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时光之烬》玉周

11、万籁俱寂（1）

　　当天晚上，在张晴阳苦哈哈的去洗澡的时候，我意外的接到了一通电话。我拿起手机，发现这是个陌生的号码，我犹犹豫豫半天才用颇为官方的语气接了电话：“喂？您好，我是俞向晚，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突然饱含讽刺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年不见，你也会用官腔对付人了。”
　　我顿了顿，觉得这人的语气很熟悉，但或许真是因着多年未见，所以一时半会猜不出来对方的身份，可在那一瞬间我就莫名的觉得，我大概不会喜欢这个人。
　　所以下一秒钟，我就毫不客气的问道：“你谁？”
　　那人冷哼一声，接着吐槽：“原形毕露的真快啊，俞向晚。”
　　这样的语气…原本应该是我恨到骨子里的那个人！我慢慢的睁大眼睛，然后咬牙切齿的道：“江雪…你这贱人给我打电话干嘛？”
　　那边见我认出了人，就阴嗖嗖的笑开了：“想你了呗。”
　　“去你妈的”我胸腔里沸腾的是久违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能找我干屁？没事儿就挂了。”
　　“哎…”江雪见我真要挂，立刻不阴阳怪气儿的挂电话了：“我真找你有事，瞧你小肚鸡肠的样子，真不招人待见。”
　　其实即使江雪破坏了我和顾子遇的关系，我也不至于这么恨她，因为我虽然是小肚鸡肠，可也不至于对人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接了电话就骂出口这样的事儿，我是没做过的。
　　可关键就在于，江雪对我和顾子遇做的，远比这过分多了，才能叫我在获得了幸福之后依旧能破口大骂出来。
　　我忍着怒火问：“那你找我干嘛？”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想跟你见个面，吃顿饭。”江雪沉默而了一阵子，以异常沉稳的语气跟我说道：“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我心下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半晌冲着电话道：“我已经不想再见你，也没有必要，你也清楚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了见面的理由了，不是吗？况且你别忘了，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江雪顿了顿，半晌苦笑一声：“你总是觉得，我们都对不起你。”
　　我自觉悲哀：“难道不是吗？”
　　江雪竟然还在反驳我：“相反的，俞向晚…所有人都是你感情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话。
　　想起来江雪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是在我和顾子遇刚刚第一次决裂不久，她把我找去一个混乱的酒吧，我一身学生装到那里，就看见了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她，正在别人的怀里买醉。
　　我当时自然怒不可遏，因为我所珍惜的东西，她却视若无物，还不知检点的在别人怀里买醉，最重要的是，顾子遇不相信我说的话，反而觉得她就是一心一意对他的，冰晶玉洁的女孩子。
　　我不甘心又能如何，只能自认倒霉，谁叫我爱上的人简直是实力眼瞎。
　　“你找我过来干什么？”我强忍着不去打她一巴掌，还算是有礼貌的问道。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生气？”她从那明显是纵欲过度而脸色蜡黄的男子身上跳下来，挑衅的勾起唇角，眼色忽明忽暗的看着我，那眼神就仿若这酒吧的灯光，很多人明知这温柔乡的毒，却依旧难当魅惑，不得不说…这女人当真是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危险而让人迷醉。
　　我不屑于此，却也依旧嫉妒的很。
　　“我不生气，如果你就是叫我来问这个问题的话，就是多此一举。”毕竟你喜欢听的话，我基本不会说。
　　“那你就答应我个要求吧”江雪醉的不成样子，说话也没有逻辑性，一身酒气的往我身上靠：“你答应了，我就不再祸害你喜欢的人。”
　　我又不傻，自认她不可能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无聊的抬了一只眼：“说。”
　　“从顾子遇的世界里，永远消失吧，你就是他痛苦的源泉。”她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五年前你就不该走进他家的门，你给他带来的，都是悲哀和痛苦。”
　　我难以置信这女人在说什么，就算我和他的关系现在不是很好，那也轮不到一个外人这样说，我忍无可忍的推了她一把：“说什么玩意儿呢你。”
　　可没想到，就是我这一推，坏了事儿了。
　　她踉跄了几步，脑袋磕在了酒吧尖锐的装饰物上，当场一个白眼，晕了过去。
　　因此她脑袋后面留了一道儿疤，也因此把头发剪短，顾子遇因为这个将第一次决裂进行的彻彻底底，很久都没跟我说过话。
　　在很多人眼中，我也就成了坏人。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根本没有使劲儿，这一切都是这女人一手策划的。可惜我最渴望他信我的人，并不信我。
　　眼下时隔多年，这人竟然又要见我，她这次想干什么？只怕是想要我的命。
　　“明日晚七点西广场悦美大厦，你不来见我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考虑一下吧。”最后她神神秘秘的跟我说。
　　我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我并不认为她会良心发现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可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场梦，一场我年少时期最痛苦的梦。
　　我拿着一个没有名头的化验单，满头大汗的从窗户闯进即将下班坐诊医生的办公室。那三十岁的女人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贼兮兮的蹲在她窗户底下。
　　“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从窗户进来？出去出去！”那女医生三十多岁，带这个紫框眼镜，一板一眼的，看起来凶的很。
