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渡》酱香稻

74、伢人点拨

　　三九巷前，有个身材魁梧的大个男人正弯着腰，躬身送客。

　　丝儿和王七并不认识他，瞧着这人满脸堆笑甚是和气，迎上前问道：“大叔，可知蒋伢人家在哪？”

　　蒋伢人一愣，瞧瞧二人皆是眉清目秀的，衣裳却有些旧，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难道是要自寻出路，哈哈大笑一声道：“这问路还问巧了，我就是蒋伢人，你二位是……？”

　　王七尴尬地笑笑，“我二人是有事要来求蒋伢人”

　　蒋伢人客气地将二人让到家里，吩咐家里的小厮上了两盏茶。

　　丝儿注意瞧了瞧小厮，小厮手脸干净，脸上带着笑，再一瞧身上的衣裳，虽不是多好的料子，但干净整洁，蒋伢人性子慢吞吞的，对小厮说话也极温和，“去后厨房，有夫人早上买的糕饼端过来些”

　　小厮应了，往后厨去。

　　京城的糕饼样式不是很新奇，大多都是圆形上印的各种图样，寺里布施的大多是莲花，民间走亲访友的大多是牡丹、山茶、水仙，家中食用的有桂花、茉莉。

　　初食还可以，多吃了只觉得油腻腻的，不爽口，王七和丝儿虽没多吃过几块糕饼，但并不馋这些东西。

　　蒋伢人将两个孩子的做派看在眼里，这是哪个富贵家的公子、小姐沦落到这里。

　　丝儿自打第一次进京，一直是男童示人，没想到一眼就被蒋伢人看穿，不得不说蒋伢人眼光毒。

　　王七年纪小，虽十分机灵，但社会阅历少，只是觉得蒋伢人的为人处世，看得过眼，说不定是个可托付的人。

　　丝儿瞧瞧蒋伢人就知道蒋伢人在疑心她二人的身世。

　　丝儿开口道：“大叔，我们不是京城本地人”

　　蒋伢人喝口茶，看着丝儿，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同行的还有几家，但在路上大人们遇了难，同行的弟弟妹妹都不大，我想给他们寻个可以收养的家”

　　蒋伢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做了伢人多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王七一脸期待地看着蒋伢人，“大人们有留下点东西，若是蒋伢人能帮忙，我们定不会叫蒋伢人白忙活”

　　“是要找人家收养，不是卖身？”

　　丝儿点点头。

　　蒋伢人并未起身将二人送出去，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二人，心中暗道：这俩孩子真是胆大，连大人留下些东西这种话都敢说，就不怕自个是恶人，夺了他们的东西，再一细想，如今世道乱，一起上京的大人都遇难了，怎么偏偏留下些孩子？

　　丝儿虽不会读心术，瞧着蒋伢人脸色变换，知道是疑心他们的身世，怕给自己招来麻烦。

　　丝儿觉得这蒋伢人倒是可信，地府千年，识人术还是有几分的。

　　拉着王七就给蒋伢人鞠躬。

　　蒋伢人一愣，忙将二人扶起。

　　丝儿实言道：“我们都是关外周边县城的人，我们的父母并不是带着我们上京时遇难，我们是被一伙烧杀抢掠的和尚杀了家人，烧了家，抢了出来的，就是要上京卖钱，只是在快到京城的路上和另一伙和尚起了争执，两伙人打散了，我们才能逃出来，躲在京城外的山洞里，眼看就要饿死了，我二人拼死进城就是想给我们寻条出路”

　　蒋伢人大骇，骂道：“一群畜牲，一群畜牲”，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蒋伢人在地上转了几圈，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丝儿如实答道：“有二十七个，十二个女孩，十五个男孩”

　　蒋伢人思虑半天，道：“我知道你二人的一片苦心，想给小伙伴找个终身依靠，只是这京城里没孩子的人家极少，本朝并不禁止纳妾，即使没有嫡子，也有庶子，有的农户也许想养个孩子，只是家贫些”

　　王七接口道：“我们不嫌家贫，只要待孩子好就行”

　　蒋伢人点点头，“你若这也说，我倒是可以留心留心，还有就是，你们回去跟孩子们商量商量，我手里有几户不错的人家招小厮丫鬟，都是积善人家，对下人也不错，你回去问问，若是有乐意的，我可以分文不取，将卖身钱全都给他，以后怎样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王七心里是不想让孩子们卖身当下人的，问道：“京城可有保育院之类的，可以收留人？”

　　蒋伢人叹口气，“有倒是有，你们二人对我交心，我也给你们句忠告，保育院和和尚一样，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王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免有些泄气。

　　丝儿拍拍他的肩膀。

　　“至于你们说的寻到收养的家，给我银子、东西什么的，就免了，我就当是做了善事”

　　丝儿和王七谢了蒋伢人出城来，王七拉着丝儿几次躲闪，时刻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怎么啦？”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丝儿一想也是，王七这些年的遭遇，养成了对人不信任的习惯，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人设一线防就是对自己多一番保障。

　　王七瞧了半天，没人跟着才放心，那头担心才放下，这头又忧心起孩子们来。

　　“我是真不愿意让他们做下人”

　　丝儿并不为王七的愚善着恼，“你瞧这佛皇帝的做派，京城要乱只怕也是早晚”

　　王七惊了惊，他真没想这么远，想起今个几个妇人调笑佛皇帝，几个妇人都懂，为何佛皇帝不懂，难道是当局者迷？

　　王七摇摇头，分明就是个糊涂蛋，京城真的会乱。

　　“原先有张大毛相帮，尚且混个温饱都难，指着我二人之力，如何能庇护他们，不管是被收养也好，卖身也好，都能为他们提供个庇护之所，只要肯努力，又在乎什么出身，总会有出头之日”

　　“何况也是上天庇佑我们，进京以来，遇到的好人，杨大头是一个，蒋伢人又是一个，你瞧瞧天天守在破庙里的那些乞丐可有这么好的运气”

　　王七听着丝儿说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丝儿，你……，要不要给你也寻个”

　　丝儿敲了敲他的头，“呆子，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不会离开你，就是吃糠住山洞我也认了，若是京城乱了，我们就一起躲”

　　王七捏着丝儿的手，突然脸色通红。

　　王七提起蒋伢人的话，孩子们都多有抵触，女孩们低着头哭了起来。

　　王七叹口气道：“我们生不逢时，是世道不好，我总不能留你们在山洞里，女孩子大了要嫁人，男孩子大了，或是考科举，或是学武种地，总是正大光明的人，在山洞里，我们连个正常身份都没有，出去了，只要肯吃苦，总有出头的一天”

　　丝儿不开口，只瞧着王七在那里规劝孩子们，孩子们都不大，以往什么事都是父母操心，遇上了生命中的第一次拿主意，都有些手足无措。

　　王七狠狠心道：“要怎么样，明早报回”

　　次日，女孩子里有七个愿意自卖自身，五个女孩想找个收养的人家，男孩里倒是有十三个愿意自卖自身，王七说的对，只要肯吃苦，将来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说了算，赎身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只有两个读过书的，愿意找人收养，将来好考科举，本朝有律，卖身为奴的，三世不得考科举。

　　王七担心夜长梦多，先带着丝儿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