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时光之烬》玉周

17、乌云蔽日（1）

　　张晴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无可奈何的转头看了看我：“那你看着他一会，我去去就来，也给你做点宵夜。”
　　我冲他微微笑了笑，他过来习惯性的掐了掐我的脸，还没等松手，顾子遇那边就冷哼一声：“行了别在那腻味了，我都饿死了。”
　　张晴阳走的时候，礼貌性的关上了门。毕竟即使有暖气，外面还是很冷。
　　医院房间里的电视还开着，由于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也成了单人病房里唯一的声音。我就浑身僵硬的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也在盯着我的人，逐渐的，连呼吸都开始不规律了起来。
　　顾子遇别开眼神，没吱声，而是坐回床上，熟络的掏出香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从薄唇中吐出来的便是一团呛人的白雾。
　　他如此享受般的闭上了眼，又吸了口烟，似乎不肯转头看我一眼。
　　脑袋顶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的转，我咽了咽口水，觉得空气中的气氛莫名的紧张起来。
　　周围如此安静，这样的气氛迫使我冷静下来思考，许久不见，我都快忘了我依旧爱着这个人了。可忘记，并不代表不爱他。
　　从方才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下的一瞬间，我就开始忍着在崩溃边缘的情绪，直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个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我实在是欺骗不了自己已经不爱他。
　　我还是喜欢这个人，喜欢的要命，喜欢的心都快碎了。看见他抽烟喝酒作贱自己，看见曾经一尘不染的他如今落魄潦倒，看见他连胡子都不愿意好好刮…我不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凌迟着我的心。
　　我慢慢的捂住了嘴，颤抖的吸了口气，眼泪就涌上了眼眶。
　　顾子遇听到我的声音，夹着烟的手顿了顿，半晌皱着眉头看向极力忍着眼泪的我，沉默了一会，才拍了拍他旁边的地方：“坐。”
　　我踉踉跄跄的走到他身边，僵这个身体坐下，在那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温度。
　　我慢慢的吸了口气。
　　即使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幅模样，我还是忍不住渴望他身上的温度和味道。
　　爱这个字，其实没有什么固定的极限。感情这方面的事，本身就是飘忽不定的。我曾经一味地告诉自己，我爱的那个阳光向上，能给我顾子遇早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也就不该执着于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
　　可是人啊，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当我坐在他身边的这一刻，当我忍不住去触碰他的温度的这一刻，我深刻的明白了我爱的不是什么样式的他，而是只要是他，我都爱的死去活来。
　　我当初爱上了他最美好的时候，在那么多年的相处之中，也逐渐爱上了他的这个人…哪怕是现在这样颓废不堪的模样，我也爱的连灵魂都颤抖起来。
　　泪眼模糊间，我握住了他放在边上的手，在肌肤相接之间，我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从小就很坚强，所以仔细算下来其实很少哭的。我这辈子的泪水，也几乎都给了他一个人。
　　顾子遇愣了一会，反手握住了我的：“小向晚，你不要哭。”
　　当你劝一个人不要哭的时候，她就会变本加厉，我也不例外，他不过用了这一句，我就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也下意识上前揪住他的衣服领子，哭的愈发放肆。
　　如此亲近的距离使得他身体僵了一会，手中的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地上，在我哭的意识模糊的时候，他转身紧紧抱住了我。
　　“你不要这样…”我伤心的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看看你这个熊样，我来的时候都看见你妈哭了，大过年的我来看你，你…你还要吃什么麻辣烫，吃你妹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我。过了一会，我就发现我脖颈间湿了一片。
　　他哭了…我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下。
　　很久很久我都没看见他哭了，就连之前他病情恶化最疼的时候，他都没有哭过，甚至没有表情。
　　假如我不是现在在他身边抱着他，我都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小向晚，我很怕。”他哭声很轻，却让听着的我感觉到了撕心裂肺：“我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希望看见我妈哭，我也不想惹她伤心。”
　　“你知道吗？我爸那么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怎么哭过，可是在这三个月里，他每次说出去抽烟的时候，我都知道他是去哭去了，他说他不忍心，看我死得痛快就算了，这样没日没夜的看我受折磨，他比我还要痛苦。”
　　“我怎么忍心你们这么难过….原本都好好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的哭声在这一霎那倾泻出来，哭声痛苦而压抑，让我的心疼的都开始麻木起来。
　　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命运二字而已。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听着他这些话，语无伦次的回他。我心里的某些东西在那一瞬间疯狂的增长，我甚至觉得，我失去的一切都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在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还是多年前的那个他，他还是那个能给我宠上天的男孩。
