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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面星辰(3) ...

  •   颁奖典礼结束后,就到了我向来最讨厌的阶段,那就是接受各式各样的采访。
      在接受采访之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然而号码拨出去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们两个已经差不多两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很难想象,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我,竟然会与她陌生到这种地步。然而这些还不是我现在所想的,我所想的,只是这么久没见面没说话,我究竟要跟她说什么。
      可是老天爷没能给我思考的时间,我也很是意外电话那边才嘟了两声我妈就接了。
      彼此沉默了片刻,还是我妈先开的口,语气沉着冷静,仿佛跟她通话的是一个打错了电话的陌生人而已:“干什么?”
      本想说自己终于夺得青年奖,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和她方才如出一辙的冷漠:“过两天我回上海,然后七月十六号和张晴阳结婚,你去吗?”这语气说来也好笑,就像问谁谁的演唱会下个月在上海巡演,去不去看一样。
      我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妈还记得,七月十六号再往前推四天,就是我的生日。
      让我意外的是,她什么也没多说,反而奇怪的愣了一会儿,然后结巴着问我:“你…你不在国外结婚吗?你们…不考虑在国外定居吗?”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皱了下眉头,还把手机拉下来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手机号是不是我妈的:“不啊,我去纽约就是为了学习,现在学业修成,怎么能不回故乡呢?”
      我所有的记忆和情怀都在我脑海中已经变得有些灰白的上海,况且张晴阳也希望我们将来的孩子生长在那里…而且说实话,我从未想过将来去别的地方。
      上海于我来说,有太多的含义。
      我妈那边迟疑了一会,声音竟然有些颤抖:“那…你们婚后要不要先来南京住一阵子,我…”
      “妈”我闭了闭眼睛打断了她,休息室外面已经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见状就长话短说:“不用多说,可以。”
      她又没声儿了,半晌我才迷茫的说:“没事儿我挂了,这边有人找我。”
      我最终还是没能等来她一句恭喜获奖,恭喜订婚,恭喜…有什么好恭喜的?我现在拥有的这些,分明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我从来不想这样恶毒的揣测自己的生母,可是我没有选择。因为在我最艰难的这些日子里,她模糊的脸却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拔除,最后,就连刚才我通电话的时候,我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
      我唯一有印象的,只是童年的那一巴掌…还有之后她赏给我的背影。
      其实到了现在,对于彼此已经没有原不原谅这一说,距离那些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别说埋怨和恨意,我猛然发觉我对她连基本的感情也没有了,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接受采访的时候,好巧不巧,小记者问我到我究竟成长于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画作,我只停顿了半秒,就笑着回答:“我成长在一个很温馨的家庭里,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收到过任何的委屈,我自始至终体会到的,只有温暖和真挚的感情。”
      “怪不得”小记者嘿嘿一笑,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开始低头刷刷写着什么。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撒谎,自从十岁我来到顾子遇的家里之后,我从那个家庭体会到的就都是温暖和善良,即便这个故事结局并不好,却也造就了我今天的成功。
      张晴阳为了操办结婚,这两天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一张向来只有笑意的脸上,都皱的紧巴巴的了,今儿个采访过后我就一直闲着,和刘洋逛完街就在宾馆里等,这一等就等到晚上十一点,才看见张晴阳黑着个眼眶回来了。
      “小晚,不然咋俩自己登记了算了,我看我爸我妈咱们都不用邀请,你不知道,你那婆婆都快因为我定百合不定玫瑰跟我断绝关系了”临睡之前,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勉强半眯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看我。
      我盯了他几秒,把脚伸到他嘴边:“你以为你妈没给我打电话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跟我说百合寓意不好?我看这问题还是我来解决吧。”
