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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凡心已动 ...

  •   青山似黛,碧水如镜。
      一篙一筏,一僧一道。
      僧者舟头,禅定坐佛,白髯翻飞,额角饱满。
      道者舟尾,盘膝静坐,双目微闭,面容清矍。
      舟中一白猿撑篙而行,身形巨大,臂阔丈余,清啼声中,两行白鹭时而盘旋其顶,时而一飞冲天。
      舟行盏余,宽阔的江面陡然变窄,两岸的峭壁如同刀劈斧凿,白猿一声长啸,葳蕤的草木间响起一阵阵窸窣声,那声响细密而急促,片刻间便由山巅传至山麓。
      两行白鹭闻声,先是在空中一旋,继而悠然地拍动翅膀,井然有序地冲向被山石割裂成玉带的天空。
      然而,那声响传至山麓后忽然沉寂下来,万籁俱寂的深谷,除了湍急的水声,穿谷而过的风声,若非逆风颤抖的枝叶,就似从未出现过。
      错落有致的两行白鹭,在万丈深谷中迅速地排成两列竖一阵型,一条翠绿色的靓影,忽然自谷顶惊鸿般地跃下,左右交替地踩着两行白鹭翩然下落。
      待到足尖刚刚沾到最下方白鹭的鹭背,靓影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极长的哨音,听在耳中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伴随着尖细的哨音,靓影双足一叠,纤腰一拧,开始在空中蹁跹而旋,翻飞的衣裳犹如一瓣瓣初醒的睡莲,山麓间的草木深处却忽然狂躁不安起来,仿佛隐藏着无数头作势欲扑的野兽。
      躁动的草木疯狂地匍伏摇曳,无数道窸窣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刹那间吞噬了深谷里的一切声响。
      曼妙飘逸的靓影,在距离江面三丈高的半空,身形一滞一翻,像一只轻盈灵动的翠鸟,朝着江心飞掠而去。
      刹那间,山麓间的草木里飞出无数团五颜六色的影子,挟着嘶嘶不绝的声响落入水中,两岸的水面上顿时冒出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疯狂地吐着火红信子的三角蛇头。
      片刻之间,澄澈见底的江面开始变得触目惊心、五彩斑斓起来,各种色彩灼目,形态诡异的毒蛇,就像前赴后继的滔天巨浪,自两岸快速地涌向江心。
      眨眼间,竹筏的四周已竖起一圈蛇浪,近在咫尺的空气中,充斥着嘶嘶不绝的信子摩擦声,无数颗寒光四溢的毒牙,将整个江面的空气都瞬间冻结起来。
      一道绿光落在巨浪之上,几个起落,掠身到竹筏跟前,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盯着竹筏道:“来者可是少林慧定,武当云逸?”
      然而,等了良久,除了东持篙张望的白猿,以及僧道面颊上翻飞不定的白髯黑须,竹筏上的一僧一道仿佛死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绿衫女子本就苍白的脸上顿显杀机,手指一撮,唇舌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声,只见光芒一闪,一黑一红两道寒光,直取僧道二人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僧道二人不约而同地吐了口气,黑光和红光蓦地拦腰中断,直到落入水中,才发现是两条断成四截的毒蛇。
      本就蠢蠢欲动的蛇群,登时风声大起骚动得更加厉害,眼看就要一涌而上,将僧道二人瞬息吞噬。
      然而,绿衫女子一声清哨,蜂拥而上的蛇群不由地打了个激灵,又乖乖地退缩回去。
      绿衫女子瞪着僧道二人,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笑意,面含春光道:“原来二位不是死人。”
      白袍老僧叹了口气,道:“在施主的毒蛇阵中,生死有何区别?”
      绿衫女子道:“区别大了,若是你俩死了,少林和武当就要绝迹江湖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白袍老僧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双目微启道:“施主年纪轻轻,戾气却甚重,我少林的存亡,非贫僧一人生死可定。”
      绿衫女子摇了摇头,道:“老和尚,此言差矣,难道你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白袍僧人垂首道:“贫僧自然记得。”
      绿衫女子道:“既然记得,你还敢说少林的存亡与你无关?”
