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黑白通虚情饰真意，恻隐念微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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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蓼和药杓荒面上蒙的薄纱根本不顶事，白牧野一早就把他俩认了出来，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二人在舞台上扮小丑，旁若无人地跟药杓荒“眉来眼去”——白牧野单方面逗鹌鹑。
隺珝显然很意外，为什么消失了一晚上的江蓼会出现在花满楼的舞台上，而且是作为压轴的花魁上场。他黑着脸扭头用眼神质问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蛟龙，白牧野似有所感应，放过药杓荒，偏头看向隺珝。二者眼神遥遥交汇，一方战意凛然，一方散漫怡然，在绮靡空气中交锋擦出暗火。
白牧野蓦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笑让隺珝很想提着他后衣领把他也扔上台去。
怪不得这家伙突然通知他来花满楼二楼看表演。
隺珝还没思忖完，三楼雅间有一个珠光宝气的纨绔举了牌大声道：“这花魁今天这夜，本少爷买了！”
江蓼握着黄金弯刀从胯部沿着身体往上利落一舞，没有一点赘肉的腰顺势柔弱无骨弯下。他抬眼看到那纨绔身形瘦削，眼下堆黑，嘴唇乌紫，是典型的风月场上纵欲过度，身体吃不消的小瘪三。他有心搞事情，强按下恶心朝着那人的方向做作地抛了个媚眼。
隺珝眉头都没来得及皱，由江蓼的一个媚眼引发全场惊呼进而演化成整座楼为花魁江蓼一度春宵的归属权竞价就开始了。场面一度吵得不可开交，加价声不绝于耳，奏乐声和歌声游刃有余地盖过嘈杂的人声。音浪能将花满楼的楼顶掀翻。不到五分钟，江蓼一夜就被抬到了黄金万两。
竞价一时中断在这黄金万两处。随着人声渐弱下来的销魂的丝竹声还在徐徐流淌，白牧野这时举起了牌。
隺珝意外地看向他，递给他的警告眼神被他视若无睹。
风流倜傥的白煞大人声音比满楼天籁还要酥耳：“我要那个角落穿桔梗色织锦衫的公子，为他赎身。”
他明艳又张扬地笑着，和拉着幕帘正往后面躲的药杓荒看了个正着，落在旁人眼里，他二人是缱绻的一眼万年，是话本里才碰得到的风流才子、落魄清倌戏码。
众人一时好奇都探头探脑去瞧药杓荒的长相，原以为比花魁还要耀眼，谁知普普通通，仅仅称得上清秀。那些晓得白牧野身份的一时间起哄得更热闹了。
药杓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关注搞得手足无措，一时忘了动用心有灵犀质问白牧野搞什么。
白牧野笑意渐深，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足尖点地，像只仙鹤飞身掠上台。他扯下药杓荒握着的一方幕布将药杓荒裹好搂进怀里，再运轻功搂着说不出话的药杓荒回到座位。他一落座，却是变了神色。
“开玩笑的。我白某的夫人，你花满楼说拐就拐？”
周步袅忙匆匆吹了一声筚篥，催促江蓼尽快动手。同时二十几个便衣暗卫接到周步袅的指示，纷纷从人群中现身，撩开衣袍拔刀将白牧野和隺珝分别团团围住。江蓼见白牧野已有动作，将计就计，提刀旋身假意向他刺过去，身上的纱缎随着他的动作绽成一朵花。
他看似刺杀目标是白牧野，实则暗地帮白牧野解决了好几个周步袅的暗卫。
众人一看这场面急转，再迟钝的人都意识到这场表演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就叫请君入瓮。整座花满楼霎时乱作一团，走门的走门，跳窗的跳窗，呆在原处吓得一动不动的亦有之。
白牧野放话时，他的威压同时以排山倒海之势覆盖整座花满楼。劲风扫过的地方，有的人无力对抗，生生被逼出一口血；有的闻风而逃，不慎被掉下的瓜果酒盏、倾倒的椅腿绊倒。
不消片刻，适才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的花满楼空空荡荡，留下的除了周步袅及其手下、隺珝、江蓼、白牧野、药杓荒，就唯有三楼一间垂了珠帘的雅间岿然不动。
