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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煮酒飞花阴阳仙子,煎茶说书白面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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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纷纷白花檐上积,缥缈缈仙人院中立。
叮铃铃魂铛红绳系,千万万命簿谁人记。”
说的就是溟洲司命所;
幸长息百无聊赖地坐在梨花树下同慕怀卿对弈,前者一袭黑纹暗红锦袍衣襟大敞,后摆逶迤拖地半米的模样,一对苍白赤足隐约可见。
慕怀卿向来古板严肃、一丝不苟,最见不得幸长息这副孟浪形状。他左手执起黑子往一处轻轻撂,右手牵着宽大的正紫月纹广袖,以防袖子将棋子扫到地上去。
“玄度,你这眉毛从踏进我这离人院就没展过。”幸长息风眼慵懒,朱唇含笑,眼神轻佻如钩,似能将对面的慕怀卿剥个精光。
慕怀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倾身落子,便能闻到幸长息身上浓郁的夜兰香。
“你输了。”慕怀卿冷冷道,起身拂袖便要走。
“哎,怎么就走了?”幸长息正歪头研究棋局,不想慕怀卿起身了,忙伸手去拉他,只拽到了半截袖角。
袖子是锦缎质地,滑如泥鳅,幸长息抓了个空。
“你哪日好好穿衣,我哪日再踏进离人院。”慕怀卿依旧背对着他,说完毫不留恋抬脚便走。
幸长息不以为然,眼角又下压几分,眼尾勾起的艳色比春日桃花还要迷人,可惜慕怀卿压根不看。
“你不曾来见我时,我衣裳都穿得好好的。”言下之意:我就是专程这般传给你看的。
“那你我便永远别见了罢。”慕怀卿这话说完,人已经走到离人院门口。
“叮铃——”
司命所屋檐下挂着的一排魂铃乍响,空灵清脆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溟洲。
慕怀卿站住了脚,往司命所南方的天穹望去,眉间染上凝重之色。
不夜宫之南指向的是瀛洲生魂所落脚的渡口。
“瀛洲有人,不请自来了。”
幸长息早已快速穿戴好,行至慕怀卿身侧站定,揽住他的肩膀:“好了,玄度。九转招魂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你别老皱眉。一起看看去。”
慕怀卿瞥了一眼他已规范交叠的领口,神色稍霁,便放任幸长息揽着他。
二人很快抵达黄泉,静待不速之客现身。
在溟洲,一切生魂经三途河渡口抵达黄泉,再由负责的鬼差带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而显然隺珝不是符合鬼差带路的那类魂魄。天生灵骨的他甫一进入溟洲领域,便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模样。现在或许称他为慕容清更合适。
“苏穆昳。”慕容清表情冷淡,毫无求人办事的态度,“搭我上船。”
苏穆昳不觉好笑,没明白慕容清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溟洲,还是依言给他开了权限。
“你这是怎么了,谁有本事把你杀了?难道左西楼神魂归位了?”苏穆昳上下打量慕容清,待他上船后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才反应过来,“你没死啊。”
慕容清面色铁青,惜字如金:“废话。”
“那你突然造访,所为何事?我猜这个时候幸长息已经在对岸等着你了。”苏穆昳面容依旧和善,状似闲聊问起。
“不要多管闲事,好好撑你的船。”慕容清不打算透露,抱臂在一角坐下闭目养神。
苏穆昳一哂,亦不再言语。岁晏说得不错,再浮躁的人,来溟洲做个几百年几千年活计,心神也安定了。若放在以前,他那暴脾气是一定不会跟人主动搭话的,更别说被慕容清甩脸色了。
船即将靠岸,慕容清便在船头等着了。等船泊定,他第一个冲下去,却被幸长息抬手拦住。
“原来是慕容子徽。你来做什么?”幸长息不像方才跟慕怀卿说话那般不着调,身为溟洲大司命,他在外该有的威仪一项不少。
“寻人罢了。溟洲一日成千上万的生魂来来往往,二位司命大人还有闲暇接见我,子徽倍感荣幸。”慕容清嘴上说着倍感荣幸,实际连虚礼都没行。
