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露桃【9】 夜鬼复现巧 ...
-
傅郁白话未说完,二人耳畔便响起了一阵的叫喊声:“霖榆师兄!那东西来了!”
这喊声正是柳意霜。
以柳意霜的惯有品行,看到自己师兄和他人单独谈事,就算是没有明示不得打扰,他也会很知礼节的退至一旁,这么突然的闯过来还打断了傅郁白的话,定是要紧事无疑。
柳霖榆侧脸一看,柳意霜脸涨得通红,扶着栏杆粗喘着,空出左手指着南面的墙急道:“师兄!师兄!快,夜鬼,夜鬼来了!吉芸追上去了!”
几乎是在他喊了第二声“师兄”的同时,柳霖榆一把抓上佩剑冲了过去,还不忘甩下一句:“瞎逞什么强,不知天高地厚!”而后纵身一跃,快如雷电,白色的身形已是掠过客栈院里的高墙,消失在另一头不见了。
傅郁白瞅着柳霖榆的反应,惊得下巴都差点合不上。
快啊,真是快!
只不过柳霖榆都走了自己也不能干愣在这儿不是?于是他只得冲柳意霜眨眨眼睛,又像商量又像吩咐地道:“意霜,你待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随后一把抓起南疏,一路寻着柳霖榆的气息就追了过去。
月溶如水。
不知是否因为离了客栈少了几盏明灯,夜色竟一下浓稠了许多,很多东西看不太分明。有些夜里活动的畜牲发出难听又骇人的叫鸣声,有时从头顶掠过,再隐没在前方一片湿漉漉的低林中。
傅郁白一皱眉,心里暗道:真是晦气!
居然是鬼车①,鬼车笑,载人去。
今夜,不,这洛阳城的夜,果真不太平……
沿途奔袭,处处都有着明显打斗过的痕迹。树上的深深的剑痕,和被劈碎的乱石、断了的草木,杂乱的脚印,无不体现着战斗的激烈。不难看出制造这些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柳家的小辈自然不是吃素的。想来这夜鬼必也有几分棘手。
柳吉芸追着夜鬼没跑多远,在离客栈百米之外的低林里,柳霖榆和傅郁白就追到了他,两人静静地看着他剑气破开风的啸声,呲啦直响,颇为气势磅礴。
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纵然柳吉芸剑挥得再快又奈何,剑气再强大又奈何,那夜鬼偏就跟长了眼似的,行奔如流,一直都在巧妙地躲避着追捕。如此“聪明狡猾”的夜鬼,气得柳吉芸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手脚更是渐渐乱了方寸。
接连的奔跑,挥剑刺杀,极大地消磨了他的精力,连连刺出几剑,都叫夜鬼一一躲过,一剑也没占上边,那夜鬼似乎在逗他玩,一个敏捷地在前面跑,一个被动地在后面穷追不舍。
岂料,这柳吉芸在投掷方面还是有几个准头的,这一掷还真叫他给中了。
柳吉芸得意洋洋的拍着手上的灰,踱着方步欣赏自己的战利品:“跑啊,怎么不跑了?”
夜鬼被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几乎也没有怎么挣扎,就那么不动了。
傅郁白一直在树后看着这一切,见到夜鬼被钉在了地上,也松了一口气。一侧身想看看柳霖榆,却发现他正凝神盯着那地上的夜鬼,一点也没有松懈之色。
傅郁白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自己立马也莫名地警觉了起来,思想:有什么……不对吗?
说时迟那时快,柳吉芸那边突的一阵飞沙走石之势,似乎是听见了十分痛苦嘶叫之声,夜鬼周身冒起了浊浊黑水,汩汩流出,甚有几分骇人,几番挣扎颤抖,黑水竟然向着四处蔓延开来。
柳吉芸见状,接连后退到数步之外,死盯着夜鬼,全然没有刚才的戏谑之态。
黑水顺着剑势迅速往是蔓延,一点一点,橙洁白玉似的剑身有一大半隐没在可怕的黑水之中。
柳霖榆暗吃一惊,不好,大声喝道:“快,把剑收回来!”
