心这样糟践我。
　　可惜梦也只是梦而已，是改变不了当初的。
　　“别因为这些…就不要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个脆弱的孩子，使得我之前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些坚强瞬间崩塌：“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了，别跟别人走。”
　　多么无理的要求…你是舒坦了，那我呢？我怎么办，我就这样痛苦下去是吗？然而我还是选择了根本走不通的这一条路。
　　我闭了闭眼睛，察觉到心里快速流过的一丝痛苦，勉强的笑了笑：“有啥不能的，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指不定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过一阵子就好了，哥…你不用这样。”
　　哥…我初见顾子遇那天，他就让我喊他哥，我好面子，一直没叫，然而我也想不到，我亲自叫出口的那一天，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那就好，那就好”他身上的颤抖，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就是因着我这一次心软就给自己往地狱里带，因为在那之后，我依旧住在顾子遇的家里，得眼睁睁的看着每逢节假日江雪就乐呵呵的来找顾子遇，然而这些还不算什么，她居然还能舔着脸来家里吃饭。
　　最要命的是，每次她来吃饭，都坐在我旁边，笑眯眯的摸着我的脑袋：“小晚啊，以后我就是你嫂子啦，你哥对你多好，我肯定也不差的。”
　　我咬了咬筷子，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扑捉到了一丝尖锐的虚假之意，于是我笑了笑，弯着眼睛说道：“那我哥过年的时候红包至少五百块，要是两倍的话，你就得给我一千块。”
　　“额”她脸色立刻变了变，然后悻悻的放下了手，一脸委屈的望向从刚才就在黑着脸的顾子遇：“我可是好心…”
　　“小向晚和我们两个一个岁数，你不用摆出一副姐姐的模样，她也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还有，红包的事情我替你记下了。也不枉你在我家蹭这么多次饭。”最要命的就是顾子遇就是这样一如既往的护着我，才让我傻乎乎的摇摆不定。
　　看顾子遇是快硬板她踢不动，江雪就又把箭头指向我，立刻故作一脸甜蜜的跟我埋怨：“你看你哥，欺负我。”
　　我实在吃不下去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就站起身：“行了，少费工夫了，哥也就是个称呼，他没比我大几天，我没把他当哥。”
　　顾子遇顿了顿，有些为难的看着我，咀嚼的动作稍有停滞，却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你吃饱了？”
　　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冲着从头到尾都很尴尬的林青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屋里走去。然而等关上门的时候，眼泪又开始往外冒。也不是矫情，失恋初期综合症而已，而且最折磨人的是，每天都能看见这些个人，让他们亲自提醒我“属于俞向晚和顾子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不是圣母，可我也懒的使坏，所以即使我有很多次机会去挑拨他们两个，我都不得不像没看见一样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