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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风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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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金风玉露
伙计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梆”地磕个不停,颤声道:“大……大爷!您武功盖世……小的有眼有珠……请您高抬贵手……饶过小的这条狗命!”
胆战心惊中,伙计的头都磕破了,也未见头陀有何反应,却又不敢抬头打量,唯恐这是灾难降临前的平静,只有苦苦乞求以自保。
“周二牛,你在干什么?老娘是让你来绑羊羔子,不是让你认祖归宗的!”空荡的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道凌厉的怒喝声。
一阵风吹过,一个凸凹有致,满脸杀气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落在眼前,拎着周二牛的耳朵,骂道:“吃饭时一马当先!一到干活就偷奸耍滑!老娘看你这耳朵是不想要了!”
周二牛疼的呲牙咧嘴,眼泪都流了出来,道:“七娘,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头陀会妖术,把我匕首都弄断了!”
七娘柳眉一竖,松开周二牛的耳朵,反手甩了一巴掌,道:“我看你撒谎的本领越来越高了,老娘的七花夺命散,就算是一百头牛都能毒倒,还搞不定这头陀!”
周二牛摸着滚烫的脸颊,满脸的无辜,捡起断成两截的匕首,道:”七娘你看,我刚想给这头陀点颜色,结果,匕首一碰到他大腿,就断成了两截!”
七娘看了一眼匕首,又瞧了一下鼾声阵阵的头陀,眸光一闪,“哧“的一声撕开了头陀的裤腿。
“啊!“这一撕不打紧,七娘尖叫着后退一步。原来,头陀自腿根以下,都是精钢所铸的假肢。
周二牛凑近一看,不由得也倒吸了口冷气,同时,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懊恼为何没有随机应变多动脑,反而去做迂腐可笑的挣扎。
七娘虽是女人,但十三岁便踏入江湖,江湖中的血雨腥风,没有比任何一个男人经历的少,片刻之后,平静下来,道:“周二牛,赶紧把这三人给我拖到地窖,等会迟了,当心萧神医把你的肾也割下来!”
“好的,七娘,小的这就处理好!”
周二牛满脸堆笑,一手一个,拖着卓一浪和凤无情,走入门后的一片漆黑之中。
七娘原本冰冷无色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笑意,道:“告诉萧神医,今晚把之前该付的银子,都给老娘结清!否则,老娘就砍掉他另一只胳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宫殿,就是七娘口中所说的地窖。
六张一尘不染的大床,横列在宫殿一角,除了卓一浪三人,还有另外两男一女,俱是赤条条地躺在上面。
萧神医终于清洗好最后一片刀刃,一排光洁明亮,形态各异的针丝刀剪,整齐有序地摆放在他最舒服,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然而,他灰白色的头发和长须,却似乎几年都没洗过,灰黑色的长袍,更像是一件沾满了污秽的白袍。
萧神医抬起仅剩的一只胳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周二牛,你还没清洁好吗?”
萧神医今晚的心情甚好,满满的笑意,纵使眯起眼睛也隐藏不住。两个巨贾,一个知府的子嗣儿女。这一票,足以让他挥霍潇洒个一年半载。
周二牛盯着少女微耸的胸脯,使劲咽了口唾沫,极不情愿地挪开视线,道:“马上就好!这位……这位姑娘还没清理干净!”
萧神医皱了皱眉,道:“周二牛,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不错的毛病?”
周二牛摸了摸鼻子,笑道:“什么毛病,萧神医?世界上竟然还有不错的毛病?你就别卖关子了!”
萧神医冷笑一声,道:“你只要一说谎,就会结巴!”
周二牛满脸尴尬,讪笑道:“这……这怎么能算不错的毛病……萧神医,你说笑了……”
萧神医忽然沉下脸来,吹胡子瞪眼道:“瞧你那一张脸皮厚的,不把它贴到屁股上委实可惜!看够了没有,看够的话,赶紧给我滚出去,不要在这碍手碍脚的!”
