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残红【1】 危城 ...


  •   这日风轻,隔夜有微雨,沾湿了墙壁,倒显意境。洛阳城若置云雾,平添几分荒寂。

      傅郁白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准备去敲柳意霜的房门,却见着柳吉芸蜷着一双腿,斜斜地背靠着门框上,沉沉地睡着呢。傅郁白走上前轻推了他一下,问道:“吉芸,醒醒,昨夜可有什么异动?”

      怎奈那柳吉芸整个人都还在梦里快活游荡呢,哪里能答上他的话来,只是稀里糊涂地摇了两下头,也就算是答复了罢。之后脑袋垂得更低,转眼间倒又是睡了过去。
      傅郁白哑然失笑了,这要是换作三年前的自己,也能如此安心熟睡于这个十分不安宁之地,实乃少不更事。时节推移,逐日成长了,反倒是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意霜手里托着床被褥,惊愕地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傅公子。”他颔首行礼,蹲下来给柳吉芸把被子盖在身上,“早上寒露重,最为侵体,傅公子快请进来说话。”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尊称我的,唤我‘傅韵’便是,实在不行叫我‘傅兄’也就行了。”
      柳意霜知趣地点点头,傅郁白掀起门帘跨进屋来,一股温热的檀香扑鼻而来,对比房外清裂的晨风简直不知舒适了多少。一想着柳吉芸还在外头酣睡着,便有些担心他起来,对柳意霜道:“怎么不叫你兄弟也进来睡?”

      “谁拗得过他啊,一头倔驴。劝了大半个晚上,硬要在外面。”

      “佩剑也没有……”

      “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忧患意识的毛孩子,我们还是不要无谓的瞎操心了,硬要一个人这样,迟早叫狼叼去罢了。”

      “死要面子,让他受受罪,长长记性也好。”

      傅郁白端坐在桌边,柳意霜在沏茶,杯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甚是悦耳。

      “你茶沏的这么好,倒有几分像个巧手的姑娘了。”

      “傅兄真是见笑了,我这笨手拙的很。”柳意霜微笑着递了杯茶给他。

      傅郁白接过浅尝一口,醉人的茶香瞬间弥漫在口中,早起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啧啧赞道:“好茶,好茶,果然是妙啊。”

      “只是现下,少了几分品茶的闲情雅致啊。”

      这几日夜晚颇为安宁,再没有看到过一只夜鬼,偶时,得以看见绝缘剑打天上窜过,但也是见不到黄云豪半个人影。
      罢,玩世不恭如他.想必是待在这荒城哪处无人问津的地儿,或酗酒,或酣睡罢。
      独独那灵性的绝缘剑,细细在天空巡逻,不敢有丝毫懈怠。

      客栈的院外,九衢①上,清晨贩卖的吆喝有一声没一声地传来,市井里的人活过来一般,顿时热闹起来。

      房门外是柳吉芸惊醒的声响。他慌慌张张地起身,急急忙忙地行礼,道:“霖,霖榆师兄,早!”

      柳霖榆一手挽起门帘,立在门口,没进来。

      “收拾东西,走了。”

      傅郁白不解,问:“干什么去?”

      “去紫微宫,夜鬼总不会自己找上来的。”

      他们在这里的几日内,早已将这洛阳城摸了个透。洛阳城的黑中轴线北起邙山,直指紫微宫,洛泽自夺淮失败之后,就再也没有从那儿出来过。

      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洛阳城的官府却未曾镇压,无疑就只有三种可能了:一为夜鬼受官府所养,二为有人喂养夜鬼是官府默许的,三为官府无力镇压。
      昨夜的寒湿未褪,平整的石板路冰冰凉凉的。小草从石板缝隙间伸出头探寻光明,绿苔肆意生长在上小路上,一脚踏上去,滑腻腻的松软感觉便自脚底滋满全身。

      愈往洛阳城去,道路愈发的宽阔起来。

      这洛阳城道路虽宽,沿道的商贩却并不多见,越往紫微宫去,越是连几声吆喝也听不见了。
      独有脚步的杳杳回音,不绝于耳。

      “以往的洛阳城,每月里专门差人,只为修理这些道边的花草。”柳霖榆轻轻扶正身旁一株倾斜的牡丹花,昨夜风急,泥沾花底,看起来似有几分卷瓣之意:“现如今无人打理了,这花,也倒是自在起来了,反倒有股自然灵气。”