      灰袍道人忽然接口,厉声道:“不仅少林的存亡与他无关,我武当的存亡,也与贫道无关。”
      “哦?”绿衫女子一声冷笑,瞪着灰袍道人,似笑非笑道:“我常听人说,少林慧定与武当云逸水火不容,想不到今日,你们竟能安然无恙地同坐一条船?”
      灰袍道人面色铁青道:“你听说的没错,所以,一条船的注意是你出的?”
      绿衫女子咯咯一笑,望了一眼白猿,道:“道长,你也看到了,锦瑟宫水路迢迢远离江湖,我们只有一名船夫。”
      灰袍道人咬着牙根,恨声道:“若非看它是头白猿,换做任何人胆敢如此消遣老夫,定叫他脑袋开花长长记性!”
      绿衫女子莞尔一笑,掩口道:“道长为何一直闭着眼睛讲话,难不成是嫌小女子面容丑陋,侮了你的眼睛?”
      灰袍道人眼帘紧闭,吹胡子道:“老夫嫌弃的不是你,而是身后那位秃驴!”
      白袍老僧眉头微皱,沉声道:“云师弟,莫要出口伤人,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
      “我呸!谁是你师弟?”灰袍道人啐了一口,冷笑道:“慧老头,你不要忘记,当年是怎么被逐出武当的?”
      慧定面色一白,沉默了良久,道:“云……云逸,当年真是误会,云铮之死的确和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云逸面黑如炭,牙齿咬得格格响,道:“你要再敢提云铮的名字,我就不管约法三章还是十章,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慧定叹了口气,道:“云逸,这么多年没见,你这脾气还是没变。”
      云逸道:“为什么要变?”
      慧定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这脾气若不改,就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什么?”云逸登时火冒三丈,指节握得噼里啪啦,腾地一声站起身,刚要拔剑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松开剑柄拂袖冷笑道:“慧老头,你这招激将法,使了几十年也不倦吗?”
      慧定捋着白须,笑道:“贫僧从不知倦为何物。”
      云逸强抑内心的怒火,道:“也对,像你这天天吃斋念佛,经书背来背去就那几句的秃驴,怎会知倦?”
      慧定并未生气,淡淡地道:“云逸,休怪贫僧没提醒,这已是你第二次出言不逊。”
      云逸不以为然道:“第二次怎么了?嘴在我脸上长着,不想听的话就动手,随时恭候!”
      慧定道:“为何不想听?现在的问题,不是贫僧想不想听,而是你敢不敢讲!”
      “你……”云逸一口气憋在胸口,面红耳赤良久,咬着牙道:“好你个慧老头,嘴上功夫我不是你的对手,从现在起,我要再跟你说一句话,就割了自己的舌头!”
      慧定面色一怔,脸上滑过一丝失望,叹了口气,笑道:“云逸,你这就认输了吗?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然而,云逸自打说完最后一句,仿佛真的铁了心,对于慧定的激将言语置若罔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慧定意兴阑珊地摇头道:“完了,现在连个聊天的都没有了。”
      绿衫女子咯咯一笑,嘤咛道:“我一直以为和尚是都是好人,没想到今日碰到个例外?”
      慧定道:“和尚的名字不叫例外。”
      绿衫女子道:“和尚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这里的规矩。”
      慧定道:“规矩都是为好人定的。”
      绿衫女子道:“和尚是想承认自己是坏人吗?”
      慧定道:“是女檀越觉得和尚不是好人。”
      绿衫女子淡淡一笑,缓缓道:“世间的规矩都是为好人定的,但是,我这里的规矩,却是为坏人定的。”
      慧定望了眼环伺的蛇群,道:“女檀越是和这些毒虫待久了,口味也变得独特了。”
      绿衫女子叹了口气,惋惜道:“和尚要是再年轻三十岁,恐怕天下的女子都要遭殃了!”
      慧定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近女色。”
      绿衫女子柳眉一竖,道:“三十年前,你还没出家吧?”
