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兰心坊(6) ...

  •   近几个礼拜以来,我都非常喜欢坐在九川边界的一个山头画画。
      对面有一座无名山,我也说不出它有什么不同,但我好喜欢它,别的山只是普通的土包,但对这座山,我看到它,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受,自己也说不清。
      李兰心已经有阵子没有看过我的画了,对我非常放心的样子,我也确实没有辜负他,只是,这座山我实在是喜欢得紧,画了不知道多少次。
      今天,把小板凳放在树荫下,照例备好纸墨,一切准备就绪,抬头,却是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
      现在是五月了,植物确实是长势很好的时节,满目绿色,应当是很正常的。
      但是。
      这绿色,怎么像是淡淡的绿色薄雾缭绕在山上呢?

      我没去过大城市,以往在柳州天天看山,下雾之类的景象也见了不知多少次,但缓缓飘落的无一不是白色的雾气,这般绿色的雾气,我倒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说是雾,其实也不全似雾,透过那层层清浅的绿色,山上的草木依旧能清楚分辨,不像雾气会遮掩景物。
      这薄透的绿色,只绕着这座山流动着,不急不许,有生命一般,看着就感觉很平静。
      不知不觉我就这样托着腮看了一天,回过神来夕阳只剩一点余辉。光线不足了,那绿色也快要分辨不出,我匆忙起笔简单勾画了一下,有挤了点草汁,大致画了一下这奇妙的雾气。

      赶在晚饭前回了兰心坊,刚踏入院子,一阵清爽的凉风吹来,爹娘还有哥哥们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从厨房进进出出,在张罗着一顿小酒席。
      大哥见我归来了,忙拉着我入座,二哥端了四盘菜,手臂上都稳稳摆了两盘,笑着走来。
      爹和娘从主卧里出来,衣着精致华美,娘亲一改平日,画了些红妆,称得好高贵美艳。
      爹爹一身绸缎袍子,上面有浅色的刺绣,一头秀发少见的绑起,笑得好温柔。
      三个哥哥们也认真打扮了一番,低头一看我这青色衣衫上还有今日溅到的墨点,格格不入。

      娘亲缓缓行至桌旁,仔细一看忍不住感慨,真是秀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般打扮之下宛若仙女下凡。
      朱唇轻启。
      “南南,此番事出突然,但我们觉得喜事还是要就近庆祝的,便决定是今晚。中秋还未过,今日,才是我们真正的团圆。”
      说罢,与爹爹一起举起了酒盏,我和哥哥们也赶忙一同举杯。

      又是一个酣畅淋漓的夜晚。
      娘亲是当真好开心,哭了笑,笑了又哭,白皙的脸上分不清是酒还是泪了。
      爹爹一脸宠溺地望着她,也不曾伸手帮她拭去脸上的痕迹,只是笑着看看我,再看看娘亲。
      没多久,在一同对月饮了一盏后,他们相拥着醉倒了。

      我往日很少与哥哥们交谈,白天各有各的私事,晚上亦是。。。
      今晚倒是跟哥哥们聊得最多,大哥要留在兰心坊画画,二哥想入赘邻县的大户人家,三哥被衙门招了去了,他要保九川一片安宁。
      从过往聊到未来的打算,自打离开柳城,我有太久没有这样欢快地聊过了。以前那个一整天得理不饶人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二哥三哥陆续醉倒,大哥眼神已然迷离,没再说话,坐着,笑着,望望我,望望月亮,又望望熟睡中娘亲的侧脸,附身趴在桌上也睡了。

      只有我,还端着酒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三个哥哥中,硬要说的话,大哥是最不像爹爹和娘亲的,总是很娴静,翩翩君子,宛若一支青竹,平日很少开口,身子不似二哥三哥那般硬朗,但家中有事,他总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他那么喜欢画画,想必他要留下来,是为了照顾爹娘罢。