吃了一顿劈头盖脸臭骂的周二牛,脸上依然挂着笑,走出地窖的时候,仍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妙龄少女,才恋恋不舍的关上了门。
萧神医取出一支极细的羊毫,依次在六人的腹腔部位,小心翼翼的做着记号。
待他来到卓一浪跟前时,视线忽然被俞府穴旁的一颗红痣吸引了,扫了一眼陌生的脸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唉,岁月不饶人……他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呢……”
然而,他拿着羊毫的手,却稳健有力,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记号,都精确到每一根汗毛。
忽然,卓一浪睁开一只眼睛,朝萧神医挤了挤眉。
岳七娘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就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周围是盛开的花海,扑鼻的花香。
能够在风沙漫天的沙漠里,洗个痛快的热水澡本已奢侈至极,更何况木盆里除了新鲜的玫瑰花瓣,细腻丝滑的牛奶外,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令全天下女人又爱又恨,赶不走,请不动的男人。
岳七娘腿上的肌肤很光滑,也很白皙,甚至比十七八岁少女的还娇嫩。
岳七娘的身体很有风韵,就像一株经历了一场场暴风骤雨的洗礼,依然常开不败的野玫瑰。
岳七娘的笑很妩媚,除了与生俱来的美,更多的是岁月的涤荡和沉淀。
此刻,这个笑起来要人命,站起来勾人魂的女人,正把她的一条玉腿搭在木盆边沿,任由卓一浪的手指自上面滑过。
岳七娘面含桃花,玉葱般的手指,一根根地,轻轻地滑过卓一浪的肩膀,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有一百种办法,能让你死无全尸。”
卓一浪也在笑,肆无忌惮地盯着岳七娘该盯的,不该盯的地方,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岳七娘气吐若兰,道:“所有偷看过我洗澡的男人,都只有一个结果。”
卓一浪道:“我知道。沙漠深处有个瞎子村。”
岳七娘叹了口气,道:“你竟然知道瞎子村!”
卓一浪道:“我知道的不止瞎子村。”
岳七娘皱了皱眉,道:“比如?”
卓一浪盯着岳七娘的脸,笑得很真诚,笑的很动情,道:“你很美。”
“呵呵!“岳七娘道:”所有说过这三个字的男人,都只有一个结果。”
卓一浪道:“我知道,沙漠里还有个哑巴村。”
岳七娘道:“你知道的好像不少。”
卓一浪道:“所以,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
岳七娘摇了摇头,笑道:“你不仅脸皮够厚,胆子也够大!你知不知道,瞎子村和哑巴村里的男人,都只是在门外偷看!而你,竟敢跳进我盆子里偷看!”
卓一浪也摇了摇头,笑道:“我这不是偷看,是欣赏!”
“是吗?”岳七娘的眼睛里布满了媚惑,手指已经滑到了卓一浪的肚脐上。
卓一浪捉住岳七娘滑腻柔软的手,叹了口气,道:“死在这只玉手下的英雄好汉,已经堆积如山了吧!”
岳七娘眯起眼睛,盯着卓一浪,笑道:“那么你呢?”