      慧定道:“过去是因,未来是果,出家人不问因果。”
      绿衫女子眼珠一转,负手笑道:“讲经说法是和尚的看家本领,我说不过你,但是,万蛇谷是我的地盘,想过就得依我的规矩。”
      慧定微微颔首,道:“贫僧既已在此,就请女檀越将规矩明示。”
      绿衫女子道:“和尚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慧定摇头道:“和尚虽老,却一点也不糊涂。”
      绿衫女子望向云逸,冷笑道:“和尚要是不糊涂的话,此刻就该杀了他。”
      慧定面色一怔,头摇如筛糠,忙声道:“出家人不动杀心!”
      绿衫女子鼻子里冷哼一声,道:“要是你现在不杀了他,等会儿就是他杀了你!”
      慧定摆了摆手,道:“他不会杀和尚的。”
      绿衫女子轻蔑地笑道:“你以为他真会遵守跟你的约法三章?”
      慧定笑了笑,道:“他一定会遵守的,和尚也一定会遵守的。”
      绿衫女子道:“和尚难道没有听过,誓言是用来打破的。”
      慧定摇了摇头,面色坚定道:“和尚只知道,在孙城主面前起的誓,还没有过不作数的。”
      “什么?!”绿衫女子面色一震,惊声道:“你们……你们竟然请到了孙城主,他不是已经隐退多年,不再过问江湖是非了吗?”
      慧定道:“凡事总有例外,任何人都有欠人情的时候。”
      绿衫女子倒吸了口气,瞪大眼睛道:“你是说孙城主欠少林的人情?”
      慧定挺直胸脯道:“少林武学源远流长,百年基业震铄古今,相助过的,又何止孙城主一人!”
      绿衫女子怔了片刻,仿佛忽然想明白什么,笑靥如花道:“老和尚,你们少林的派头果然够大,但是……”
      慧定等了许久,也未听到后面的话,不由地望了一眼绿衫女子,只见对方肤白如玉,却又红润剔透,小巧而精致的鼻尖,恰如其分地悬在樱唇之上,端得一副美人坯子,一双杏目漆黑而明亮,却又藏着一汪烟波浩渺的狡黠,心头忍不住一阵澎湃,痴痴地愣了片刻,才如梦初醒,仿佛带着几分怅然,道:“女檀越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和尚的一举一动,自然没能逃脱绿衫女子的眼睛,换作寻常中原姑娘,必定早被和尚瞧得羞红满面,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掉头就走。然而,绿衫女子却管不得这些礼数,热情似火的苗寨少女,向来都是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加以掩饰,也不会矫揉造作,更不懂羞为何物。
      绿衫女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火树银花道:“我在想,和尚方才是不是想还俗了?”
      慧定面色一红,赤着耳根颔首道:“女檀越说笑了。”
      “唉……”绿衫女子叹了口气,睨着慧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和尚方才明明动了凡心,为何不愿承认?”
      慧定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面色已如常,淡淡地笑道:“女檀越花容月貌不假,奈何和尚心中,镜花水月皆是空,本无凡心,为何要动?”
      绿衫女子柳眉一竖,指着来路道:“和尚既无凡心,那就请回吧!”
      慧定面色一愕,结舌道:“女檀越这是……”
      绿衫女子扬起下巴道:“身在凡尘心在天,和尚既然没有凡心,就不要趟我们凡间的浑水!”
      “这……”慧定哑然无语,瞬间石化。
      “好一张刁蛮的嘴巴!”
      云逸再也按捺不住,袖口一挥,一道凌厉无比的真气,奔着绿衫女子的面门而去。
      电光火石间,真气已至面前,绿衫女子脖颈一歪,险险躲过,然而,脸颊虽然幸免于难,肩头的轻纱却嗤地一声,被硬生生地撕下一块。
      绿衫女子轻轻地接过飘在空中的纱屑,托在掌心若有所思良久,才缓缓地抬起头,瞪着云逸的后背,瞳孔里闪烁着万千针芒,一字一句地寒声道:“臭道士,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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