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渡》酱香稻

8、世间一行（3）

　　如斯是被烦的不行，把他收在荷包里，可接下来，还有如斯更烦的，谭一的案子，简直是一桩无头公案，若要有人害他，总得找出这个人不是，可这谭一一路从晋阳县往京城都没与人同行，难道是他夜宿的哪家起了歹心暗害了他，又一想不太可能，谭一不是大富之家，随他上路的只有个简易的包裹，里头不过是几件旧衣裳和一些干粮，银钱也是极少的。

　　谭一的性子又不像跟人结怨的，如斯沿着线一路探查过去，沿路都是朴实的农家，别说大奸大恶，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人都少见，再说农家敬重读书人，每当谭一宿在哪家，都是把家中最好的食物和被褥与谭一用。

　　不想个把月尽追查到谭一的家乡晋阳县，与谭一交好的多是书生，十之五六进京赶考还没回来，余下的同窗如斯一一夜访，探查记忆，毫无所获。

　　岐山村位于岐山的大山窝里，出入极不方便，岐山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倒是比别的地方的人纯朴些。

　　如斯在村口问了个放牛的老丈谭一家的住处，往谭一家去。

　　谭一家在村长东面，行走了半晌才到，荷包里晃动的厉害，谭一哭哭凄凄的声音传出，“上仙，可是到了我家？”

　　“这就奇了，你并未见，怎会得知？”

　　“上仙不知，我家门口有两颗枣树，枣子比别家熟的早些，那枣子的香味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谭一停了停，略带惭愧的声音传来，“不过每年收了枣子，娘都会卖了与我买些笔墨纸砚，家里的小侄子小侄女仅能落几个甜甜嘴”

　　如斯知道，农家想供一个读书人出来是极不易的，全家人扎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只为图将来的富贵。

　　“要不是村里教私塾的老秀才说我脑袋灵，又肯吃苦，不说考个状元，中个举人总是没跑的，全家人也不会只供我一个，我身兼全家人的期望，从早起鸡鸣开始读书，常常读到深夜，十三岁中秀才那年，人都说我天赋异禀，孰不知我吃了多少苦”

　　“家中三个哥哥，一个妹妹，三个哥哥俱是年满二十才说亲，几个侄子侄女长到几岁，连块糖都没吃过，我知道都是我连累的，若不是我读书花费高，哪会让他们那么辛苦，也想过放弃，又怕他们失望，我就加倍的努力，此次进京也是志得意满，谁知……”

　　在谭一喋喋不休之中，如斯瞧见一家门外有枣树的人家，院子用一圈篱笆围着，院内有几个孩童在嘻戏，发出咯咯的笑声。

　　五间泥胚的屋子，院角种着些蔬菜，谭一激动地哭了起来，“上仙，上仙，求你放我出去，让我看看，求你”

　　如斯不忍心，放了他出来，谭一扒在篱笆上，顿时泪如雨下，屋子里走出个满头银丝的老妪，谭一捂住嘴痛哭起来。

　　老妪瞧见了如斯，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开了篱笆门问道:“姑娘可是过路的？可是要讨碗水喝？”

　　谭一一时忍不住，扑过来搂住老妪，老妪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心中冒出一股痛，痛得直直跌落在地，目露茫然地看着前方。

　　如斯暗道:“坏了，难道这老妪能瞧见他儿子？”

　　院子里玩耍的几个孩童见奶奶跌倒跑了过来，稍大的那个扶起奶奶怒瞪着如斯。

　　如斯顿觉得有口说不清。

　　老妪挥挥手，“不关这位姑娘的事，是我突然觉得心痛”

　　屋子里奔出几个妇人汉子，扶起老妪，问道:“娘，可需要寻个大夫来？”

　　老妪连道不用，让儿子儿媳把客人让进家来。

　　如斯坐在院中的石板桌前，老妪老丈坐在一旁，大儿媳端来一碗水递给如斯，谭一挨着如斯坐着，痴痴地望着对面的爹娘。

　　如斯再三确认，老妪是瞧不见谭一的，或许是母子连心让老妪心痛。

　　如斯本来想打听谭家在村子里可有结怨的，瞧向对面苍老的面孔，张了张嘴，怎么也问不出来，万一俩老人问她为何询问，她该怎么说，是告诉他们谭一已经死了，他们期望破灭了吗？如斯虽不通人情，但也觉得太残酷了些，只稍坐了坐，喝了水，从怀里摸出十两金子放桌子上，“这是谭一让捎回来的”

　　老两口面面相觑，谭一则是惊讶地看着如斯。

　　如斯站起身告辞出来，谭一娘忽地冲了出来，满脸泪地抓住如斯问道:“我们家谭一是不是出事了？”

　　如斯不知该怎么回答，扶住老妪不说话。

　　“姑……娘，姑娘，我家谭一自小孝顺，跟我是最亲的，幼时磕了碰了，我的心都会揪一揪，半个多月前，我梦见他跌落深谷，拉都拉不上来，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我知道他出事了，是不是？姑娘”

　　如斯犯了难，谭一已是哭的泪不成声，老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若是他出了事，你就告诉我们一声，总……总得有人去给他收尸不是”

　　如斯瞧了瞧谭一，见他点点头，扶起老妪说道:“是”

　　“娘……”，随着谭一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老妪直直朝后仰去，人昏死过去。

　　谭家人一阵兵荒马乱，安置好老妪哭了起来。

　　如斯拉着谭一出去，谭一满脸苦色地求道:“上仙，让我陪陪我娘”

　　生死两相隔，不说她违背常理让谭一见家人，就说谭一今日已在外头待了这么长时间，若是一个忍不住，暴露出来，会魂飞魄散，她如斯发善心帮谭一追查真相，而不是纵容谭一灭亡，一个挥手，将谭一收在荷包里，叫来大儿子，将谭一的尸身何处说了出来，叫他们尽快去收尸。

　　从谭家出来，如斯心里莫名沉重，天地万物总有个出处，就如谭一和他娘之间的母子情深，她如斯又是从哪里来的，可也有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娘？

　　谭一哭了一阵，出奇安静下来，说了句“谢谢”

　　如斯苦笑，“当不得谢，我本就是奉了命来的”

　　脚下不停地往里长家去，探寻了里长记忆中关于谭家人的记忆，谭家人是一户老实人家，贫苦朴实，唯一出彩的是他家有个读书人，为人和气，并未与人结怨。

　　如斯不死心，当夜造访了村子里所有人家，均未发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