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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桃【8】 夺淮之争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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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有一处算不上热闹的客邸,此刻正烧好了饭菜,阵阵饭菜之香肆无忌惮地撩拨着行人的味觉,十分露骨地替店主招揽着生意。
四个人不由地走进去坐下了,随性地叫了几个菜,惬意地喝着小茶,等待开饭。半柱香的时间里,众人便商议好了,待会儿问话由柳吉芸上。
他不满,气呼呼道:“为什么?上次也是我,这次说什么也轮不到我了!”
“你素来自然熟嘛。”柳意霜皮笑肉不笑的。
“傅兄……”
傅郁白笑道:“你还是听你师兄的吧。”
柳吉芸撇撇嘴,衣袖一拂,便朝那处冒着烟生火烧饭的地方去了。
眼瞅着柳吉芸一颠一跳小小的一个背影,傅郁白感慨的笑道:“你们家这小辈,甚是有趣。先前在来的路上还说认我做哥哥呢。”
“你大可不必理会。”柳霖榆半瞌着眼,一面同他说话,一面又似在养神。
“不必理会?这样有失礼节啊。”
柳意霜轻轻咳了一声:“傅公子,失礼事小,吉芸平日里也是无礼惯了,就怕他和你熟络了,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让人恼了。”
傅郁白有点不信,在他心里,像亦浅涔和阮芊茗已算得上顽劣成性,令人烦忧了,但也可当作孩子心性来讲,这点程度倒也气不了他,想来柳吉芸也不差一二吧,他对自己的忍耐度向来很有信心。
没过半柱香的时间,柳吉芸端着一碟碟菜盘子回来了,就那么胡乱地往桌子上随意挤挤,四五个菜,硬是轻松地挤下了。他坐下来给自己冲了杯茶水,见其余都正盯着自己呢,约摸着这关子也卖的差不多,这才说道:“我自作主张添了个菜,不然那小哥根本就不理我……你们放心,我吃得下。”
柳意霜附身上前问道:“说重点,你问出个什么没有?”
“那小哥也是奇奇怪怪的,明明比我年岁长,偏要称我为爷,后来才知道,他把我当洛家的人了。”
“我问他前头的那个镇子什么情况,他称是鼠疫,听见我们从那边过来的,佩服得不行!我还问了他这城里有夜鬼没有,结果他一下子没了下文,还把脸一沉直接不再理我了,我连那黄云豪的事都还没问出口呢!”柳吉芸露出一副对那小哥十分不满的模样。
柳意露鼻子里哼一声:“笨死了。”
傅郁白噗嗤一笑,道“依着你那个问法,这里要是有夜鬼,那人家可能还是拿你当洛家人,给吓着了,这里要没夜鬼,那……人家八成是拿你当疯子了!”
“......”柳吉芸顿然脸上一道红一道青的交错,两个腮帮子鼓鼓的,瞪瞪柳意霜,又瞪瞪傅郁白,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在嘲弄自己的人僵持半刻,越发不明白这里面的所以然,只心说我大人有大量,我埋头吃饭总成了吧!
当真一股脑扒起饭来。
“先好好吃饭,吃完就上路,咱们今晚便赶去那洛阳城。”傅郁白想起昨夜柳霖榆所言,若这驱鬼之人当真在洛阳城,那进去了,想悄然地抽身而退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说起来,傅郁白早捱过了辟谷,像吃饭睡觉这种事于他而言确实是不用了,但换成是你,前面吃了好几年饭,睡了好几年觉,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突破辟谷啦,再也不用吃饭睡觉啦!刚开始可能还有点新鲜感,过几天你就会发现,其实偶尔吃几口白米饭,睡一个舒服觉,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感觉,还蛮不错的哈!
这就是为什么傅郁白即是捱过了辟谷但看起来跟没过一样的原因了。
欣欣然端起碗,执起筷,傅郁白侧目看了看柳霖榆,这人还是在闭目养神。于是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醒了,该吃饭了!”
