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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阳之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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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四十岁之后,再回忆起这个我记了一辈子的人,竟然剩下的都是些温暖甜蜜的记忆。对于一个这样的人,不是你活得越长,时间过得越久你就会忘的越快,而是他的一切都会在脑海的曾经中站成一座雕像,虽然遥不可及不能触碰,却永远也磨灭不掉。
和他开心的记忆是如此,哀伤和让人心痛的记忆更是如此。
上高中以后,顾子遇被林青抓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逐渐开始不支持顾子遇打篮球,我那个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林青这样优秀的母亲也会犯错误,为什么会阻拦一个少年追梦的心。
后来我才知道,顾子遇的病就是这样,普通的磕磕碰碰都有可能致命,更不要提训练程度集中而强力的体育训练。当初不像是现在,医疗设备那么先进,还有所谓的血库做支撑。还有因子能减轻患者犯病时体会的疼痛。
这些他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一张冰冷的床和输液管,还有日渐远去的我。
最让人心悸的就是,到了病情最糟糕的时候,他身上一个很小的创口都会让事情变得严重起来。在治疗前期我曾经心疼的问过他疼不疼,他那个时候还会撒娇般的抱住我的胳膊说疼死了,可是随着我们逐渐变得陌生,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也就变成了“还好”。
现在想来没有得到有效治疗的他如何会不疼,他也是和同龄人一样会恐惧死亡的少年,面对着无数个没有温暖只有难以忍受的痛苦的黑夜,他到底是怎样度过的。
曾经的感觉姑且不提,总之我记得顾子遇不再参加训练的时候,大概是十七岁左右,也就是我和他的第二次决裂即将来临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病的很重,被医生勒令不准抽烟喝酒之后,脾气也变得愈发的让人捉摸不透,说不上是变得差,而是变得很奇怪。
他眼底的光芒逐渐变的暗淡起来,曾经嘴角上扬的让人心悸的弧度也变成让人感觉到危险,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成了我最不能忍的阴阳怪气儿。那个时候,我每每来看他,他都牵起一边儿的嘴角,眼神忽明忽暗的看着我和我身边的张晴阳,开口也必是那句:“哟,稀客啊。”
那个时候我脾气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去你妈的稀客,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吗,基本一周来三次,次次被你赶走。”
而张晴阳却是一脸淡然的坐在他床边给他削平果,削完了给到他手里,他给面子的咬几口然后就丢到一边,扭头就开始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眼神之专注,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我静下心来看他的眼神,试图找到曾经熟悉和让人心安的温柔,可是我探寻到的只有让我不知所措的阴冷和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病情恶化到一定程度,除了死亡,就只有做手术。而他们一家人也不得不接受背井离乡,寻求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是没想过跟着去,而是我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成天跟着他屁股后面跑的丫头,而只是被他拒之门外的…熟悉的陌生人。我没有资格跟他去,也不可能跟他去,我不能辜负我稍有起色的未来---那个时候我走了狗屎运,写生的时候遇见了我终生的恩师杨渺,正成天被她折磨着进行各种集训。
有的机遇是等不来第二次的,我那个时候要是跟他走了,很可能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这次我没有选择错,我选择了留在上海,跟着杨渺跑东跑西,攒了一些经验和名气。也由于我这些年经历的不少,我画作中那些空洞的悲伤逐渐丰满起来,也更能引人共鸣,逐渐的,我的事业也逐渐走上正轨。
可人生中你即使做了正确的选择,并不代表你不会失去你所在意的东西,更不代表一切都会好起来。
比如说我和顾子遇彻底走上了人生的两条路。
“江雪呢?”我清楚的记得,他去北京做手术之前,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让我失望至极。
我在机场看见因为怕膝盖积液和出血而坐着轮椅的他,气的眼泪刷刷往下流,浑身颤抖的问:“你就这样?”不跟我道别,不给我安慰,只问那个已经不知道死哪去了的女人?