卓一浪摇了摇头,笑道:“我又不是英雄好汉,我只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
卓一浪道:“有笔生意,你一定不会拒绝。“
岳七娘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道:“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卓一浪道:“生意无处不在,何必要分地方。“
岳七娘站了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在跃动的烛光下,散发出妖娆夺目的光芒,道:“生意是你的,规矩是我的。我在帐幔里等你!“
岳七娘走出两步,忽然转过身,笑道:“对了,记得把衣服脱掉!“
肆无忌惮的风沙,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歇,一束朝阳透过门缝,笔直地照了进来。
周二牛揉着惺忪的睡眼,刚刚打开门栓便愣在那里。
外面是黑压压的人群,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光头的,带髻的,戴帽的,围巾的,佩剑的,背刀的,提枪的,扛棒的……清一色的江湖豪杰打扮。
在周二牛的脑海里,忘忧客栈从未出现过这么多客人,惟有一次,是在七娘和七郎结婚当天,出现过类似的场面。那次婚礼,惊动了方圆百里的人,大厅里水泄不通的来客,大都是想一睹七娘芳华绝代的容颜。
但是眼下所见,门外密密麻麻的江湖侠少,不知道要比那次多出几倍。
无数双目光刷地射向周二牛,让他瞬间不知所措,甚至连何时被岳七娘提起耳朵,一阵痛骂都浑然不觉。
“吆!各位客官远道而来,快快请进!寺庙虽小,却能盛佛!客栈虽小,也能歇脚!“
岳七娘站在门口,风姿卓越地笑着。朝阳下的她,美得不可方物,艳的不可一世。仔细看去,只见她满脸摇曳的笑靥深处,流淌着一股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力量。
“哟!七娘,今日真是格外的美,比十年陈酿的竹叶青还醉人!“人群中有人竖起拇指吆喝道。
一朵红霞飞上岳七娘的脸,嗔笑道:“黄老八,你再乱说话,小心回家跪媳妇的搓板!“
“咦!七娘!你最近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人群中有人起哄道。
岳七娘杏目一瞪,指着那人,道:“齐四哥,瞧你这话说的!七娘我哪天不是十八岁,你倒是说说看!”
“岳七娘啊岳七娘,你是不是闷得慌,你要是闷得慌,请对柳郎讲,柳郎我带你上新炕!”人群中有人插科打诨地唱道。
岳七娘啐了一口,笑骂道:“柳三郎,你也不害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
熙熙攘攘的人群,整整用了一个时辰才安顿进门。大厅中,柜台后,楼梯间,过道里……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是密不透风的人群。
大厅正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一个滴漏,所有焦灼而滚烫的目光,不时地聚焦其上,都在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到了!”最后一粒沙子,刚从滴漏上方流下,人群中眼力最好的人,便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时刻,一支羽箭自门外飞来,当着无数江湖人士的面,将滴漏击了个粉碎。
“妈了个巴子的!哪个不要命的,敢来这里捣乱!”
“哪个孙子唉,胆敢破坏小爷的雅致!快给老子现身!”
“哎吆,我的眼睛!哪个瓜子不长眼,把碎玻璃渣子弄我眼睛里,被我逮到一定卸了他!”
……
人群里充斥着各种呵斥叫骂声,简直要把房顶掀掉。
忽然,一个黄色的身影,带着比羽箭更疾的来势,自众人头顶一闪而过。
待众人缓过神来,黄影已站定圆桌之上,手持一块碧色玉佩,满脸的倨傲。
“碧血令!”人群中已有眼尖的人惊叫起来。
再看那黄影,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宇间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魄。
“黄衣使者!”人群中又有人瞠目结舌地惊叱道。
黄衣使者长身而立,丝毫不去理会喧嚣的人群,举起碧血令,义正言辞道:“碧血令在此,盟主有令!所有闲杂人等,即刻退出忘忧客栈!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黄衣使者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内力,真是了不得!“
“徒弟已经这么厉害,做师父的就更不用说了,神鹰盟主果真非同凡响!”
“唉……罢了!罢了!一个少年尚有如此内力,我还混什么狗屁的江湖,还是弃械归田,另投他路吧!”