      我一个人抱着酒坛,这坛酒还剩一半,我敬几盏与明月,几盏与万老太,剩下的抱着坛子一口闷了。
      脑袋昏昏沉沉,但还算站得住,才明白,不是李兰心酒量不行,我这喝了一坛又一坛的,是我酒量太好了。
      起身收拾了碗筷,今夜夜风凉爽,那就在外面睡了。
      从房里抱出几床竹席,点上熏香。
      艰难地把五个人连拖带推搬到了席子上,一番动作之后,我的酒已经渐渐醒了。
      想着今天看到的奇异绿雾,当时饭桌上一片欢喜,没能说出口,这下静下来,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瞎子离开时,我心底没由来的,就是知道他不会回来,所以我要去找他。
      现下,我觉得绿雾的事情不能告诉李兰心,没有由来,但是很肯定,不能告诉他。
      伸了个懒腰,今晚的风好舒服。
      我也躺下,挨着娘亲,静静睡了。

      睡梦中,感到有什么在轻抚我的面颊,温柔轻缓。

      翌日,最晚入睡的我,竟是第一个醒的。
      日上三竿了。
      爹爹抱着娘亲,二哥三哥压在大哥身上,睡得四仰八叉,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但看起来没有要醒的迹象。
      我拿了几把伞来,撑开,挡了晒到脸上的日光。
      便收拾东西出门了。

      还是那座山,细看之下,今天的绿意更深了,山上的景物看起来愈发清晰。
      远远望去,其他的山头都不似这般有绿雾,我明白了,有问题的绝不是这座山,是我的眼睛。
      又是那没有由来的感受,我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这个能看见绿雾的能力,好像是我与生俱来就会的,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坐下,研墨,铺开画纸,今天特地带了些颜料,仔细勾画出了绿雾的形态。

      晚上比以往早一些回兰心坊,他们都醒了,无一不是托着头,宿醉很厉害的样子。
      爹爹抱怨道‘
      “真是怪了,我们家四个男丁,怎么全被你个小丫头喝趴下了。。。”
      娘笑着推推她。
      “别瞎说,女孩子酒量好可是好事,这般才不会被欺负。”
      说着招呼我来吃饭。

      出门有人送行,回家有人迎接,这跟只有我跟瞎子一起的小房子是不一样的,这便是家。

      接下来几日,我依旧是去画那座山。
      山不能言语,但日日夜夜看它,画它,山上每一棵草木的位置我都熟悉了,俨然是我在九川除了家人外最亲近的东西。
      我明显地感到了自己的异变。
      几天前是朦胧的,很清浅的绿雾,现下看着分外浓郁,而且有浓淡的区别。

      今日晚饭过后,我在陪娘亲下棋。
      娘亲出身应当是大户人家,又与李兰心结合,琴棋书画造诣都很深,但比起教我抚琴,她更喜欢与我下棋。每次棋盘展开,她清亮的杏眼里会显出锋芒,有压抑不住的战意,她当真是好喜欢下棋,但爹爹好像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甚少与她对弈。
      我发现了这点后,减少了与她抚琴的次数,每次邀她“教”我下棋,她都特别开心。
      娘亲为人温和,平日里就似一朵娇柔的花,性子也是温柔有耐心,单单看起来好像一个可爱的,惹人怜爱的少女。
      但当她坐在棋盘前,那一切都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步步紧咬对手的路数,凶狠的野兽般,逼得对方无处可逃,看似有活路,其实早已是死局,对方只得投降。眼神也甚少与对手有接触,视线只落在棋盘上,眼里的锋芒似利剑,每一颗棋子该怎么走,全在她的掌握之下,她的棋路很诡异,往往叫人想不通她为何要走这一步,但不出几步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在包围中,只能等着被咬死的命运来临。

      无处可逃。
      毫无活路。
      这是我最初与她对弈的感受。
      心思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缜密,好在下了几局之后也习惯了,因为只要脱离棋局,她还是那般小动物一般可爱。
      想来家里其他人不愿与她下棋,是没这个气魄和胆量与她对弈吧。