顾子遇眼神闪了闪,苦笑一声,朝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再没有多余的话。
我哭着站在原地,看着顾子遇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除了生离死别的恐惧感,还有着心灰意冷的感觉。
“无论你如何付出,他都不会看见你的真心”我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张晴阳的那句话,如果这还不足以我彻底走出他的生命,那么我从电话里听到的那段却将我狠狠的推出了他的生命。
“你好不好?你到地方了吗?你…”我在电话里哭着问他。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你还没放弃我吗?”
“我为什么要放弃你?”我呼吸一滞,狠狠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且不论我爱不爱你,你难道不清楚,我们两个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吗?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就是在同一平面上的平行线,虽然接近,可还是永远也不会相交。”顾子遇气息平稳,讲出来的话,却叫我陷入绝望。
“你连我继续喜欢你的权利都要收走?”我忍住心里的疼痛,哽咽的问道。
“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利,我不过想让你再这样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有人把你的真心当成执迷不悟,难道不是比一句“我不爱你”更伤人吗?
“谁都有过去,可过去为什么叫过去,就是因为它已经过了。所以再怎么刻骨铭心,你也只能放它走,也只能放过你自己。不然吃苦的,只有你一个而已。”他似乎也很伤心,但是语气中的坚定,让我实在心凉。
“我们尚且年少,不该执着于一段莫须有的感情,小向晚。”他这样叫我。
我在电话另一边浑身颤抖,很久之后我才开口问他:“你是想让我再也不要见你?你那意思是我们完了吗?”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声叹道:“我们真的走到那一步了吗?”
他问这一句,没有人回答,我也不敢回答,只是在电话的这边小声的啜泣。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这也是他去手术那三个月中,我们两人的唯一一通电话。
那年顾子遇十八岁,在别人都在准备考大学的时候事先去了很多人向往的北京做手术,这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二十。手术即使成功,也只能改善他现在的状态,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但是这手术的成功率也就意味着,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他。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比想到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更可怕的事了。哪怕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头,可我还是爱他,还是一心一意都在他身上,还是不能放下一切。
哪儿那么容易放下的?更何况我所爱的人,正在经历着最可怕的事情。
实话说,离别的那三个月里我很害怕,我怕一睁眼听到的消息就是他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没有主动联系过顾家人,我不敢听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只能焦灼的整日拿工作和学习麻痹自己,但凡有闲着的时候,我都会选择画顾子遇,三个月下来,我画了整整一百张。
等我第一百张画上完色的时候,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了,顾子遇穿着曾经我最爱看的格子衫,站在了我家门口,等我开门的时候,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也眉开眼笑的抱住我,在我们相拥的那一瞬间,我久违的从他身上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可是等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浑浊而冷寂的眼底,心也跟着凉了下来。
他已经不再是我迷恋的那个人,我也不再是非他不可的那个她。
他没有给我后退的机会,而是上前扣住我的脑袋,在他和我额头相抵的瞬间,我清晰的听见了他说的那一句:“迟来的生日快乐,小向晚,恭喜你成年了。”
生日?成年?我猛然间记起,我在生日的那天答应了张晴阳的追求。随之而来的,就是让我梦魇很久的那一段让我放弃他的话。他说的没错,即使有错,我也反驳不了。
因为既然他决定远离我,那就没人能够再让他回头。