旖旎气氛烟消云散，此刻的花满楼剑拔弩张暗潮涌动。
方才的劲风伤了不少人，坐不住的不计其数，可那二人坐镇的雅间只是珠帘微微扬起，清脆的撞击声微微，仿佛那只是一道无力的拂面春风。
江蓼抽空往珠帘间缝隙看去，隐约能看见两个青衣人各坐在茶桌一侧，一个挺拔如山是男子无疑，一个窈窕似柳定为女子，那女子却给江蓼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废物！”周步袅见江蓼放着最好下手的慕容清不上，反而去攻击明显早有准备的白牧野，气得大骂一声，推着轮椅从台后绕出来，亲自向黑煞出手。
他一声哨响，无数潜伏的暗卫一跃而上，如万千黑箭射向隺珝。
隺珝，应该说是慕容清，完全没有把周步袅的人放在眼里。他坐在花梨木椅上连姿态都不曾变过，古井无波的苍墨星眸依旧在注意江蓼的情况。
隺珝在沧波找了江蓼一晚上，动用了黑蛟龙之印都没能定位到江蓼。
好在白牧野和药杓荒签订了姻缘契，因此拥有“心有灵犀”的技能。订好客栈回去的白牧野没寻到人，运用心有灵犀跟药杓荒通气后得知他们两人的下落。他在跟隺珝接头后来到花满楼，才传灵犀诀告诉了他。要不是白牧野的姻缘契，他恐怕还不知道江蓼是出了事。
接到白牧野的消息，隺珝马不停蹄赶来花满楼，发现自己找了一夜的人被拐进花楼被迫做花魁上台表演，被迫换上奇奇怪怪的暴露服饰让众人欣赏……
龙族天生对打上自己烙印的宝贝怀有变态的占有欲。隺珝说不清楚那时漫上心头的是种什么情感，他只知道自己就差当场发作，剜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这断了腿的四眼鸡竟然敢把江蓼当成青楼娼妓明码标价？这些不知道哪个洲来的垃圾还敢觊觎江蓼，在他眼皮子底下叫价竞拍！
雪亮的剑刷刷围成一圈指到隺珝面前，就要挨到他颀长如玉的脖颈——隺珝似乎是动了怒，那双点漆的眸子却只余冷光。他抬手在雕花的扶手上一拍，一道无形的灵力在他周身炸开，以波的形式往四面八方辐射，将围拢在他周围的黑衣人纷纷震飞。
那些暗卫在半空中喷出一口心头血来，落地时已然断了气。
周步袅眼看一击不成，挥手又是一波暗卫蜂拥攻向隺珝。白牧野反而被他忘在脑后。
江蓼和白牧野两人三下五除二解决完进攻的暗卫，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轮椅上的周步袅。
【子徽，江蓼可要看你了。】白牧野注意到江蓼脚尖一转，正是朝着被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隺珝所在方向。
【知道了。】隺珝收到灵犀诀，原本抬起的手转眼停了聚灵落下去，余光注意着江蓼的动作，卡着江蓼的视角硬生生接下某个暗卫砍向他脖子的一剑，不过侧身一转，这一剑落到他的左臂上。
大概是切到了动脉，隺珝伤口处的血喷泉般在江蓼眼前溅开。猩红的颜色刺激得江蓼的瞳孔猛地一颤。
“操！”自诩很少说脏话的江蓼胸口升起一团无名火，突进上前精准抓住刚刚挥剑砍中隺珝的暗卫，黄金弯刀咔咔两下挥出的刀影像两道端庄的月牙，把那人切作三段。
白牧野第一次看见这种彪悍的刀法，一时看直了眼。
【慕容清，你小子之前看不起我用苦肉计，现在倒是用的得心应手。】白牧野一语双关，对慕容清用假身份隺珝对江蓼频使苦肉计的行为很是不齿。
【慕容清是慕容清，隺珝是隺珝。我对有用的法子一向来者不拒，多谢蔚申赐教了。】隺珝清亮的眼中映满江蓼冲向他的身影，传给白牧野的灵犀诀也沾上了点传音者的好心情。
江蓼身上混着药香的苦竹味儿因他的到来填充了隺珝满怀。原本想速战速决的隺珝忽然就觉得这些暗卫无比顺眼，甚至隐隐希望周步袅手底下的人还能更多一点。
“隺珝，你没事吧？”江蓼挥刀解决掉攻上来的两个暗卫，分神去查看隺珝的伤势。
隺珝装作体力不支倒向江蓼，受伤的左手无力垂下，完好的右手从江蓼颈侧穿过搂着江蓼的肩膀。透过轻薄的纱，他微凉的手轻易感受到江蓼身体灼灼的温度。
“我没事。”他的头靠在江蓼颈窝，低沉的嗓音仿佛贴着江蓼的耳朵传入耳蜗。
江蓼莫名耳朵发痒，心上也想有羽毛在搔。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红得滴血的耳垂，只想着尽快转移自己放在隺珝身上的注意力。
隺珝这声音听着分明是内伤复发了，可恶的周步袅！
江蓼心疼美人，殊不知靠在他身上示弱的美人正用灵力传音至所有暗卫耳朵里说着破坏氛围的话。
【谁敢这个时候攻上来，我保证你们死得比之前那批还要惨。】