      张晴阳迷迷糊糊的抓着我的脚吧唧一口,然后头一歪,开始了猪崽子一般的睡眠状态,死也叫不醒的那种,而且还打呼噜。
      我见他这样子心疼的要命,头次意识到了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他去做,等他睡了的时候,就开始在心里默默计划怎么把揽到他身上的活圈回自己身上。
      比方说,婚礼的场地如何安排,还有张晴阳老母一直在跟我们俩作斗争的问题---结婚典礼上的用花,百合还是玫瑰。究竟请什么乐队….然而最重要,最头疼的就是宾客的名单。
      我是个向来头脑一热说做就做的人,张晴阳这家伙白天一累晚上就打呼噜,那声音跟电钻没个区别,所以我要是不先入睡,那就等于今夜别睡。现在这厮已经开始打上呼噜了,那我就索性支起电脑,敲敲打打,总结出邀请名单的大概。
      结婚的时候邀请谁,我决定不按照老规矩什么分娘家人婆家人这样的办法,而是按照至亲,挚友,熟人,请不请都可以的人分类。
      至亲什么的,就是根据事实来,我和张晴阳相识时间虽然没有我和顾子遇的长,可索性也认识了七八年,我把他七大姑八大姨在脑海中排了个遍,就确定了他们家的这份名单,而我家的…无非就是我妈和那些长辈。
      然后就是挚友,这个也不难确定,刘洋一类的正处于挚友和熟人的边缘,比他亲近的,就算挚友,没他那么亲近的,就属于熟人的名单里。
      我这人生性寡淡,除非你主动来招惹我,不然我绝不主动跟你交流,所以划算下来,我从幼儿园到现在还保持联系的好友,一共也就三个能算的上是挚友行列,刘青燕,封晓,还有关系最铁的岳明安。
      岳明安这丫头是我高中以及大学的好友,即使我大三那年出国深造直到现在,仔细算来也已经四年,这丫头也依旧保持着必须三个月面见一次,此次回去,就是要她给我当伴娘的,定是少不了她。
      把人都圈拢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电脑表格里写的“爱请不请”其实并不是我名单里的最后一个选项。
      因为还剩一个连我自己听了都纠结的选项,那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请”的人。
      我咬了半天手指甲,才确定了这所谓“不知道该不该请”的名单。名单上只有四个人“江雪,林青,顾子峰,顾子遇。”也就是我的宿敌江雪和顾家人。
      江雪…我推开电脑,在纸上写了她的名字,犹豫半晌,有些焦虑的皱起了眉头。到底请不请这第一个人的抉择,于我就很难了。
      青春的味道尚在我心头的时候,我或许还有理由恨她,可是现在早已经物是人非,甚至已经到了我曾经有多恨江雪都无所谓的时候。我沉思片刻,顶着昏黄的灯光,默默的看着纸上的名字,半晌,终于在她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是无所谓,可我这人的性格,远不如外表看上去大方。
      倒不是斤斤计较到这个地步,而是我不允许这样怀揣着令我痛苦的记忆的人,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口是心非的拉着那个人的手,假笑着祝福我。
      我没有必要那样对待自己。
      而剩下的三个人,我原本可以都不请,可是顾子遇的父母对我有再造之恩,更何况我也希望他们看到这样一幕。
      我只把顾子遇的名字划掉,并非我不愿意见他,而是他自己在短信里说过“不要再联系,放过彼此”这样的话。
      那天我睡得很晚,差不多凌晨三点才上床闭眼,彼时张晴阳已经不再哼哼,安静得很,我也就慢慢的睡去。可是熬夜的反应,就是我睡得很不踏实。我做了一个梦,隐隐约约的梦见了很多年以前,我尚且年幼而胆小的时候的日子。
      而那段日子的主人公,除了我,就只有顾子遇。我敢确定,我是不愿意梦见这个人的,不是因为我还爱着他,觉得他会动摇我结婚的信念,而是现在再看那段记忆,就仿若看到了上辈子愚蠢的自己一样。
      飞蛾扑火,也不过如此。
      也正是因为我实在觉得那个自己太过悲哀,所以才不想去看。因为让你感觉到愉快的,通常只有那一瞬间,而让你感觉到羞耻的,却是你每回忆一次,都会感觉到羞耻万分,不能忍受。
      就在那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听到了江雪喜欢上顾子遇的传闻,起初我没怎么当回事,顾子遇没人追才奇了个怪了。他本就又高又帅,还是专业打篮球的,那身材也没的说,最主要的是性子很冷。然而就是这样的长相和性格,同龄的男孩站在他旁边,就像是身形佝偻且暗淡小老头,丝毫没有可比性。
      要是让我评价顾子遇的性格,那就只能用两个字来评论“温冷”。何谓“温冷”,既然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词,也就只能在他身上作解释。
      他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整个人阳光且温柔,可是你每次和他套近乎的时候,他都一脸笑意的等着你讲完,然而你永远都讲不完你的话,因为你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是冰冷的。
      这个时候你就该了解到,你假如真的继续套近乎,那么等来的,一定是无情的拒绝。假如你自己走,那么还能留住一点面子…所以大部分聪明人都选择立刻结束话题,然后找个借口离开。久而久之,搭讪顾子遇这样的事儿,就只有没脑子或者是不信邪的姑娘才会过来尝试一番。
      岳明安当时坐最后一排打盹,睁开一只眼就又看见顾子遇笑眯眯的送走了一个姑娘,长舒了一口气,朝我勾了勾手:“盆儿,你过来。”
      至于盆儿这个外号,我本人不愿意说什么,正常人也都该了解得到---碗和盆,这样看似可笑的联系,却真的就让岳明安这么叫了我一辈子。
      “怎么的”我上前低头冷眼瞧着睡神殿下:“腿又麻了?”