柳吉芸听后,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忙捻指诀,想要把配剑召回来。不曾想那剑也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点被召回的意思也没有,似乎已断了和主人的联系。柳吉芸着实慌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又捻了几诀,配剑一点反应也没有。
柳霖榆远远的对着那夜鬼砍去一剑,非但没有伤到它一分一毫,反叫那黑水吞了剑气,溅的满处都是。
他一连斩去十六剑,剑气都被悉数吞下,黑水发出了嗤嗤声响,一如炼狱里逃出来的凶鬼邪神,对着众人痴痴桀桀笑着,那夜鬼好像很喜欢吸纳这种上品的剑气,还十分受用的样子。
就在柳霖榆正准备斩下第十七剑时他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便赶紧住手收剑。
就在柳霖榆正思索当如何之时,忽然铮的一声,他身边窜过一道带金光的飞剑,噗的一下没入了夜鬼那冒着黑水的身子里。夜鬼像个瘪了气的口袋,竟一下子没了声音,只剩下痛苦的扭动着身体。
又过了一刻,它开始叫唤起来,哀哀之声若凄切寒蝉。冒出来的黑水又一点一点吞了回去。
那剑分明是玄墨的剑身,却闪着金光,把夜鬼黑得浊淳的身子照了个透,它挣扎半柱香未到,便一下化开来,余下了半个核桃大小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在地上。
风声像是终归于平静了,沉入地下,空剩下两把插着的剑。
柳吉芸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双手捧起自己的配剑。手中捧着的哪里还是配剑,分明连块破铜烂铁都不如,除却剑柄适才未被那黑水淹没过外,其余皆一碰成灰,再拼再凑,不可复原。
柳吉芸腿打着颤,断断续续抽泣着问自己:“怎么……怎么会如此……”
他喜欢此剑打紧,走哪儿都带着,如同兄弟一般。其他仙士的佩剑要么旧了腻了断了不用了,自己的倒好,直接成灰了。
“呜呜……我的剑……”
柳霖榆皱眉瞪着他看一眼,斥道:“御剑忌不思,若没十分把握,剑不离手。”
“既已逝,无需念。”
傅郁白听了暗叹这柳霖榆着实不懂人情世故,自家小辈剑没了他非但没句好话安慰,还一上来就是一顿责怪。他正想着过去看看,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还好奇这地方竟有人认识自己,居然还似老友一般拍了自己的肩膀!谁知道刚一转头立马便凑上来一张吊着舌头的鬼脸,眼珠子外翻,恶心的要命,满腔是催人呕吐的腐臭。
傅郁白午膳都要吐出来了,啊一声叫出来,柳霖榆闻声,一个转身忙朝着那边劈一剑,刹那间鬼脸被整整齐齐劈成了两半,倒在地上嘎嘣一声,余下脑髓还在不住蠕动......这脑袋,估计成精了。
傅郁白从树后跳出来,耸耸肩膀企图能让身上的鸡皮疙瘩少一些,吓倒是没怎么吓到,但他不得不承认,着实是恶心到了。
他现在可不敢再躲在树后面了,刚才那玩意儿指不定是几时吊死在这儿的恶心鬼。这么想着就往柳霖榆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柳霖榆见他这样觉着几分好笑,便调笑道:“怎么了?傅公子挺厉害的嘛。”
“总没再吓晕了。”傅郁白自嘲道。
又提起他怕鬼的事来了。
“......”傅郁白心里实实在在地翻了个白眼,他泪洒心田:吓晕吓晕,咱们能放过这一茬吗?换个角度,还不是三年前皮里皮气的你干的好事,开的好头!
“这剑……”
傅郁白指了指此刻仍插在地上的那把神奇的飞来剑:“这东西总不能是自己飞来的吧?”
话音未落,林子里就走出一人,笑答:“当然不能咯!”
这人乌发挽髻,一身道袍,腰间别着个叶黄酒葫芦。
此人一招手,地上的剑嗡嗡作响,颤了几分朝他飞过去。收剑入鞘,旁若无人的对着剑就道:“绝缘呀!调皮,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要飞那么快,你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抖散架啊,可经不起你折腾啊!”
