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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楼满江郎上贼船,夙怨积重明下杀棋 ...
江蓼气得手指都在抖,撸起袖子上前两步就想揪住白牧野的衣领把他扯到人群外围好好打一顿。他正欲把想法实践,却从白牧野身上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法力。
亲和的、温润的、浮动着苦药和藜麦味的。
“怀琰?”江蓼眉头打成疑惑的结,脱口而出。
他不是在叫白牧野,而是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
药杓荒大多数时候都在侧身让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中后方挪进前端。江蓼只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在重重人影间若隐若现,活似海浪上颠簸浮动的一个坠果。
江蓼放开白牧野,走过去伸手拉了快被挤扁的药杓荒一把,再推开涌上来的人流,无视周围的不满,理所应当地站回自己之前的位置。
“你怎么来沧洲了?”故人重逢,江蓼喜不自胜,很快把信物被抢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
“海市蜃楼。你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药杓荒将江蓼被长明烛灼伤的手掌用法力治好,打量着他跟第二十四次轮回一模一样的脸,“你这一世怎么还记得我?你背着流枳孟没喝汤就进了往生镜!”
江蓼狡黠地眨眨眼睛,将手挡在嘴边悄悄炫耀道:“那天沈君来了,流枳孟忙着去跟他叙旧情,我便趁机把汤倒给排在我后面那兄弟的碗里。孟婆汤挥发得快,你也晓得……”
药杓荒哭笑不得,摇着头说:“长楸,要是被承衍知道你历练期间偷奸耍滑,小心被再加上几场轮回。”
“哼,左西楼才不会知道呢。那老家伙在太荒1800年被坑去往生镜投胎渡劫,你们对外一直宣称他闭关休眠。只有不了解左西楼休眠周期规律的傻子才会信。”江蓼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根草叼在嘴里,一派得意之色。
药杓荒震惊,这么隐秘的事,当时在外历练的江蓼怎会清楚?他没问出口,江蓼就从他神情中看出他的疑惑。
“害,因为太荒1600年到1800年,我带着记忆意外转世成了一块忘川边的石头。”江蓼不好意思地揭秘。
“这是怎么一回事?”再荒谬离奇的事被江蓼碰上,便只剩下搞笑。
江蓼左右看了看,凑在药杓荒耳边压低嗓音道:“还不是第二十四世和第二十五世瞒着流枳孟喝完汤吃了彼岸花,带着记忆往生镜的事被发现了。那两次轮回由于没走流程的缘故,样子都沿袭下来了,还扯出来了点乱子,好在最后都摆平了……
呃不对,我不是要讲这个。被发现之后,慕怀卿就罚我在溟洲做杂役,我承包了那几百年里擦往生镜、卖孟婆汤、除杂草的活计。要不是有一天擦镜子的时候水洒了,脚一滑直接栽了进去,我还要帮他们再做将近一千年的苦力。
那次意外掉进去,我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眼前是忘川和满眼曼珠沙华,只能看到往来行人的脚,还时不时有瞎子一脚踩在我身上。若非有几次不长眼的鬼差踢到我,把我踹进了忘川,我还没意识到我投胎成了一块石头。”
药杓荒的眼里登时充满老父亲的慈爱,他摸了摸江蓼的脑袋瓜子,唏嘘道:“太好了,看来你在外历练这些年,确实学了不少东西。日后都府里的杂活,便都交给你做吧。记得早点完成任务,尽快回家,长楸。”
江蓼的眼睛逐渐瞪大,呆若木鸡地盯着药杓荒:“是我出去太久了你被左西楼那厮带坏了,还是我从来没看清你的真面目,药杓荒。你骗我骗得好苦……”
没等江蓼把戏演完,画舫上的千丝花花蕊中弹向四面八方的金丝绦将江蓼和药杓荒双双一裹,卷上画舫。两岸安排好的提着花篮的女妖们开始往画舫撒花瓣,在“天女散花”的极致飞行体验下,江蓼和药杓荒晕乎乎地落地。
舫上还有另外十一个被千丝花随机选中的幸运观众,有男有女,有妖有神。
江蓼和他们面面相觑,女子面上多是惊喜,男子面上多是惊恐。
“幸运观众已登画舫,今夜花满楼,与诸位不见不散。”一阴柔的男子声音从画舫深处通过灵力扩散直达两岸,如火如荼的欢呼声瞬间更甚。
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崽种!江蓼忿忿地想。
被千丝花的金丝绦缠住以后是无法强行挣脱的,这是每届千丝缠落幕之前最后的惊喜互动活动。其实都是骗骗不知内情的人。江蓼这种老油条心里门儿清,这他娘的压根儿就是个强买强卖、大庭广众之下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黑活!