对于匆匆赶路的人,吃饭可不能太墨迹。
月色正当,淡淡似水。
傅郁白只身坐在一处亭内,给自己冲上一杯茶,花叶沁吐,充斥在院间。
扫眼看了看四周,楼阁轩榭,都是清一色的檀木,上头细腻的刀功满满的刻了牡丹花,曼妙青帘,细锦绸缎,灯罩上尽是百鸟朝凤花样,点亮灯芯之后火光晃悠,煞是好看。在这家客栈里没有哪一处不是露骨地的富贵之气,但是他们四人在此要了四间上好的厢房,竟也才用了五两银子。可以见得近来洛阳城里的生意有多么难做。
洛阳城本是十里烟火,富得流油的权贵之地,却也得了如今的寥落。如不是还听得见窗外夏虫的窸窣,就只余下无尽死寂了。
傅郁白把视线从窗外移开,正好对上柳霖榆盯着自己的目光,他轻轻一笑,浅饮一口茶,问他:“接下来干什么?去找黄云豪”
又把茶碗一搁,继续道: “不过,虽说我答应要帮你找人了,但我至今也不知道你要找谁。柳霖榆,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一下”
柳霖榆沉思了片刻,又长吐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清楚你是否听说过,十年前的夺淮之争。”
“十年前嗯……倒是略有耳闻,可是洛柳……”
“嗯。”
“可那个时候,我才八岁都没到啊,又生在八桂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傅郁白五岁上山,师父傅黔又管得死严,那会儿估计在漓仙台哪处都是练剑,练功,练剑,练功……哪里有时间去关心外面的事情。
“没关系,我讲与你听便是。”
月色正凄静,香炉里熏烟半缕,拉着扯着浮在身边,同柳霖榆的白发几乎融在了一起。傅郁白再次沏了一壶花茶,又是一阵花叶的沁吐。
此刻,柳霖榆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很好听。
他慢慢地讲,傅郁白就慢慢地听,与其说他在听故事,还不如说他在欣赏薄薄的唇齿吐出的玉石之声。
轻烟似缕,茶香四溢。
十年前,洛家人看上了江淮这块富庶之地,便仗着自己势力庞大,打算把江淮纳入自己囊中。
“那个时候,参与夺淮之争的不止南浔我们家的人,还有广陵①的阳家,阳柳联手,从淮南一直打到淮北。而洛家的由洛半生打头阵,洛半生的师弟洛泽,也是神武之人,二人联手,屡屡胜仗。”
“阳家也有一个厉害的人物,阳秦。”柳霖榆抿了一口茶水,“他是我爹的好友,夺淮之争里他有不少功劳,最后和几百名洛家贼同归于尽了。”
“我知道他,广陵阳二郎,手舞玄武天地刀。人称:玄武一刀,天地可颤!”傅郁白双手撑着脸,一字一字说道。
“玄武刀固然厉害,但是他最为骄傲的却是冶毒,不过世人不知罢。夺淮之争到了最后,阳秦和他的儿子阳黎在滟滪堆遇险阵亡,我们只来得及救下了他的妻女。洛家贼被一网打尽,洛半生护着洛泽保了他一命。阿爹念在洛泽也只是听命行事而没下杀手,让他继续留在洛阳城。也就是今天的洛阳城主。”
傅郁白一皱眉头,沉声道:“你怀疑……”
“三年前暗杀我爹的,就是洛泽。”
柳霖榆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的样子,毕竟,杀父之仇啊。他按着剑盯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周身几分煞气,佩剑被按得发颤,柳叶刻翠玉石坠落在末端,剑鞘仍旧空白。
傅郁白剑眉一挑,道:“话说,你当时才十岁不到吧,肯定没有听过这之后的事。”
柳霖榆回看他一眼,问道:“你又如何知道?”
傅郁白撇撇嘴,把早已空了的茶碗端端正正的放回原位,微带笑意地道:“听茶楼里说书人讲的呗。我听你说了这么老半天,你也听我讲讲的外面江湖传说。”
故作深沉,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样子,款款道来:“且说这洛家输得一败涂地,好端端一家子,到这儿就只剩下洛泽孑然一人,孤身只影守着这座空空荡荡洛阳城,叫一正常人又如何受得洛泽被柳家人送回了城,次日就打那城楼上坐着,这么浑浑噩噩就是大半年,再下了城楼,早已是失心落智,疯了大半。至于这怎么个疯法,哈!”
他突然不说了,一如说书的人问众多听众一般,他眨眨眼瞅着柳霖榆:“你猜怎么了?”
柳霖榆没回答,只侧目看着他。傅郁白垂下眼,有些可惜道:“他也是可怜之人,不知道是失了哪一魄,一个大男人倒把自己当成了女子了,身上那身血色罗裙一穿就是好多年……”
柳霖榆不怎么觉得可惜,反而觉得是他活该,狠声道:“装疯卖傻。”
傅郁白愣愣地盯着柳霖榆,他自幼就没爹没娘,是傅黔把他捡回八桂一手带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漓仙台就是一个大杂院,随随便便从道上拣了个人带回来养着,像傅郁白这一辈的师兄弟,好几个都是傅黔捡回来的孩子。
傅黔年纪一大把了却无妻室,又对小孩儿喜欢得很。每次下山游历,看到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小孩儿,只要觉得投缘喜欢就带回漓仙台来,有名字的就还用自己原来的名字,无名无姓的,傅黔就替他们取一个。
“傅韵”这个名字就是五岁那年,傅黔赐予自己的。
有这样出身的傅郁白,自知理解不了柳霖榆,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感受过爹娘的疼爱是怎样的,真不知是喜还是悲。
他浅笑着叹了口气,几分无奈,道:“我是不太了解,但……”
但这话却被生生打断了。
①南浔、广陵:均属今江淮一带
②滟滪堆:旧时三峡著名的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