这口吻,怎么那么像是慈父对顽皮爱子的娇嗔?
傅郁白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侧过脸,他对傅郁白几人笑了一下,又点一下头:“在下黄云豪,不知各位……”
“傅韵。”
“哦……漓仙台的。”这人若有所思地道:“那你呢?”
他盯着柳霖榆,若猜测一般:“这边是漓仙台,那你就是西塞山了吧?嘶……不对,我记着西塞山来的是个小姑娘。”
傅郁白一抬眼,他知道亦浅涔?
柳霖榆沉着脸,自己身为江淮长子,又是白发白眉白瞳,这已是足够为人所知了。现下这人又为江湖之人说着不识自己,显然是装的。
“柳衍。”
“哦……”黄云豪没露什么好脸色,撇撇嘴表示着自己的毫不在意,转过身蹲下来,仔细瞅着那半个核桃似的东西,眼睛转来转去,顺势瞄到了柳吉芸,“啧啧,只可惜……只剩个柄了。”
柳吉芸本来就对黄云豪没什么好印象,见着他对柳霖榆如此不敬更生几分厌恶之感,听见他又唏嘘还装模作样的心疼起自己的剑来,那厌恶又加了几分,于是不满地嚷道:“关你什么事我们江淮什么东西没有,还缺把剑不成”
哪怕是只剩了个柄,柳吉芸还是把它牢牢地护在怀里。
“是是,你们江淮什么都有。”黄云豪的敷衍明显带着些嘲弄,“你们霄宗主一手打下来的,就是拿给你这样的小辈,向我们这穷乡僻壤显摆。哎呦呦,这叫霄宗主知道了,得多伤心……”
“你!……”
柳吉芸已然愤极,不过碍于柳霖榆在场没有发作罢了。
却看黄云豪戏谑地笑笑,拾起地上那小块黑物,转身要走。
柳霖榆却突然沉声唤了一句:“黄逊。”
不止是黄云豪,其他所有人一时都愣了。
黄逊是谁?夺淮之战洛家人的主力之一!
那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就眼前这人的气魄来看,怎么也不像.....
黄云豪身形一颤,只一瞬,他绕着脑袋笑嘻嘻转过头:“叫我不好意思,忘了介绍,在下大名……”
“黄玥。”
他又摸出来腰间的叶黄酒葫芦,就着惨白的月华,几口浊酒下肚,痛快叹一声,大摇大摆往这荒街的尽头缓缓行去……
渐远,同这荒城融成了一块。
傅郁白望着黄云豪远去的身影,心下琢磨着适才柳霖榆说的那个黄逊。夺淮之战洛柳相争,洛家二公子洛泽也就是现在这洛阳城的主子,那年他才十七八岁功绩却不少,这当然不能少了他的知音的功劳。洛泽的知音乃是泗州②兰玥,这也是个风流潇洒的人物,而这兰玥的侍从,就叫黄逊。
黄逊又不是一般的侍从,若说洛泽与兰玥是以知音相称,那他与兰玥就是以兄弟相称,二人剑术不相上下,在那时也是名震一方。
柳霖榆说这话绝不是空穴来风,夺淮之战时阳家对洛半生,柳家对洛泽。他和兰玥黄逊自然打过照面,说没有半分熟悉是不可能的。
他脑子里又回想起茶楼里说书人讲的故事:所谓善恶值夜班,苍天饶过谁!
洛家那帮贼人果真是罪有应得!这最后一役,阳二郎挥刀上阵,斩兰玥于玄武天地刀,血肉横飞,也没得个人样,可谓死状凄凉。从此,洛泽回了洛阳,黄逊则渺无音信,没了下落......
这个人,就是黄逊吧......
兰玥,黄逊......
黄玥。
①鬼车:鬼车鸟,妖鸟。古时指猫头鹰一类的鸟。一种一身九尾的鸟,曾经被孔子看到过。民间对它十分禁忌
②泗州:现江苏盱眙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