　　可不巧的是，我比她更狠，我一拍桌子就窜了起来：“你必须得给我看一眼这个化验单！”
　　那医生推了推眼镜框，震惊的看着我：“挂号费你付了吗？我凭什么给你看？”
　　我还没准备造反，只是规规矩矩的把钱往桌子上一放：“现在给你。”
　　“你这不符合程序！”医生一脸纠结：“没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医院的规矩，我现在该下班了。”
　　“人命重要你下班重要？”
　　“死孩崽子”做医生的大概都很忌讳这个话，她果然冷了脸，坐下来把我手里的化验单抽走，一脸不乐意的看了起来。
　　我就站在一旁，慢慢的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医生的侧脸。
　　她刚开始拿到化验单的时候，只是一脸的不耐烦，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和震惊起来。光是这么看着，我的心也跟着看凉了。
　　她轻轻的放下化验单，一脸严肃的转头问我：“上面的性别是男，你这化验单是谁的？”她会问是谁的，我也回答不出，毕竟上面名字那一项已经被人事先撕下去，某些重点的部分也被撕下去了，所以单凭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确认上面的信息
　　“不说是谁的，我看你是知道了”她皱起眉头，一脸严肃的站起身：“你想知道什么？”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上面的数据和结论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明白。”
　　“你是问这人得的什么病？”医生问我。
　　我点了点头，心却越发空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慌感从我喉咙里钻出来。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一阵：“很遗憾，我虽然不负责血液方面的疾病，但根据我的判断，病人确实是血友病。”
　　我没听过这个病，但是心跳却似乎在那一个瞬间停了一下：“那意味着什么？”
　　“病人多少岁？”医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严肃的问我。
　　我浑身发冷：“十七岁。”
　　“患着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有关症状的？”医生又问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十岁认识的顾子遇，在他身边待了五年都不知道他有这么个病，我真是个傻逼。当医生告诉我这个病到底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谁脑子也没有病，林青更不可能有精神病，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何每次顾子遇打球一受伤她就含着眼泪带着他往医院里跑？顾子遇十多岁的时候，咱们国家的医疗尚且没那么发达，在家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每次受伤，都有可能代表他将永别于人世。
　　我当时把他们家的化验单偷偷拿出来的时候，尚不知道我会知道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假如让我选择的话，我当真不会选择在顾子遇睡觉的时候，翻他家的垃圾桶。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事情不对劲的，大概是从顾子遇再也不去参加训练的时候，我那个时候觉得他放弃梦想这件事儿，实在是难以置信。
　　毕竟从我一开始认识顾子遇的时候，他就是那么阳光的一个人，看见篮球他的眼睛都在发光。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对梦想，他是绝不可能放弃的。也就是因为这种热情和执着，我才在日渐相处之下，深深地爱上了他。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梦想？除非…除非是有不得不去放弃梦想的理由。从我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我就开始注意顾子遇的一举一动，便发现了他经常受伤这回事儿，而且还小心翼翼的，就连他去医院的次数，也增多了。
　　于是就有了我偷他化验单的这一慕。
　　那天晚上，我哭着回了家，就看见顾子遇站在我家门口，一脸沉默的看着我。
　　“你知道了？”他轻声问我，俊秀而有些苍白的脸，在路灯的照映下忽明忽暗。
　　我一开口，眼泪就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越隐瞒就越像是欲盖弥彰，况且我那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眼泪，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子遇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厚重风衣，慢慢的朝我走来，把已经浑身冰凉的我拥入怀中，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柔：“我不会死的，只要注意一些，我会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况且咱们国家发展那么迅速，总有一天，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底下奔跑。”
　　我哭得抽抽搭搭，心都碎成了好几片儿，话也断断续续的：“顾子遇，你放…放屁。”我向来不喜欢什么“事情总会好的”这样的话。将来会好的？那将来是什么时候啊，万一没有将来怎么办啊？
　　“又说脏话”他敲了我额头一下，却在那之后把我抱得更紧，逐渐的他身上的温度让我感觉到了莫名的安心：“我答应过你的事儿，就不会食言，也不会骗你，我不会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还一直在我身边，你不是跟我绝交了吗？”一提这个，我就更委屈：“你不是为了那个小贱人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吗？”