在那一刻,我清晰的意识到,我和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既然他现在手术成功了,那么我和他或许再不该有任何牵挂。
所以我呆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咽了下口水,说道:“你不必担心了,我…已经和张晴阳在一起了,从此以后,不会再纠缠你。”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鬼一样,松开我的手轻声的笑了笑,眯起眼睛道:“好,好得很。”
这一句好得很,着实像是在我心上开了一枪。
他的语气很凉,我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又变回了手术之前的那个他,方才他身上温暖的感觉似乎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他站在原地,平淡的眼神里看不出悲喜,半晌他抬起手似乎想向从前那般摸摸我的头,可是手到了我的头顶却突然偏离了方向,垂下借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处,他是个好人。”
我苦涩的嗯了一声,但是眼神还是不自觉的缠着他,直到他开口:“我妈今晚让你过去吃饭,来吃吧,他们也想你了。”
事到如今,我有了张晴阳,连说爱他的资格都已经没有。如此平淡的交往,我虽然内心苦涩,可也知道这或许是我们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于是那段日子,我照常和他见面,在他家吃饭,只不过我们二人却变得沉默了许多,就连林青年也不再提什么“我是她家媳妇”的话题了。
一切似乎已经走到了头,但是我们二人之间真正的结尾,却是在我大一的那个寒假,顾子遇因为江雪跟人打了架,磕磕碰碰见了血又住进了医院。
虽然不太严重,但是也足以让我生气至极。我气就气在他还能容忍这么恶劣的江雪站在他的身边,气就气在他比任何人还要不珍惜自己。
那个时候我已经十九岁,因为上大学第一年很忙的原因,已经足足半年没见着他,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他的各种情绪似乎已经被尘封,起码我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在被窝里偷偷哭了,表面上也过得去,很少被人看见难过的样子。
所以我也以为,我能很好的面对他,我也以为我能控制住自己的一切情绪,所以我才去见的他。
很巧,那天是年三十儿,家家户户欢天喜地的过年的时候,林青被顾子遇气的从医院走了出来,恰好碰见黑着脸跟张晴阳去看他的我。
林青满脸泪痕,见我一脸心疼的看着她,就忍着难过冲我笑了笑:“来看你哥哥啦?”
我一脸自然的也笑着点点头:“哎,阿姨好,我去看看他,大过年的他住在医院很难受的。”
林青不知道为什么又红了眼圈,她垂着眼冲我点了点头,勉强的笑了笑,然后就往外走。
我心下突然浮起不安的情绪,可是身旁张晴阳那温暖的手掌,却让我躁动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下来。我拎着顾子遇从前最爱吃的东西,跟着张晴阳走上了二楼,朝着最里面的那间他常住的病房走去。
“都给我滚,我不需要打镇定剂!”远远就听见了他发狂和砸东西的声音,我脚步不禁顿了顿,心也跟着没底了起来。
实在难以想象,曾经和我亲密无间的那个人,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放眼望去只有苦着脸往外走的几个医生护士和满地的酒瓶子,而我深爱的难以忘怀的那个人,正红着眼睛靠在阳台边儿上,呆愣愣的看着进来的我俩。
我和张晴阳跟医生和护士们道了歉,并保证让他安静下来,那些人才慢慢的散了个干净。
张晴阳站在我旁边看了顾子遇一会,没多说话,只是把拿来的东西放下,淡淡的说一句:“别坐在地下,给你带了宵夜,来吃吧。”
顾子遇慢慢抬起发红的眼眶,盯了我们两个一会,半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折腾的脏兮兮的裤子,有些颓然的朝我们这边走来。
这个过程很安静,顾子遇也意外的安静了下来,似乎跟方才那个疯子判若两人,他上前翻了翻张晴阳放下的那些还热乎乎的吃的:“都是粥和咸菜?”
张晴阳单手插兜,低着头看着哈腰翻着袋子的他,低低的嗯了一声:“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吃别的。”
“年三十儿不能放肆一回吗?我想吃麻辣烫”顾子遇依旧和张晴阳习惯性的贫嘴,气氛逐渐变得不那么僵硬了起来。要不是他一身酒气,我还当真以为一切回到了从前。
“年三十儿没有卖麻辣烫的”张晴阳一向脑子很好使,没说不许吃。
“我知道啊,你不是会做吗?”顾子遇眯起眼睛笑了笑,直起了腰:“医院一楼有厨房,你给我做吧,材料那些护士肯定有的。”
“凭什么?”张晴阳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他太难搞。
“就凭你特意来看我,就凭你非得在三十儿的时候来看我。”顾子遇勾唇一笑,眼神中除了笑意还有着一丝丝挑衅:“想拿点粥就打发我?这不是你吧张晴阳。”
我皱起眉头,疑惑的看了看他们两个。因为据我所知,他们两个其实不算很熟,但是方才这话…哪里是不熟的人能说出来的?
这两个人到底背着我交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