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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桃【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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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落矣,三载时间说过就过。
襄阳城里花开的正好,春色似要从池里溢出来。
他有点狼狈地半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三挥两斩结果了那只蛇妖。碧玉做的剑穗,银白的头发,还有青色袖子上暗暗的柳叶纹,虽然说这个人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全貌,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人那双瞳孔肯定是白色的,哦还带点湛蓝。
这个人还和三年前一样,一如既往的白得刺目。
“柳霖榆!”
柳霖榆收了剑,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傅郁白从地上爬起来冲他灿烂一笑,道:“别来无恙?”
“你可知道,自打上次你吓了我,至今见着行尸我都得手抖一阵的。”他弹去衣服上的灰尘,一副要讨个说法的样子,“害我叫漓仙台里的师兄弟笑了好一阵!”
就是因为笑了好一阵,不,应该是笑了整整三年,他为了给自己陈清,为了证明自己根本就不怕鬼,才一把揽下这个斩蛇妖的活儿,结果老天却没能如他的愿,蛇妖斩着斩着,成了柳霖榆的功,可叫人不气。
柳霖榆嗤的一下笑得更加厉害,道:“我原打算就那么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直接晕过去了。”
傅郁白沉着脸,那绝对是他此生最丢脸的事,那天夜里后来怎么了,他并不知道,醒来时已经回到漓仙台了,傅璟沉坐在自己榻边,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嗯,吓得不轻。”
这些都是后来听阮芊茗说的,白水寺里的和尚剃发之前的一伙山贼,受官府抓了教他们到了这处做和尚,谁知道他们做了和尚也不安分。也难怪会要了柳霖榆的鸡去了。那地上的血迹,就是和尚们中毒身亡前吐的地上的,却让人误以为是被邪祟吞食后留下的痕迹。
白水镇里的人说那群和尚玷污了佛祖的眼,要把寺院重新修整一番。
问起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道是一个白发少年背着自己去的山顶。
傅璟沉同他说:“再遇到,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现下又再遇到了,却又欠了个人情。这账是真的难算了。
柳霖榆撑了把泛青的油纸伞,傅郁白跟在他旁边,二人见面胜似老友,一路上说个不停。
“你真历害,这只蛇妖我从襄阳追到宛城,今天想来是给我逼急了,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可得载在这儿。”傅郁白毫不吝啬赞叹不已,他是真心赞扬柳霖榆的,毕竟人家能做的事他好像都不能。
“我也从襄阳追到了宛城,听那儿有人说傅家有位公子赶走了妖怪,就觉得是你。你走得太快,我赶了好几日。”
“啊是吗?傅家公子千千万,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了?”
“就是觉得。”
“你去襄阳做什么?”
傅郁白虽说这三年来不怎么与外界交流,但偶时下山也会寻个茶楼坐下,听听说书的人讲些近日奇事,外界的事情多少也了解些。
他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关于江淮柳家的事,其实也无非是感叹一些家道中落,态势衰颓也再无其他。不过柳家也确实是衰落了,听说柳家空有几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家伙守着。小辈里又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小公子,能算得上是根顶梁柱,算得上是根主心骨的,怕也只有柳霖榆的季父①柳千峰了。柳霖榆常年不在南浔,每岁一次的白露宴全由柳千峰代为打理,前日里来,次日一早便走,没什么话,为人也很低调,只是叫人见了消沉,成日一副愁容苦面,也不知是愁柳家现势,还是愁什么别的东西。
而柳霖榆呢,听说他云历四方,有时回趟江淮料理家事,平日里也大多不知踪迹。三年前那场大劫如同一场无形的大火熊熊的把江淮烧了个遍,家也烧没了,人也烧没了,这口气叫谁来了也咽不下去!柳霖榆亦是如此,就这三年他为了寻那个罪魁祸首想来也是大费周折。
“找人。”柳霖榆的白睫毛颤了颤,很平静。
傅郁白几乎想都没想便道:“我帮你。”
他们寻了处酒肆坐下,这宛城里达官贵人颇多,店小二有几个有眼力价儿的,见他们身份不凡,立马笑脸相迎。
“二位客官,喝点什么?咱们这店呀,虽然小,但是上好的佳酿可多得是!玉帝老儿喝不上的我们这儿都有着呢!”
柳霖榆没说话,拿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咔嗒一声,听得那小二心里一颤,搓着手,笑得更加讨好了,正欲开口……
柳霖榆却说道:“我们不喝什么,向你打听个事。”
“您说,您说,这洛阳城里别说是大事,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知道的清楚着呢!”