      “个屁丫子,麻肯定麻,还要问吗?”岳明安龇牙咧嘴的直起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狭长的眼眸就盯着我看了起来,等到我身上的最后一根汗毛终于竖起来的时候,她才开了金口:“您到底什么时候开这个口啊。”
      我一听这话就板住了脸,转身就往回走,却被眼疾手快的岳明安抓住了辫子:“你还不觉得吗?只有你能进的了那怪物的身,可现在你俩一个比一个怂,你别看他那样,可让他开口非得等到天崩地裂不可,我告诉你啊,你再不快点,就被别人抢先了。”
      我一脸冷漠的拍掉她的手:“那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能比我对于顾子遇还特殊,不过我敢肯定,我当时心里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确定的回答。
      那当然是肯定没有这样的人。
      现在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哪来的这样盲目的自信。
      别说她了,当时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和顾子遇早就是既定的一对了,二人之间关系的飞跃只不过差个开口而已。可是我的以为,似乎是错的。既然某件事情是错的,那么它营造出来的假象,就必有出现裂缝的这样一天。
      因为比我还特殊的那个人,出现的实在是太快了,快到我束手无策,只有瞪眼看着的命。
      顾子遇当时一直走的是体育生路线,他对篮球的热爱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他经常去医院,也都不是什么大病,磕磕碰碰的一大堆,本来这些对于年轻的男孩来讲没什么,可是林妈妈却是个看不得自己儿子半点委屈的,所以哪怕腿上磕出血,都得去一次医院才放心。
      可是顾子遇从小就像是中了魔咒一样,每逢比赛,无论输赢,肯定得以千奇百怪的方式磕磕碰碰几下。一来二去,那家医院,就连我这个探望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某次他赢了比赛,被旁边站着的小胖子高兴的狠狠拍了一下肩膀,一个踉跄的功夫,林妈妈就冲上去,冷着脸把我和他往那家熟悉的医院带。
      我不敢问林青“至于吗”三个字,因为这样一个温柔又善良的女人,在我第一次问的时候,就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可怕眼神瞪过我。就是那样一个眼神,成了我好几个月的梦魇。
      “你都不苦恼吗?”我无奈的坐在毫发无伤却穿着病号服的顾子遇身边,一脸同情的问道。
      “刚开始当然苦恼啊,可是就算我拒绝,我妈也不干,后来就没法拒绝了,因为我也习惯了”顾子遇苦笑,然后豁达的抖了抖肩膀:“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弄得我像个小娘们儿似的,矫情的很。”
      然后顾子遇顿了顿,看着我突然就笑了,一手掐上我的脸:“也就你本就了解我,还不嫌弃我。”
      我涨红着脸打开他的手:“你又知道我不嫌弃你了?”实际上我当时倒是不像她那么认为,也就勉强能因为“每个人或许都有点变态的执念吧”这样的理由而理解林青。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止顾子遇对篮球的热爱,他从未缺席过有关的任何活动。
      然而近期我却逐渐意识到奇怪的点…那阵子他参加训练的频率却比往常少了很多,至于原因我当时并不清楚---因为那阵子一直没有时间去顾子遇家住,出版社的编辑为了催我的画稿就住在了我的家里。
      我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不算太了解的人一个人在我家住,所以只能咬着牙容她在这里住到我完成任务,才一脚给她踹出门。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等我终于能出来见人的时候,外面却已经变了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万面星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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