他言外之意乃:看也看过了,该去忙你们的工作了。
“诚如子徽所言,我溟洲每日千万生魂来去,你一人在不夜宫要如何找?”幸长息哪里能轻易放走慕容清。
他笑容复现,手依旧抬起。
“我自有办法。突然想起,此外确有另外一事劳烦大司命。”慕容清看向幸长息,半点不恼。
慕容清现在这副本来的面孔自然没办法直接跟江蓼见面。先不论会不会随他走,江蓼这么聪明,一见他便能联系事情始末。若江蓼知道隺珝是他,先前的一切都白演了。
“乐意效劳,但说无妨。”大司命是幸长息。
慕怀卿跟幸长息对视一眼,退身回了司命所。
“既然有扶光招待,我便先回司命所理事了。望子徽海涵。”
“少司命慢走。”慕容清颔首。
待慕怀卿捏诀离开,慕容清将自己要化身成“隺珝”的意思告诉了幸长息。
“披马甲?好说好说。”幸长息常年跟容与竞争谁写的命簿内容更精彩,慕容清的话激发给他无限灵感,他现在满心欢喜,只想回离人院闭门三天写命簿。
幸长息二话不说按慕容清的意思将他从头到脚包装成“隺珝”的样子,匆匆告别后捏诀离开了。
真是个怪人。变回隺珝的慕容清微微挑眉,按照黑蛟龙之印所在方向找去。
江蓼正拿着大汤匙搅动着咕咚冒泡、色泽鲜亮的浓汤,微苦的气味混合花香、草木灰香随着蒸腾的水汽漫入他的鼻腔。
就像人切洋葱会流泪,一切生魂嗅到孟婆汤亦会流泪。
江蓼湿润了眼眶,竭力控制住眼中泪水,加快搅动速度默数圈数。达成后飞快地跳下长凳,将汤匙往旁边的水缸一扔,逃出厨房。
他跑去前院找流枳孟,却看到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玄衣魂灵跟流枳孟说着什么。那人只露出了半张侧脸,头上长着两根帅气的龙角。
江蓼站住脚,不知该不该上去打扰他们。
那人却像有所感知似的转过头向江蓼看去,竟是隺珝。
“你怎么来了?你还是死了?”江蓼震惊不已,一个疾跑冲上前,伸手往隺珝的龙角一摸,“哇哦!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摸到货真价实的龙角哎!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流枳孟见状猛一吸气,伸手欲把江蓼不安分的手打下来,余光瞥见隺珝并未表现出不悦,又默默放下手,不多管闲事。
“我来找你。我没死,他们和我一起做了九转招魂阵。角会随着龙族的年龄递增逐渐硬化。我还比较年轻。”隺珝有条不紊地回答江蓼连珠炮似的问题,眼里的纵容让一边的流枳孟都侧过头。
“那你多少岁了?”江蓼又捏了捏才收回手,下意识顺着隺珝的回答问道。
隺珝耳根一红,认真地说:“我四百岁了。”
“卧槽,小朋友啊!”太荒元年出生的江蓼老脸有些挂不住,将目光转向边上年纪比他更大的流枳孟,“所以发生什么事了老孟?”
他特地加重了“老”的咬字。
流枳孟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他用九转招魂阵强行把你带回去,你不去往生镜就只能去梦阴阳那里报道。”
“梦阴阳啊!”江蓼脸色大变,忙抓住隺珝的手直摇头,“我不回去了,我要转生。我进往生镜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你快回去吧。”
江蓼还没说的是,他进往生镜以后又能划掉一次转世,回家指日可待。
“不行,你若重活一次,我又该去哪里找你?”隺珝反手握紧江蓼。
流枳孟恨铁不成刚地把头摇了又摇,劝道:“没事,有隺公子在,梦阴阳不敢为难你。”
江蓼看不出来,流枳孟可看出了端倪。再加上幸长息跟他通过灵犀诀,他早就得知眼前的应龙其实是五洲唯一的黑蛟龙。
不过慕容清要瞒着江蓼,连幸长息他们都许了,他便同他瞒着江蓼,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阴阳仙子梦阴阳的阴阳殿位于溟洲极南。越靠近那边,温度越高,连三途河的河面都开始蒸发光晕似的雾气。
不远处,
烟萦雾环冰石殿,光流彩溢水晶宫。
泥炉无火烧自沸,瓷盏有氲飘酒滋。
三千墨丝曳半里,五重缃绮缀一身。
绿醪点雪浮杯间,朱颜拈花棋枰前。
见了江蓼从来没有好脸色的梦阴阳这次一反常态,起身将二人迎入院中,指指石桌上的棋盘,让他们落座。
“我会随机择取你之前的一段记忆,用幻术营造梦境。只要他能带你走出梦境,九转招魂就阵成功了。”她看着江蓼,眼中是隐忍的怒火。
“好叻,多谢仙子。”江蓼摸了摸鼻子。他一直都不理解梦阴阳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总不能是嫉妒他长得比她好看吧?