心知敌我力量悬殊的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吐出一口气点点头，拿着剑跟圈里二人假意周旋。
周步袅看到二人并肩作战，那叫一个急火攻心、气血上涌。左西楼的人居然跟黑白双煞是一个阵营的，怎么可能！
胆敢骗他，把他害成这副模样，今夜他们一个都走不掉！
他拿起筚篥吹起不知名的小调，催命的音符很快调动起江蓼体内的蛊虫。他脑袋炸了一般刺痛起来，好像脑中全部经络打了结，正随着音乐亡了命地跳舞拉扯。
隺珝见状不敢再拖延时间，趁江蓼无心迎敌，放在江蓼背后的右手屈指一弹，将暗卫尽数掀向周步袅，将他砸得鼻青脸肿。
江蓼痛得快要失去意识，隺珝不懂医术，只好把人交给药杓荒，转身朝狼狈的周步袅走去。
还敢给他的人下蛊！
隺珝越想越气不过，眼前的周步袅越看越惹火。他隐去本命神剑墨花特征鲜明的外观，召唤在手，轻轻一剑便斩去周步袅的两只胳膊。竹筚篥应声滚落在地。
周步袅的两肩断口血流如注，他疼得吱儿哇啦乱叫，口齿不清地骂着：“慕容清你这祸害我杀了你！”
隺珝听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周步袅这么大剌剌挂在嘴边，皱紧眉头提剑靠近，一手钳制住他的下颌，低声宣告：“安静。”
周步袅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口腔内血浆喷薄而出，他的舌根痛得快失去知觉。隺珝这心狠手辣的主，直接把他舌头割了下来！
在隺珝面前，周步袅成了蝼蚁一样的存在。他一炷香前给江蓼的无力感，现在被隺珝翻了成百上千倍奉还。隺珝大概是想当场把他削成一根鸟棍的。
周步袅这事慕容清当年知情。
银棍挽花杀人如麻是没错，可周步袅纯属自找的。他打谁的主意不好，偏偏把坏主意打到左西楼大儿子风引淮的身上。风引淮不巧那时受了重伤，周步袅便想挖走风引淮的灵丹。江蓼大概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由风引淮意外在灵灶凝聚的蛋。不过自己不太清楚他们饕餮一族的繁衍方式，回归正题。
左西楼及时赶到，当场就废了周步袅一双腿，还捅瞎了他的右眼，在风引淮的求情下饶了他一命。
不曾想，他苟全性命，不去好好过活，却把歪心思打到江蓼身上。隺珝暗骂左西楼心慈手软。如今换做了自己，断然不可能因为谁的求情而留他一命。
“想好怎么死了么？”明知周步袅此时只能颤着嘴巴吐血沫，隺珝还故意坏心眼地问他。
筚篥声消失后，药杓荒很容易就让江蓼体内的蛊虫安分下来。白牧野给二人解开禁音咒，帮着药杓荒施法将他俩体内蛊虫彻底解决。
恢复说话功能的江蓼浑身舒畅，连身上那套妖娆舞衣看着都没那么碍眼了。药杓荒第一时间跟江蓼解释左西楼和周步袅的恩怨，将左西楼被周步袅故意抹黑的地方全洗干净了。
“那时愿壹受了重伤，他却趁机想夺愿壹灵丹。承衍在他还没靠近愿壹的时候拦住了他，他还想鱼死网破，就被承衍往下一棍打折了腿，往回一收顺便捅瞎他右眼。虽然不知道他那只瞎了的眼睛怎么治好的……要不是愿壹求情，承衍当场就把他神魂连着肉身一道吞了。”
江蓼听了比先前还冒火。风引淮是他爹，他爹不计前嫌留他狗命，这四眼鸡倒好，倒打一耙，恩将仇报！
知道自己没了胜算，做好同归于尽准备的周步袅满心怨恨，猛然发动重明鸟族的燃魂禁术，回光返照般他重获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那双重瞳颜色逐渐与眼白混为一体，火光从周步袅眼中亮起。他通过神魂燃烧转化而成的灵力飞快地在双眼汇聚，过于浓郁的灵力将他的眼眶都撑爆开来，被掀开的皮肉霎时被灵力光柱卷进其中转眼辗为虚无。
“慕容清，我杀了你！”
面容可怖的周步袅将这个燃烧生命换来的全力一击对准隺珝，光柱轰地发射。
“小心！”江蓼瞳孔骤缩，在周步袅的光柱还未发射时反应过来，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隺珝身边将他推远，堪堪替他受了那足以令人灰飞烟灭的一击。
隺珝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承受不住这一下。这么好看的人轻易死了哪里找得到第二个……反正他也死不了，最多痛一下，然后换具壳子失去记忆重新来过罢了。干脆他就好人做到底吧。
