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渡》酱香稻

76、和尚王七

　　次日，王七和丝儿早早守在蒋伢人门外，蒋伢人听了开门扫地的小厮的回报，叹了口气就来见二人。

　　“蒋大哥可去见了关伢人？”

　　蒋伢人看了看王七，有些愤慨地说道：“我昨日去见了他，他寻了几人联络上了常三，不知常三咋说的，关伢人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

　　“我和关伢人交情浅，又寻了另一位常和他打交道的伢人去说和，好说歹说降到三百八十两”

　　“关伢人这个不要脸的，平常买个壮劳力也不过十来两银子，这次竟然大张嘴，怕人不知道他趁火打劫似的，还说常三原本要将几人押上码头的船，卖到扶苏国去，他好说歹说才把人留了下来，只给三天期限”

　　王七愣在当场，他身上连三两银子都没有，更别说三百八十两，扶苏国又是怎样的去处？王七虽然不知道，但也听人说过，扶苏国是个离这里不远的小岛，因岛上的铁矿石比较丰富，有人伢子专跑这条线路，把拐来的壮劳力送上岛，终身挖矿再不得回来。

　　丝儿捅了捅发呆的王七。

　　王七回过神，拱手对蒋伢人说道：“既给了三天期限，我就去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大毛几个被卖”

　　领着丝儿从蒋伢人处出来。

　　丝儿的情绪也有些低沉，“想什么办法呢？就是将我二人卖了，也不过卖二三十两银子”

　　王七低着头不吭声。

　　两天的时间眨眼就过，王七睡在小屋子里整夜整夜辗转难眠，丝儿瞧着忧心不已，时常想起自己若还是地府的如斯，又岂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发愁，小小的一个法术就可解决。

　　每每想起长生镜前，为了银钱沉沦的人们，如斯忽地有些理解。

　　艳阳高照的又一天，整个京城都轰动起来，佛皇帝带着一伙高僧修铸了十二米高的铜台做法，得到上天的启示，要寻一个与佛家有缘的佛芥子，佛皇帝刚下了铜台，就一道旨意昭告天下，不论贫家还是富贵家，只要有不满十五岁男童，皆可参选佛芥子，若是选中，其父可封爵，另赏银千两。

　　一时间，京城轰动起来，不管贫家还是富家，只要有不满十五岁的男童，都蠢蠢欲动起来，富家不在乎赏银千两，却在乎封爵，贫家更是将这次选僧，视为爬天梯。

　　皇宫门外，专门开拓了大片的地方，派了军队把守，只供选佛芥子。

　　王七瞧着京城里到处都是奔跑向皇宫的男孩，心中不平静起来。

　　若是能得了千两银子，就能救了张大毛几个，摸摸自个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头发，真的甘愿做和尚？

　　王七摇摇头，可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了张大毛，大乾县时若不是张大毛施舍的一口粮食，他还有没有命在？

　　去做和尚，一百个不愿意，若是不救张大毛几个，心里更是猫爪一样难受，这两日又听了不少扶苏国的传闻，工头如何残暴不忍，如何抽筋扒皮，如何榨干每个劳工的最后一丝力气，张大毛几个若是被卖到那里去，哪还有命在。

　　王七的脚慢慢地移动，丝儿冲过去，一把拦在他身前。

　　面色冷冷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丝儿，我一人去做和尚，总好过大毛哥几个去送命”

　　丝儿摇摇头，“不能去，我们再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丝儿你就让我去试试，若是选不上，咱就再想法子”

　　丝儿拦在身前仍不动。

　　王七有些沮丧地蹲下抱着头。

　　丝儿第六感极强，她总觉得这次的什么佛芥子就是冲王七来的。

　　王七起身一个猛冲，突破了丝儿的防线，脚下不停地奔跑，还不忘朝丝儿告饶，“我去试试，选不上我就死心了”

　　丝儿叹了口气，赶紧追在王七身后。

　　皇宫门外，人山人海，数个小子，激动的脸面通红，队伍排了三十几列，场子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王七排在最短的一列队伍后头，时不时担心地回首看看，怕丝儿为了追他跑的太急摔倒。