“要谢就谢他,我不过是按溟洲规矩办事。”梦阴阳没再给江蓼说话的机会。
在两人饮下桌上的浮翠酒后,温酒的炉口升腾一股白雾将他们包裹其中,江蓼和隺珝的魂体很快消失不见。
“喂!江先生,说说后来那只白虎小兽如何了呗。这还早,急着回去煎什么药啊。您今日把这个故事且与我等讲完,昨日您提到的槲花酒我明儿就给您带来!”坐在第一桌的中年男子叫住了转身准备走下说书台的江蓼。
周围听说书的人还意犹未尽,闻言有人挽留江蓼,赶紧附和那男子。一时间,安静的茶楼嘈杂宛若西门的菜市口。
江蓼很是无奈。后来如何?呵呵……江蓼在心底默默冷笑两声。还能怎么样?差点被那暴躁的老饕餮一棍敲死吃掉了呗……这让他怎么讲下去?他原本打算就这样了结了明天讲个另外的故事,谁知这些人根本不跟着他设计好的剧本来,真真是让人头疼得紧。
他掸掸湛蓝衣袖,心中默念我可不是为了那坛酒才出卖原则的……
江蓼调整到恰到好处的、勉强的微笑转身,拿起桌上的清茶饮一口润润口舌,清清嗓:“咳咳,既然大家如此热情执着,我也不好意思扫了大家兴致,今日讲完再走。不过,这样的情况只许出现一次。懂吗?”
“一定!多谢江先生。”江蓼话一出口,这些人顿时在坐位上坐好,缄口不再闹了。
江蓼心情复杂在心中唏嘘一阵,正色说书:“那白虎小兽不是普通异兽,他是瀛洲四神兽之一白虎一族的外族新生。虽是外族新生,实则却拥有白虎直系血统。就在那饕餮神君一棍要碎了他的头时,一道白色闪电横空出现,挡了饕餮神君那致命一击!”
江蓼觉得自己编的挺生动形象的,暗暗赞叹自己聪明的同时,顺手拿起身旁放的鸡毛掸子充当棍子挥了一挥,台下瞬间爆出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不绝于耳的叫好声满足了他小小的虚荣心。他面不改色放下鸡毛掸子,将手背回身后。台下的人又很给面子地安静了。
“那饕餮神君眼看就能泄愤,谁知这白色闪电摆了他一道,他自然气得不得了。舞了手中长棍,身影快过鬼魅,仅是一击,那白虎小兽身侧便炸裂开来一道数十米深数百里长的深沟。想想那一击差点就砸到自己的天灵盖上,白虎小兽吓得竟口吐白沫,就地晕了下去。
在他身旁突然散开一团祥云白雾,一个高大的,身着银色战甲的神君出现在云雾中。云雾散去,有旁人识得他额心那额印,大叫一声:‘是白虎神君!’
这白虎神君和饕餮神君算是旧相识,甚至称得上至交好友。即便饕餮神君知晓那白色闪电是出自他手,也无可奈何。这把英姿飒爽的饕餮神君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整张脸爆红宛如下一刻就会喷出火焰。”
江蓼说罢,便停了,兀自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台下人按捺住心中想听戏文的欲望,正襟危坐等着他歇完继续讲。谁知江蓼竟没了动作。
有人忍不住了,开口询问:“江先生,然后怎么样了?那饕餮神君如何了?会不会因此和挚友反目成仇,然后大打一场?”
江蓼没吱声。
“江先生,你快说呀!这白虎神君和饕餮神君打起来了,究竟谁更胜一筹?”
江蓼嘴角抽了抽,装作没听见。
“我押饕餮神君胜!一棍子就能打出这么深道沟,实在是厉害得惊人!”
“嘿!我偏押白虎神君要厉害些!那么厉害的一击,不也被白虎神君小小一个白色闪电给挡了?”
“是啊是啊!那我也押白虎神君!”
没听见江蓼出声,这些人兴致勃勃开始了讨论。七嘴八舌你来我往间,茶楼又闹得一团糟。
……
江蓼在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能说饕餮那一棍子连一分一毫的力也没使出了吗……还大打一场,做梦呢!那瀛洲还得安宁吗?!真不怕饕餮生气了发起狠来把瀛洲都给吞了……呸呸呸!就当他胡说八道吧,吞瀛洲……说不得啊……
谁叫他这几百年来记性越来越不好,这事儿原来到底是怎么个了结法他还真忘了……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到底如何吧……奶奶的……怎一个惨字了得!这个东西要他怎么编才能给两边都留足面子?