“完蛋!白牧野那个坑货哪儿去了?”江蓼一点也不想被送进花满楼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比赛个人才艺,把希望寄托于药杓荒身上,“你们既然现在关系匪浅,他断断没有目睹你被送进花楼却袖手旁观的理由。”
“我叫他别打扰我俩叙旧,他就去苍梧栈楼订房了。”药杓荒舔了舔唇,如实交代。
江蓼被两岸投来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掏出手帕盖住脸,声音隔着帕子闷闷传出来,“这个点,哪里订得到苍梧栈楼的房?我傍晚去,前台姑娘就告诉我只剩半间房了,还是人家刚退的。”
药杓荒无奈抿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说他自有办法。”
江蓼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起隺珝下午说的那句“无碍,若真是亥时也找不得落脚处,那帮忙改改规矩就是。”,他脑海中自动代换成白牧野摇着折扇笑吟吟说出这句话,竟毫无违和感!
他们龙族都这么拽的吗!
千丝画舫逐渐漂到月心河下游,出了沧波城。鼎沸人声距离江蓼他们越来越遥远,画舫上出了摇曳的烛火,一片死寂。仿佛有层无形的隔膜将画舫和沧波城隔离成两个世界。先前那几个一直在闹的妖怪不知什么时候睡沉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江蓼和药杓荒常年浸泡在药罐子里,没有那么快中招,但察觉到香气有异为时已晚。二人架不住眼皮的沉重,昏倒过去。
方才献舞的十二个女妖施施然出现,将昏倒的十三个人用冰蚕索扎扎实实捆住手脚,又轻盈盈去了。
江蓼睁眼时,只觉得自己像是昏迷时被人恶意报复打了一顿,后脑勺沉钝得紧,脑筋一阵一阵地疼。他打起精神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和药杓荒被单独放置在一处狭窄的玫红走廊。这个地方很隐蔽,像是夹在两个房子之间的窄巷构造。浓郁的脂粉香熏得他头晕胸闷。
“怀琰。”江蓼挪了挪屁股,勉强能用肩膀碰到药杓荒,撞了撞他。
“我在。”药杓荒试图用法力弄断手腕上的绳子,可惜绳子上被人上过一层阵法,动用法力反而会遭到反噬。
江蓼有好几次轮回做的道士,学了不少阵法和奇门遁甲之术,看了一眼药杓荒动用法力时绳子上一闪而过的阵法,了然道:“逆流缚灵锁。被锁者无论自身多么强大,一旦使用法力,就会牵连自身。会这个锁阵的人很少,怎么这么轻易就碰上了……”
“容与当年用这个阵锁过承衍,这是重明鸟族的秘技。”听到逆流缚灵锁的名字,药杓荒也明白了,虽放弃挣扎,和江蓼背靠背分析情况。
“左西楼当年仇家这么多,不会还包括重明鸟在内吧?”
“一直忘了告诉你,承衍是初代魔神。”药杓荒张口欲解释,转念一想左西楼大抵不在乎江蓼怎么想他树敌无数的理由,遂刚起话头又赶紧止住。
江蓼回忆起五洲口口相传初代魔神的事迹,诸如什么“银棍挽花”能止小儿夜啼,杀生无数、作乱蘋沧,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杀生予夺自恣随心……
风华绝代的初代魔神居然是左西楼那个娃娃脸臭老头?!
“我记得,当年似乎的确因为有人对他用了逆流缚灵锁,他挣脱阵锁后随手斩了那只重明鸟。”药杓荒满脸崇敬,仿佛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
左西楼是什么怪物?居然可以挣脱逆流缚灵锁!江蓼咋舌不已,光顾着消化刚得知的秘密,全然忘了自己跟左西楼隔代的血缘。
没等二人再多聊两句,木轮滚动的轱辘声贴着地毯传来。江蓼和药杓荒自觉噤声,将目光投诸来者。
周步袅面色阴沉,划着轮椅在江蓼和药杓荒面前停住。他右眼戴着一只皮质的黑色眼罩,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指状如枯枝。他先是沉沉地叹出一口气,似乎喉头塞着一口老痰,然后从喉咙里震荡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浑身骨架颤抖发出的嗬哈声。他摘下眼罩,蒙着一层阴翳的鹰眼和另一只清明的眼珠上下打量江蓼和左西楼二人,盯得江蓼浑身不舒服。
在江蓼快暴起骂人前,周步袅又发出一声阴森森的畅快笑声,声音哑得像是枯枝按在糙面摩挲:“果然没叫我瞧错。你就是左西楼那混帐的种。”
这声音正是之前从画舫里传出来的阴柔男声。
江蓼最讨厌被唤错辈分,当即反驳道:“放屁,我不是左西楼儿子!”爷是他孙子!