　　队伍前头，有个年约二十的俊秀僧人早已注意到这列，轻轻抬抬手，如行云流水般，一旁看热闹的不少妇人都红了脸。

　　再瞧这僧人，虽穿着宽大的僧袍，却唇红齿白，一双眼秋虹一样，看一眼就让人脸红心跳。

　　一旁有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戳了戳犯花痴的妇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是谁？”妇人疑惑地问道。

　　“就是七公主的那个，号称俊仙人的那个”

　　妇人赶紧呸呸吐了两口，道：“当真是个妖僧，只一眼就能迷惑人心智”

　　华丽妇人呵呵直笑。

　　俊秀僧人这一抬手，身边走出来两个僧人，低头称诺，直直朝着王七走来。

　　王七被两个僧人带到一间宽大的厅堂里，一进去，几欲被厅堂里浓重的檀香味呛的咳嗽起来。

　　厅堂里到处是黄色的帐幔，从屋顶的房梁上垂下来，风一吹，微微地晃动，迷迷糊糊梦幻一样。

　　帐子后头，嗡嗡的诵经声响起，不知有多少僧人在后头坐着，王七咬了咬舌尖，心神安定下来。

　　王七被带到厅堂深处，掀开帐子，帐子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老头眯着眼打量王七。

　　王七只见老头虽脸上沟沟壑壑交错在一起，显得十分老迈，一双眼却狭长明亮，硕大的耳垂掉在方脸边，瞧着十分的和蔼可亲。

　　“你就是彬杰选出来的？”

　　王七哪知道彬杰是谁，瞧着这架势，他倒有几分不适应，心有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老头点点头，“倒是个长相俊秀的”

　　老头伸出年迈的，满是褶子的手，轻轻拍拍王七的头，以示安慰。

　　王七瞧着他，就像是家中的太祖父一样，总是温和地拍拍小辈的头，可惜……

　　“我且问你，你可乐意做和尚？”

　　王七本想摇头，想想在常三手中的张大毛几个，机械地点点头。

　　老头欣慰地看了王七一眼，“极好，极好，是个好孩子，天下之道唯我佛道是正道”

　　说完便让王七坐在一旁的黄蒲团上，引导着王七单手执佛礼闭上眼。

　　王七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出奇地听话，直到一把冰凉的剃刀紧挨着头皮剃下，一缕缕的黑发从头上掉落，忽地惊醒，就要挣扎，手脚却被四个和尚死死压住。

　　面前的是个长着棕色胡须的和尚，和尚怒目一瞪，“能得天享祖师爷剃度，是怎样的荣耀，别再乱动”

　　王七听了这话，挣扎得越厉害，奈何挣不脱和尚们。

　　“佛芥子已选定，各位请回吧”

　　厅堂外到处大喊着这一句话，引得民众不满的怒斥。

　　俊仙人站在人群中道：“各位的向佛之心，令我和师父师祖们十分欣慰，只这佛芥子并不是人人都能当得，全靠我佛的旨意，如今既已选定，众位当自行清退，回家后，好好礼佛焚香，我佛定会降福与大众”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散了去。

　　丝儿追来时，刚好碰见散去的人群，硬是等人散去的差不多，她才能进前来。

　　俊仙人藐了一眼在人群中奋力前行的丝儿，冷笑一声，甩甩袖子，进了厅堂。

　　厅堂里王七已被人拔下旧衣服，换上了一身僧袍。

　　老头靠近王七，温声问道：“可是老衲用不惯剃刀，剃疼了你？”

　　王七摇摇头，长叹口气，稳了稳心神问道：“不是说被选为佛芥子就有千两银子吗？”

　　老头笑了笑，叫人端出个黄色的盘子，盘子上放着十个百两的大银锭。

　　王七祈求道：“可允许我出去一趟”

　　老头笑着点点头。

　　王七出了厅堂，恰好瞧见丝儿冲了过来。

　　王七无奈地摸摸光溜溜的头，抓着包了银两的包袱递给丝儿，“这里有千两银子，你拿去先救大毛几个”

　　丝儿双眼满是泪花地看着王七，“是不是不能见面了？”

　　一句话引得王七泪眼婆娑，“会见的，我会求他们的”

　　丝儿擦了把泪，转头朝蒋伢人家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