“咳咳咳!大家安静!且听我继续!”江蓼站起来拍拍手,重重咳嗽了几声。
“啊好的,江先生您请。”
江蓼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最好的结果——委屈一下饕餮……
“这白虎神君既然出面,饕餮神君便知此事他是讨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了。心有不甘却又不想破坏二人多年友谊。若因此伤了两方和气,那更是得不偿失。他在心中再三衡量,决定主动让步,还能给人感觉饕餮神君十分大度,为自己赚得些好评。
越想越觉得这般不错,饕餮神君的怒气也逐渐消失。他收回长棍,向白虎神君抱拳道:‘今日这事就此作罢。还请白虎老弟将这小儿带回严加处置,看在你我二人往日交情的份上,我也不再追究了,让他记得切莫再犯。否则,我不会像这次轻易罢休。’
然后,饕餮神君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此事不了了之。各位,我讲完啦!”
江蓼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抬手想给自己倒茶,却发现茶壶已经见空,心下一惊:什么?原来一壶茶这么不经喝的吗!
“哎!江先生,还没完呢!”
江蓼坐不住了。要是他现在正在喝水,他定是要一股脑全喷出来的。
“还没完?你说我哪儿没讲完?”他侧首看了看外面黄澄澄的云霞遍布的天幕,江蓼终于开始焦灼。不早了,他是真的该回去了。
“哎呀,江先生你别着急嘛,咱们慢慢……”
江蓼打断他:“慢慢?不行啊你看这天色,再不回去我家药罐子就该炸了,我这罐子可难得了,在这市面上买不到的!”
还慢慢?谁要跟你慢慢了!我家药罐子炸了你赔我啊?叫你赔你也赔不起啊……
“不是,江先生。这药罐子哪儿有这么容易炸掉啊。您别瞎担心了。”
“……”江蓼深吸一口气。
你才瞎担心呢!我家药罐子是法器,你懂个屁!江蓼笑容苦涩内心炸了,欲哭无泪。
“行了,你要听什么,我说完好回去了。”
求求你,放过我吧……
“啊?哦,好的好的。”那个人原以为江蓼不愿意,听了他的话还没回过神来。
啊?你啊个药啊!那就快说算我求你了!江蓼只恨自己不能争分夺秒。
“江先生,最后白虎小兽受到了什么惩罚?”
“被罚在他的殿中禁足千年,抄写白虎族家训五十万遍。如何,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江蓼笑容满面,温和道。
那男人闻言表情惊了惊,下意识伸手拉住江蓼袖角:“江先生,还请稍等片刻!一千年如此漫长,这只白虎小兽如此桀骜不驯,真的会愿意吗?在一千年内,足足五十万遍家规怎能圆满抄完?”
罐子,永别了。江蓼藏在湛蓝广袖下捏紧的拳头青筋毕露,脸上不自然地抽了抽。
他朝那人和善一笑,咬牙扯回衣袖一角,略微阴阳怪气说:“你想啊,那小兽是神兽白虎,本就与天地同寿,怎可用凡人的浅短目光来衡量?是吧?”
再说了,就算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抄家训,真以为这些家伙会亲自动手?他那些仆从和亲爱的狐朋狗友们暗地里不知帮了多少忙呢。江蓼再次在心中冷笑两声。愚蠢的凡人,愚蠢的问题。
那人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退后半步微微躬身,朝江蓼抱拳道:“今日多谢江先生解惑,多有叨扰冒犯,还请先生原谅。槲花酒明日定亲自登门双手奉上!”
“无妨。”江蓼颔额浅笑,“多谢,告辞。”
说罢他移步生风离开了须臾楼,行至一偏僻小巷,施法召唤空间阵,随即被传至一处山清水秀的农院中。
“嘭!”那农院后方蓦地升起一道冲天火光,江蓼欲哭无泪,赶紧捏诀扑灭那火,快步走过去。黑烟悠悠漂游升天,一股苦涩带糊焦的味道在原本草叶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深赭色的粗陶片碎了一地,并携带了一大滩焦泥巴色的浓稠汁液静静躺着,上方还萦绕着些许淡淡白烟。
江蓼一过去就看见这样一副惨象。这时,一个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的农人忙活完下山归来,迎面正好撞见这尴尬的一幕。
他黝黑的面容一半在草帽遮盖下的阴影中,嚼着草叶逐渐笑开:“哟,江先生!您家药炉又碎啦?”
江蓼苦兮兮回之惨淡一笑:“是啊。不过这是药罐。虽然它长得很像炉子……”
“哈哈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这明明就是个炉子嘛,这不瞧着,还有烟孔呢哈哈哈……哎哟您这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