　　“不绝交了哈，再也不绝交了，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你，往后无论有多少个江雪，我都不会再这么对你的。”我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顾子遇的侧脸慢慢的都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那天晚上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俩就这么一直互相抱着，抱了很久，直到天上开始徐徐飘雪，我怕他冻坏了又出问题，才把他拉进了我家里。
　　他把沾了雪花的大衣脱下来，放在我家门口的衣架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衫。我家门口的灯光微黄，照应在他的脸上，他微微仰头，缓缓地舒了口气，似是久违的打量我家的一切。
　　半晌，他温和的望向我，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惹得我心头一动。我在那一瞬间发觉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是从前那般清澈明亮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忧郁而清冷。
　　可那偏偏是我眼底最动人的绝色。
　　“你家里的摆设变了，也有了生气儿，可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过得很好”他脱下了棉鞋，在门口甩了甩发梢上的雪花，语气清淡而温和，话中的意思并未有失落，可却让我心倏地疼了起来。
　　“没有的事儿”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那个脸亲口对他说出“你不在我过的根本不好”这样的话，只是猛地站了起来，慌慌张张的不敢看他，转身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就坐在他的旁边，发觉许久没这样相处，我就连基本的熟络都没有了。
　　他眉眼沉静，一如昨日安稳的坐在我旁边，目光温柔的盯着我的发顶，半晌他颤抖的抬起自己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想我了没有。”
　　我简直想死你了。
　　这句话我藏在心里，只是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他。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偏淡的唇抿成一条线：“小向晚。”
　　我心里一动，许久未听他这么叫我，鼻子忍不住一酸，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嗯。”
　　“你能答应我个要求吗？”他轻声问道，声音温柔而清凉，宛如秋叶里的微风，让人舒适的不想睁眼。可我知道，他正用一双有神而漂亮的眼睛看向我。
　　我没法说不，也没法开口，只是绷着脸点了点头。别说一个事儿，就算是要我命我都给你。
　　他默默的低头把自己衬衫的扣子解开，往上挽了两层，然后慢慢的看向我，脸上似乎浮着一层红晕：“不要跟张晴阳在一起。”
　　我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住，惊讶的看向他：“啊？”
　　他垂下眼，方才挽袖子的那只手攥紧成拳，放在嘴边掩了掩，静若秋水般的眼神也从我身上移开：“不要跟他在一起。”
　　我几度怀疑自己听错了，眨巴眨眼眼睛看他半晌：“为什么？”
　　他又抿起了嘴，似乎轻哼了一声，眼神有些慌乱和复杂：“我看不上他。”
　　我皱了下眉头：“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他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白皙的眼下笼了一层阴影：“不是。”
　　当然不会是，顾子遇一向聪明，脑子转的快，之前他和江雪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以类似的理由劝过他，可是被他无情的忽视掉了。
　　现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可是看着他明显不怎么好的状态，我却不觉得开心。况且最重要的是，当初既然我以此劝她不管用，那么如今他也用不得这借口。
　　况且张晴阳那样像是天使一般的存在，怎么可能跟江雪那样的垃圾比？
　　顾子遇舒了口气，闭了闭眼，似乎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痛苦：“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没有理由。”
　　无赖…我无可奈何的看着他，心想这人或许在这点上从未变过。
　　就好像我们还晓得时候，他把他最喜欢吃的冰棍让给我，我问他为什么他却说“就要看你吃”一样无赖。
　　只是，此时此刻，他无赖的理由，却让我不知如何回应。
　　最后看着闭上眼耍赖的他，我也只能回他：“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撑起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明亮的很。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我深吸了口气，张口就是第二次表白。
　　顾子遇一顿，眨眼的速度也在那一瞬间不知觉的变快了，他握着水杯的手力度越发的大，他没有看我，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最后的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苦笑着问了我一句：“就那么喜欢我？”
　　我咬牙点了点头，脸上红了一片，似乎已经抱了必死的觉悟。
　　他沉默了片刻，咬了咬指甲，似乎有些焦躁，半晌猛地站起身朝我走来。
　　我傻了眼，脑子在那一瞬间已经丧失了自主性，任由他把我逼到角落里。
　　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炙热不可挡的温度，等我心脏快要跳出口的时候，他就朝我压了下来。
　　我结巴了，又紧张又羞恼：“你你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