“休想骗我。那厮左眼有一颗泪痣,你也有。你身上有他下的守护法阵,他的法力灵息,我永远都不可能认错。”周步袅咬牙说道。
他面相本就不阳光,棱着眼睛看上去恨不得将左西楼生吞活剥了。
“你和他有什么恩怨?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他真的不熟。我旁边这位是左西楼的左膀右臂,真有什么事你找他好吧?”江蓼说话间立刻就跟药杓荒拉开距离划清界限,甩锅甩得比宝膳楼厨子还快。
周步袅掏出一支竹筚篥不轻不重吹了一下,不成调的乐音引得江蓼刚消停下去的脑袋又开始疼。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想要从地上站起:“你这孙子敢给你江爷下蛊!”
“安静!”周步袅神经质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透露着不耐烦的神色,“你不是要听故事么?”
“左西楼,银棍挽花。呵呵……他不过随便挥了两下棍子,我就变成了一个孤儿。我爹娘临死都在央求他放过我,他只是冷漠地问我叫什么。”痛苦从周步袅布满血丝的眼中一览无余。他的表情逐渐狰狞,音量也逐渐失控。
“我说,我叫周步袅。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疑惑。我原以为他当真会放过我,可你猜接下来他说什么?”
江蓼和药杓荒刚刚都被周步袅下了禁音咒,无语望着他独自疯狂。
“左西楼说那番话的语气,我至今记忆犹新。你们听好了,他说:‘既然叫走不了,这双腿还要去做什么?’他话音一落,便一棍子废了我的双腿。害我一辈子只能坐在这轮椅上!我叫这个名字,难道是我的错吗?叫周步袅的,就一定得一辈子做个轮椅上的残废吗!”
周步袅最后几乎吼得失了声。他大口喘着气,在轮椅上摇摇欲坠。
药杓荒隐约还记得这件事,事实和周步袅所言大相径庭,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
江蓼则无比感谢周步袅提前给他下了禁音咒,不然当着受害者的面笑出声那也太不礼貌了。
可是这事确实太戳他笑点,当年让左西楼疑惑的东西如今让江蓼笑得想死。他心里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走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有人叫走不了!”
“哼,动不了左西楼,我难道还动不了他儿子?你落到我手里,要怪就怪你爹太不是个东西。”想到江蓼落到自己手里,大仇将报的快感如一针镇定剂让周步袅冷静下来。
他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精明商人模样,转着轮椅离开这个隐秘的廊道。
“左西楼的儿子成了青楼花魁,被人玩腻后再死在我手里,想想就痛快呢……”
江蓼刚刚心中腾起的同情顷刻烟消云散,被他沙哑的嗓音恶心得一阵冷战。
什么可怜的受害者,这糊涂蛋本身就是个烂了根子的坏种!左西楼当年就不该留他一命!该死的左西楼,你大爷欠的债要小爷帮你还,气死了!
江蓼心中骂着骂着,前几天在大越王宫,柳姜的威胁冷不丁闪了出来。
【闭嘴!再聒噪老子就把你卖进花楼当花魁!】
柳姜也该死!这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三楼一雅间某青衣蒙面女子:“阿嚏!”
江蓼绞尽脑汁想挣开绑在手腕的绳子,然而周步袅没有给够他时间思考逃脱的方法。周步袅离开没多久,一个老鸨领着两个大汉就拿着花枝招展的异形服饰走了进来。
“给他们换上。”老鸨扭着水蛇腰停在江蓼和左西楼面前,挑剔地支起江蓼的下巴左看右看,又把同样的动作在药杓荒身上重复一遍,跟验货似的。
“是。”那两个大汉闻声而动,不由分说将江蓼和药杓荒的衣服简单粗暴地撕掉,再换上花满楼为他们准备的纱缎华服。
“这个花魁,的确有几分姿色。啧,另外这个……”老鸨满意地对一身烟水红抹胸舞衣的江蓼投去赞赏的目光,看到穿着桔梗色广袖织锦衫的药杓荒时眉头一皱,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说着嫌弃,“就算了吧。土了吧唧的,待会儿躲帘子后面弹琴唱曲儿。这些会吧?”