      今日的棋局,我亦如困兽。
      她偏好围攻追堵,那我就分散游走,稍有些僵持,但还分不出谁输谁赢。
      这一子,娘亲迟迟没有落下,但她的眼神,并不是迟疑,而是在思考怎样将我逼得认输,她是脖颈略低垂了些,眼中锋芒更甚。
      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样的娘亲是老虎,是豹子。

      最后一子落下,我终于是输了的。
      但值得庆幸的是,起初十盘棋,我一局都不能赢的,现在是能赢个两三局了。娘亲这步步紧追的下法,给我心理上的压力真的好大,想起以前跟瞎子下棋,他总是随性得下着,叫人能看破他的想法,却是靠着出其不意击溃对方,虽然总是我输,但比起跟娘亲对弈,那是轻松了太多。

      娘亲抬起头,合上眼,长吁一口气,再度睁开眼,面颊透着粉,笑眯眯地说,
      “南南现在好厉害呀,娘亲快要下不过你啦。”
      娘亲,你嘴上是这么说,我赢你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吧。。。
      她欢快地收了棋盘棋子,回房了。
      我站起身扭动一下僵硬的背脊,看到爹爹靠着柳树,眉头蹙着,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他不说话,只是那般看着我,眼神里写的东西我看不透,看不懂。
      “你的画我看了。”
      “。。。。。。”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日前,你认我做女儿的第二天。”
      “。。。。。。你可以看到什么程度了?”
      “画上那般程度。”

      良久无言。

      “你准备一下,下一个曜日便启程吧。”
      “好。”
      我并不吃惊,一年的时间,我得到了太多东西,我这双能看到绿雾的眼睛一定是不正常的,离开也是必然。刚刚下棋时,我看到娘亲的眼里,是隐隐泛着野兽般的黄光的。但在人身上,我只能偶尔看到娘亲眼中有不同寻常的东西,如同那山上绿雾。

      他依旧蹙眉看着我。
      “你的娘亲她,她不是一般人。我定居兰心坊这么多年,做的这么多事,只是想护她周全,我从不图什么富贵权势,只希望能陪她过完这平安喜乐的一辈子,便满足了。”
      他抬头望向在喂鲤鱼的娘亲。
      “我是当真喜欢你,认你作女儿也是一片真心,只可惜,可惜你这双眼睛,会给你娘亲带来不好的东西。你日后定不要轻易告知他人你的能力,它是福,也是祸,但却是你去找逸尘的捷径。”
      他长了口,但没再说了。
      我看得出,他眼里是复杂的,不舍,心疼,无奈,犹豫。

      我勾起唇角,上前牵住他的手。
      “爹爹,我都懂,我真的都懂,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今年15,其他豆蔻之年的女孩子已经张罗着要找个人家出嫁了,我因着身世复杂,早就认清自己一辈子会是漂泊无依的。这一年来,你们给了我太多不曾得到的,奢望的东西,我感谢还来不及。这一程也是该继续前行了,希望爹爹和娘亲能过得幸福美满,若是我日后安稳了,定会回来报答养育之恩。”
      说罢,跪下,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
      再站起来时,看到爹爹满眼泪水。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已经说不出话了。

      本身也无几件行李,简单收拾即可,后几日也没有再执笔,只是每天去九川的大街小巷闲逛。
      一年的时间,回忆起来却是最丰富的一段日子。往年与瞎子同住的日子是平顺的,柳城又偏又小,大家的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好简单。
      这九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比柳城多了好些乐趣,却也安逸舒适,一年来每日都在画着城里的景物,虽不能言语,最也是最熟悉的朋友,每一段裂痕,我心中都清楚。

      出发之日,娘亲哭得梨花带雨,爹爹搂着他,眼眶也红了,却还是笑着,这两人当真是世上最般配的爱侣。三哥哥哥都站立着,没甚言语,抿着唇,也是说不出话来了罢。
      “爹爹,娘亲,哥哥们,此去一别可无归期。大家保重。”
      我背着行囊,有些艰难地行了个礼。
      好重。
      真不知道他们给我塞了什么东西。
      睫毛一颤,眼泪滴在了足见前的青石板上。
      再抬头,我自认为是笑颜如花的。
      “我出发啦。”
      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