      傅郁白伸手挑弄下那耷拉的叶子:“是比家养的花儿多一份乡野之气。”轻轻一弹指,叶上透亮的水珠立时沾湿了那只白皙细嫩的手,倒是醉心的清凉。

      在衣襟上很不顾形象地随性擦了擦手,傅郁白一抬头看见眼前巨大的建筑群,停下了擦手,不动了。

      “这,这真是……”他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名为紫微宫的地方。

      琼楼玉宇,金阁银轩,风格龙楼,不过如此了。

      地上的黄土没有一点人畜踩踏过的痕迹,此地,也不知有多少时间无人涉足。

      土沾上早露便成了粘粘的软泥,只往鞋底蹭着不下来,鞋子也就越来越沉重。柳霖榆挥剑在前,倾刻间肃清一条道来,一簇簇的荒草被斩断后轻飘飘的倒在旁边,四人从之间行过,衣裳下摆扫过那草木。

      傅郁白打心眼里觉得这儿好看,惊得一个劲儿感叹:“漓仙台最好的楼宇,也及不上这儿十分之一的华丽……这洛泽可真是有钱。”

      “三年轻知府,十石雪花银。”柳霖榆背对着他,话里听得出一些随意,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洛阳这么大一座城,抵得上百个知府还多了。”

      这可真不是一般的有钱了!
      但是,为什么柳霖榆这老夫子一般的话,听起来叫人好不舒服呢......

      “……”傅郁白沉默了好一阵,眼睛四处扫一阵,纠结道:“柳霖榆,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有点少年老成啊?”

      “怎么讲?”

      “呃……你看啊,你跟我年纪相仿,话却不多,平日里也是一成不变的淡然漠然表情,凛似冰霜,而且有才情,意志坚,似乎还挺喜好说教的?”傅郁白觉得自己很是努力地把对柳霖榆的第一印象准确无误地描述出来了,后面一词“说教”纯粹是因为柳吉芸找自己抱怨过,又恐引起柳霖榆不满,遂又赶紧补上一句:“这些可都是夸你的。”

      “噗!”跟在后面的柳吉芸一个踉跄,险些摔地上一个狗啃泥,强忍着笑意拉过柳意霜低声道:“傅兄前头那句‘少年老成’和最后那句全是我同他说过的!”他自以为找了个好哥哥可以替自己在柳霖榆面前发发牢骚,泄泄私愤,心里正洋洋得意,谁知柳意霜下句话立马让他笑容结冰,竟如当头棒喝:

      “霖榆师兄何等聪明之人,会不知道是你干的。”柳意霜趁着机会想教训教训他,跟他讲讲做人的道理,却又被恼得一时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了,扬了扬手,急道:“你真是没大没小,竟拿……竟拿师兄瞎掰掰……”

      他内心替师兄不平,担忧地看了看柳霖榆,右手指着柳吉芸烦躁地点了几点,又无奈何地垂下来。

      便在此时,柳霖榆开口了:“可能是有点的。”他长舒了一口气“待人接物,需先人后己,舍己为人,明析事理,心如止水,宁折不弯,而后再言……常年累月,故有老成。”

      柳吉芸心中叫苦连天,霖榆师兄又在说教了。

      柳霖榆这人少有佳话,虽说柳家现在势头大不如前了,但他江淮少宗主的地位可不曾动摇过,世人眼里的柳霖榆,就是一如既往的白衣白发,傲然,不可亲近,未有改变,一如高岭之花的南浔柳家少宗主。

      就是柳霖榆这一成不变的形象,翻来覆去在世人心中不断加深,成了今天人们口中的柳霖榆。

      傅郁白心里思量:其实不管是人们口中的柳霖榆,还是现在背对着自己的柳霖榆,都不像是真的柳霖榆。

      一个十来岁就遭遇家族分崩离析的人,指望他能有几分天真俏皮?纵然是有,也埋在冰霜里去了。

      紫微宫前刮起阵阵阴风,卷起的残叶在空寂里打着旋儿,转着圈儿,完全由不得它自己,而后又缓缓的沉落在脚边。

      这残风竟叫人觉出可怕的寒意了。

      这时,从紫微宫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衣着飘逸又朴朴风尘。这人一手握在腰间的酒葫芦上,一手提着把细长的剑,一面跑一面往身后骂道:“好你个洛守仁,坐在那城主的位子上,还真以为自己好了不得了!就你这破地方,我呸!两条狗都养不起!”

      ①九衢:古时指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残红【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