柳霖榆开门见山:“可有人家半夜鬼敲门,便再没回来过?”
“……”小二的笑脸一敛,笑容马上便消失了。皱着眉眼细细又瞧了瞧他们的打扮。二人都佩着剑。小二又愣了一刻,才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些都是平日里大家忌讳着的,您可千万别传是我这儿说的。”
见柳霖榆应了,他又转头看着傅郁白,又见傅郁白也点了下头,才放了心道:“三日前。”他用手比了个三,“就三日前,街头的杨梓人②,晚上歇了业往家里走,就见着有个影子,黑隆隆的,敲那卖粽子的小青家的门,这小青是个寡妇,杨梓人当她是夜里约男人,开始也没怎么管,这不,刚走两步,铛儿一声!就觉着不对劲,您猜怎么着?”
小二把两只手一拍,:“那杨梓人一回头,哪里还有小青的影子,房门大开着,只有风吹得嘎吱响,小青跟着影子,连声呜咽都没有就不见了。”
小二说得神情俱到,仿佛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一样。他也不见外,一会儿便忍不住坐了下来,擦桌的帕搭在肩上,继续同他们讲着。
“可不止这一件,还有昨日城北的墨匠自打前几日回去就没开过店,邻里担心他,把他的家门给踢开,谁知道屋里根本没人,定是叫那鬼给带了去了!”
“还有上个月……”
柳霖榆抬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道:“不必说了,这来回丢了多少人?”
小二扳着指头数了数,确切地说:“十一个了。”
十一个,这并不是个小数目。
傅郁白问道:“那个杨梓人现在什么地方?”
“他呀,那晚上吓得魂都丢了,如今兴许正在哪处疯着呢。”
傅郁白喃喃道:“没有活的人吗……”
“欸,您别说,还真有!小二一拍桌子,兴冲冲地说道:“前几个月里来了个道士,巡了好几个晚上,捉了那妖怪。嘿,和您二位一身模样,保不准你们认识。”
“是谁?”
“姓黄,叫黄云豪。之前每晚上都在街上逛着,出了门便遇得到。”
柳霖榆一皱眉:“他现下可还在城里”
小二挠了挠头,道:“没,那道长捉了鬼,第二日便急匆匆赶洛阳城里去了。”
柳霖榆见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扔了银子给他,小二瞬间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满心欢喜地接过银子,又招呼客人去了。
傅郁白问:“去哪里?”
柳霖榆道:“找个地方住下。”
刚一出了茶楼大门,两个小少年迎了上来,都跟柳霖榆一样,袖子上暗绣着柳叶纹,二人脑后马尾甩的老高,兴冲冲道:“霖榆师兄!”
柳霖榆笑着微微点头,对傅郁白道:“柳意霜,柳吉芸。”
柳意霜更为稳重些,浅浅的笑意,见了傅郁白便倾身作辑:“傅公子好。”
柳吉芸也跟着做。
傅郁白也纳闷,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玉牌,不禁失笑道:“我叫傅韵,你们唤我傅兄便好。”
两位少年却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盯着柳霖榆看,柳霖榆眉头一皱道:“看我做什么,该怎么叫你们心里还不知道么?”
原来柳霖榆和他们是同行的,到了襄阳去追傅郁白就干脆撇下了他们,现下四个人在一块儿了,吃饭的时候便一起琢磨先前店小二的那番话。
柳吉芸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黄云豪是个什么道士?怎的从没有听说过他?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名道,白露宴里头没见着过。”
柳意霜拿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皱着眉头道:“在家里也罢了,到了外面还这样,嘴里衔着东西怎么还开口说话,再说了,你又没去过白露宴。”
“这霖榆师兄也没去过,他还知道里头有哪些人呢?反面那黄云豪不是在里头的。”
所谓白露宴,就是每一岁的白露时节,各门各派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唠唠家常便饭,规划来年的。一般,白露宴都设置在蓉城③的杏府,由杏府的主人时忌全权操办。
“就算是黄云豪不是什么仙山名士,总也比得你这个不会缚灵的强上许多吧?”
柳吉芸在柳家十几年,几乎什么都不会,每次出门游历却总抢着去。
“……”柳吉芸被柳意霜揭了短处,又当着傅郁白柳霖榆的面,便觉得不好意思,埋头狠扒几口饭,也不想说什么了。
①季父:古代对叔叔或者师叔的称呼
②梓人:古代对木匠的称呼
③蓉城:今四川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