　　好像他还没有长大，我也没有长大，时间不断地重回当年。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我也希望时间永远的停留在那个时候。
　　“在这三个月里，我每每闭上一次眼睛，面前出现的人都是你”他低声耳语，抚摸在我头顶的掌心温热：“我身上总是很疼，可我更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了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我紧紧的抱着他，在他说死这个字的时候，我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我至今不敢想象，假如我用自己的全部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不过还好，老天爷总算开了眼，他这次手术成功了，也能活的像一个正常人了。
　　“小向晚”他低声叫我。
　　“我在”我难以想象此时此刻他心底到底有多脆弱，就忍不住连声音也跟着轻了起来。
　　“我不爱江雪。”他顿了很久，才低声说这么一句，惹得我以为是自己幻听。
　　他见我没吱声，便重复到：“我从来不爱她。”
　　我僵硬的手指插入他的乌黑浓密的发间，然后慢慢的睁大眼睛，心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在我过去那些年的梦里，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我梦见他对我说他不爱江雪，从来不爱。那么下一句话，会不会是…
　　“你真的和张晴阳在一起了吗？”他有些不安的抓了抓我的后背。
　　我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的回答嗯。
　　“不要跟他在一起。”他从前也不是没说过这句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气氛的原因，我却觉得和上次不一样了起来---这次的这句话，实在让人心跳加速。
　　我张着嘴，半天才磕磕巴巴的问道：“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因为你爱我，所以你不能跟别人在一起。”
　　我的眼神迅速的暗淡下来…依旧是这个原因吗？
　　“而我也爱你，我们两个原本就该是一对，所以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可他说出这句话的额时候，我却隐约的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丝的真心。
　　我呆滞的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看着他垂眼点上了一支香烟，才开始反映他刚才说的话。
　　他爱我？我不知所措的眨眨眼睛，我方才听到了他说爱我？怎么可能啊？这是梦吧，这要是梦，那得是多美的梦啊？且不说我从前跟他告白过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楚…
　　顾子遇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无奈的看了眼已经石化的我，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慢悠悠的吸了口烟：“我是爱你，这些年我面上一直拒绝你，只是因为我有这个病而已，我自认不能耽误你的前途，所以才一直把你推开，但是眼下我看你依旧过的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好，还勉强自己跟别人在一起…”
　　“我承认，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受不了”说到这，他突然顿了下，闭上眼的瞬间，嘴角露出一丝丝的苦笑：“是我太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原来我们两个都已经到了没有彼此不能活的地步。”
　　我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爱了他多少年，于此时此刻得到这样的回应，我却感觉到了些许不安。
　　最关键的是，我没有像他那么多的难处，所以我也没有资格顶着一副我很惨的面孔去犯错---一切已经太晚，我如何辜负张晴阳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糟糕？答案当然是如何都会很糟糕，辜负的原意就在于此。
　　可是这个人是顾子遇，是我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俞向晚”他叫了我的大名，眼神深邃的看着我：“跟我在一起。”
　　我脑袋简直要炸了，一边在想这可是我憧憬了这么多年的顾子遇啊，一边又想我不能辜负张晴阳。
　　“可是张晴阳…”然而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眯起眼睛狠狠的吸了口烟。
　　他眼神突然冷了下来，眼睛又习惯性的眯了起来，面色上流动的都是叫我心寒的危险。他还在笑，笑的愈发的厉害，紧接着就呛进去了一口烟，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
　　“真好笑”他边咳嗽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脸讽刺的看着已经懵了的我，上前摸了摸我的脸说：“看看你的表情…我开玩笑的，说什么你就信？”
　　我变了变脸色，表情瞬间垮下来，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笑了笑，眼底都是冷漠和讽刺，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他身上丝毫的温度：“我是说，方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逗你玩的，俞向晚…过年快乐。”
　　我沉默了一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起来看了他多久，我只知道，在那或许短暂的几分钟之内，我的所有希望都已经枯萎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