赴死前，江蓼心中如是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痛无感。
周步袅的业火光柱穿透一人躯体即消，隺珝、白牧野、药杓荒皆相安无事。
隺珝缓缓抬头看向还未气绝的周步袅。只消一眼，黑蛟龙的威压将周步袅瞬息湮灭，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在黑蛟龙之印的保护下，江蓼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形神俱灭。他低头一看，胸膛那个碗口大的洞像是他在身上穿孔要把自己做成挂坠。伤口周围还燃烧着业火，将流到伤口处的血液都焚烧殆尽。江蓼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痛还是不痛，他迷茫地四顾楼中剩下的人，不太理解他们过于震撼的表情。
“你们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他挠挠头，要不是看到药杓荒眨眼睛，他就以为时间被谁定格了。
江蓼仰头朝垂珠帘的那间雅间望去，脑袋有些发昏：“柳姜，小爷知道是你！快别看戏了，赶紧出来！”
这句话喊完，江蓼脑子一白，整个人脱力往后倒了下去。
隺珝眼疾手快跑过去接住他，一手堵在江蓼骇人的缺口处填补灵力进去。
“哎呀，没用的。”江蓼感受到冰凉的灵力在自己胸膛缺失的那块瞎打转，被业火尽数吸收，“业火焚烧一些，没把我立刻烧得灰也不剩已是奇迹，你莫要再白费功夫。”
“你跑过来干什么？你疯了？”隺珝不管他说什么，只是一股脑往他体内输入灵力。
黑蛟龙之印在业火的一击下护住江蓼的神魂和肉身，因此隺珝本人也受了不小内伤，喉头憋着一口血。
药杓荒蹲在一边检查一番江蓼的伤势，摇头叹息道：“无力回天。这位兄台，放他去吧。”
楼上隔岸观火的柳姜猝不及防被江蓼点名，再藏着掖着就显得他不是个东西，只得和杜衡双双跃下，在几人面前现身。
杜衡打量了一眼隺珝，并未多言。
柳姜刚刚在楼上，视线被帘子和角度限制，很多东西没看见，现在一下了，被江蓼胸口那碗口大的空洞吓得当场蹦出一句“卧槽！”
江蓼懒懒地掀起眼皮晾了他一下：“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留影石全都给我交出来。”
柳姜万般不情愿，看在江蓼命不久矣和隺珝凌厉如刀的眼神下将两块留影石掏出来，在几人的见证下用法力把它们挫骨扬灰。
“我心好痛啊，岁晏。”柳姜一手扶着杜衡，一手按着自己心口。
杜衡任他扶着，简明扼要道：“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江蓼从柳姜和杜衡的相处模式中体会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明白这俩也快要修成正果了。所以今天最惨的不是女相柳姜，是他。
可恶。江蓼不甘心地吐出一口血来，魂魄离体去了万里之外的溟洲。
“江蓼？江蓼！”怀里的人失去呼吸那刻，隺珝以为自己耳聋了一瞬，只看到柳姜和药杓荒跟他一样张嘴在喊江蓼的名字，可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江蓼伤口那圈业火在魂魄离体后很快以燎原之势遍布他的尸体。隺珝拿出一块冰玉放在尸体心口，那业火被冰玉逼回伤口周围。隺珝伸手将那圈业火引到自己左臂，这样一来，江蓼只要魂魄归位，剩下的伤对药杓荒来说都很好处理了。
“你这是……你疯了？”白牧野反复揉了揉自己眼睛，发现隺珝左臂上跳跃的业火确实是他刚刚自己从江蓼尸体上引过去的。
“白牧野，在这儿守着。”隺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将江蓼交给药杓荒，手中隐去真容的墨花寒芒一闪，剑锋直指周步袅留下的手下。不过两息，花满楼除了他们五人再无其他活物。
白牧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惊肉跳，收起一贯的嬉皮笑脸，神情凝重道：“你要做什么？”
“去不夜宫，找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黑白通虚情饰真意，恻隐念微命悬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