……
一些功力尚浅,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迫于碧血令的威严,纷纷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然而,整个大厅并未宽敞太多,依然是密密麻麻的脑袋。
黄衣使者见状,不由地面色一青,强抑心头怒火,再次举起碧血令,朗声道:“碧血令在此,见令如见盟主本尊!所有江湖豪杰,即刻退出客栈!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黄衣使者的这一声号令,倾注了更多的内力,听的人振聋发聩,甚至有几个凭借花拳绣腿,或者外家拳脚成名的镖师,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唉……名师出高徒,看来我铁掌神尺混迹江湖十年,终是碌碌无为……“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林兄,你我还是前赴终南山,潜心研究琴瑟,闲时舞刀弄枪,权当消遣吧!“
“哼!牛什么牛!不就仗着有个武林盟主师父,就敢这样嚣张跋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等我拜了凤无情为师,咱再江湖相见!“说这话的,是一个和黄衣使者年龄相仿的少年。由于“凤无情”这个名字的特殊吸引力,黄衣使者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正是由于这多出的一眼,整个忘忧英雄会,乃至三十年后江湖势力的格局,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当时在场的两个少年,做梦也无法想象得到,因为自己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好奇心驱使的一个眼神,引发了多少场惨烈至极的血雨腥风。)
……
又是一批江湖侠少,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悻悻地离开了客栈。
尽管已经离开了两批人,客栈大厅依然人头攒动,各种聒噪声混杂在一声,想要挪脚活动依然困难。
黄衣使者怒目圆睁,扫视一圈摩肩擦踵的人群,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幻着,终于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举起碧血令,吼道:“碧血令在此!各位速速离开客栈!再有不遵者,格杀勿论!“
黄衣使者的这一声厉吼,当真雷霆万钧,石破天惊,大厅里的每个人,俱被震得须发皆张,更有甚者,直接晕倒在地。
忽然间,人群中一条灰色的身影腾空而起,风驰电掣地落在圆桌上,盯着黄衣使者,阴声阳气道:“夏师侄,你可识得老夫?“
夏雪枫一见来者,即刻拱手作揖道:“原来是崆峒郭师叔!“
郭天罡冷哼一声,道:“你师父怎么没来?“
夏雪枫毕恭毕敬道:“家师另有要事在身,故令弟子持牌前来,劝散众侠,以免中了奸人诡计,伤我中原武林一脉!“
郭天罡满脸不悦,摇了摇头道:“还有什么事比醉肠剑更重要!你师父的心也忒大!”
夏雪枫的面色变了变,拱手道:“家师也特意吩咐弟子,倘若碰到师兄师伯,定要以礼相劝,切莫伤了和气,正中奸人下怀!“
郭天罡的脸忽然涨成猪肝色,满腔怒气无的放矢,道:“你师父一口一个奸人,你可曾在这里见到过一个奸人?“
夏雪枫垂下眼帘,如实道:“弟子未曾见到!“
郭天罡负手而立,神色岸然道:“既然你没有见到奸人的影子,就快快带着碧血令回王屋复命,告诉你师父,江湖事江湖办,醉肠剑这边,就不劳他费心了!“
夏雪枫面色一凛,道:“这……这怎么能成?郭师叔,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郭天罡冷笑道:“夏师侄,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夏雪枫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倒吸了口气,道:“郭……郭师叔……请您快快收回刚才的话,这要传出去,可是对武林盟主大大的不敬!“
郭天罡忽然仰天大笑道:“什么狗屁盟主!你来盘指算算,自你师父担任盟主以来,可曾为江湖做出过什么贡献?“
夏雪枫挺直了脊梁,理直气壮道:“没有贡献就是最好的贡献,没有贡献说明江湖太平,家师常常教导我们,人在江湖,太平才是首要目标!“
郭天罡袖袍一甩,冷笑道:“元世秋除了教会你和长辈顶嘴,还教会过你什么?“
夏雪枫何曾听到有人如此诋毁家师,况且还是被家师结交多年的朋友,背着家师的面公开诋毁,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住口!休得信口雌黄,诋毁家师!“
郭天罡皱起眉,一字一句道:“夏师侄,你是在训斥我吗?”
夏雪枫定了定神,昂首挺胸,不卑不亢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在维护师尊,周全盟主尊严!”
郭天罡的脸上堆满了轻蔑的笑,阴声道:“好一个维护师尊,周全盟主尊严!今日我且替你师父管教于你,好教你明白什么才是尊师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