会吹叶笛的药杓荒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行了,把他们手上的绳子解开。该上台了。”老鸨扭着腰走出去,“别想在我们楼主眼皮子底下坏事情,你们身上的蛊可不是总那么安分的。”
江蓼那叫一个恨,极不情愿地被两个大汉硬生生拖了出去。
那身两侧开衩的灯笼裤是花魁特色,一排小巧玲珑的金叶子缀在抹胸下侧,轻纱从两边肩膀处各分成两片收拢于中指的金戒处,抹胸下端缝接的同色软烟罗堪堪挡住露出来的劲腰,海棠色的薄纱后若隐若现江蓼白皙的小腹以及上面线条清晰的腹肌。两条装饰着金铃铛的黄金腰带垮垮固定着海棠红的锦缎灯笼裤,外覆一层水红鲛纱,层层叠叠的纱缎随着江蓼的步伐轻盈曳动,远看就像穿的舞裙。
【长楸,先配合他,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咱们走一步看一步。】灵犀诀耗费法力不多,这点反噬在药杓荒的承受范围内。
【我靠,穿露脐装的是我不是你啊怀琰!丢脸的是我不是你!你瞧瞧你那身保守的衣服,再瞧瞧我!胳膊、腰、腿都冻没了!】江蓼脚腕手腕都被套上了金环,配合他那身铃铛,走起路来连掀起的风声都是欢快的。
【噗嗤……没事你克服一下,趁机掀起动乱我们就跑。有我在,这蛊不成问题。】药杓荒没忍住笑了出来,好言相劝。
江蓼不再传灵犀诀,面色过于镇定,反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药杓荒看出来他是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遂也不再多言。
花满楼的花梨木地板上铺满红色绒毯,毯上星星点点洒满了分布不均的花瓣。
江蓼和药杓荒以及剩下那十一人绕过重重纱幔花柱,被带到二楼的舞台。三楼和一楼都坐满了来客。有人是图一时新鲜看个眼热,有人则是备了真金白银为尝美色。
江蓼踏入后台,随便往二楼满座一瞟,眼尖地从人群中一眼发现了隺珝。
啊,刚认识才几天就要在隺珝面前丢人,这也太衰了。江蓼苦哈哈地想,心不在焉地听周步袅给他布置任务。
“你待会儿吊着红绸,等他们十二个都上台之后再飞下去。然后用这把西域弯刀舞剑,必须趁机给我杀了黑白双煞,否则你的蛊就会杀了你。”他交给江蓼一把黄金弯刀。
刀子漂是漂亮,就是不知道是否够快。
江蓼禁音咒没解,说不了话不高兴,接过弯刀就转过身去,把周步袅的话置若罔闻。
杀了黑白双煞?好一出借刀杀人。白牧野今天的确有可能在场,但慕容清,什么时候到的?江蓼仔细回忆了一下,整座花满楼都没有宿敌的气息。他悄悄回身瞥了一眼红着眼睛面露癫狂的周步袅,意识到这人疯了以后自以为是也不是没可能。
醉人的笙箫乐起,江蓼卡准时间揽着红绸从天而降,绕场一周做了个圆周运动,于满堂惊艳希声中翩然降落在十二人围成的圆圈中心。
江蓼一边腹诽这些人不需要排练都能做到这么出彩的演出效果,一边敬业地拔出黄金弯刀,豪迈地舞起刀来。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跳舞他不行,就赏在场诸位瞻仰一番江道长的狂徒剑法吧!
在舞台边缘僵硬摆动逐渐移向幕后的药杓荒将江蓼逐渐放飞自我的表演尽收眼底,目瞪口呆地默赞道:长楸好骚啊,不愧是你。
被白牧野和药杓荒这对狗男男秀了一脸的隺珝:我刀呢?
江蓼:可恶怀琰你居然背着我真的和白牧野那个混球成了!我也要!(?)
躲在暗处默默看大戏的柳姜和杜衡(疯狂留影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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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花楼满江郎上贼船,夙怨积重明下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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