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赌坊》黑春

15、生意难做

　　白李逵乜斜着眼睛，不忿道：“怎么？难不成花田楼还有比洒家出手更阔绰的？”
　　凤无情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白李逵将凤无情从头瞪到脚，又从脚瞪到头，轻蔑地笑道：“洒家怎么看你，都是个吃软饭的主，能阔绰到哪儿去？”
　　凤无情轻描淡写地挥了下衣袖，袖风过处，桌上的酒坛啵的一声跳起，迎着白李逵的面门奔去，道：“你不妨先尝下这酒。”
　　看似徐缓的酒坛，刹那间已到面前，一阵砭人肌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漆黑而浓郁的虬髯根根竖起，白李逵不敢懈怠，屏气凝神道：“区区薄酒何足——”
　　白李逵刚抓到酒坛，巨大的劲力便顺着手腕汹涌澎湃地袭来，心头不由地一骇，半截话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全身的劲力条件反射地汇聚到手臂上。
　　然而，那浩荡延绵的劲力所至之处，所有的抵抗都无济于事，白李逵宝塔般的身躯足足退了丈余才停下。
　　白李逵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汩汩而落，忐忑道：“你是谁？”
　　凤无情淡淡地道：“你还是先尝过这坛中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白李逵翻江倒海的内心，此时正好需要点酒来镇定，索性抓起酒坛咕嘟咕嘟地灌将下去。
　　但是，当他刚刚尝到酒味，整根手臂忽然僵在空中，喉结情不自禁地翻动着，失神般地瞪着凤无情，喃喃道：“你……你到底是谁？竟然能喝到这酒！”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胳膊差点就没了！”
　　墙外忽然飘来一道爽朗的笑声，白李逵一听到那声音，脸色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就像耗子遇到了猫一样夺路而逃。
　　然而，无论他逃向何方，都有一条脏兮兮，破烂烂的影子，鬼魅般地挡在他面前。
　　白李逵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头哀号道：“卓大爷，你就醒醒好放过小的一马，上次你问的星蛇帮的事儿，害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卓一浪夺过白李逵手中的酒坛，头一仰便灌入肚中，待到白李逵眼巴巴地想要阻止时，最后一滴酒已淌进口中。
　　白李逵伸长脖子咽了口唾沫，满眼不甘道：“卓大爷，你……你好歹也给我留一口。”
　　卓一浪咂了咂嘴，笑道：“放心，只要你回答个问题，不仅这花田楼进贡的百年秘酒，就连沈暖暖也都是你的！”
　　白李逵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哭丧着脸道：“卓大爷，你就算把整个花田楼都给我，你的生意我也做不得！”
　　卓一浪挑眉道：“白诸葛，江湖人都说你仗义，有恩必报，今日却为何全无信义？”
　　白诸葛挺起胸脯道：“我白诸葛走南闯北数十载，全凭一个义字，只有别人欠我，没有我欠别人，就算欠了别人芝麻大的恩情，也必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是卓大爷，我好像并不欠你什么！”
　　卓一浪叹了口气，道：“你不但功夫差，连记性也这么差，真奇怪你那些秘密都是怎么记住的。”
　　白诸葛道：“我的记性一点也不差。”
　　卓一浪道：“既然不差，为何我刚刚救了你，就不记得了？”
　　白诸葛皱紧眉头道：“你什么时候救我了？”
　　卓一浪望着白诸葛抓过酒坛的手臂，淡淡地笑道：“你可知道，要是我晚来半步，你这条胳膊就没了。”
　　白诸葛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凤无情狐疑道：“什么意思？我承认他功夫的确不错，但是就凭那一下，就想要我白诸葛的手臂，也太无稽之谈了！”
　　卓一浪道：“如果你知道他的名字，就不会这么说了。”
　　白诸葛摇头道：“卓大爷，天底下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的名字，除了你这瘟神般的名字，真没有哪个名字能让我更加头疼的！”
　　卓一浪道：“凤无情呢？”
　　白诸葛先是一怔，继而瞥了一眼凤无情，笑道：“卓大爷，你就别开玩笑吓我了，像凤无情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之大者，怎么可能来花田楼？”
　　卓一浪笑了笑，道：“你以前见过凤无情？”
　　白诸葛干笑道：“像我这种身手，还有我这酒量，哪有资格见他？”
　　卓一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沈暖暖，忽然接口道：“听说谁要向凤无情挑战，首先要像他一样喝完十八坛酒，这是真的吗？”
　　白诸葛道：“自然是真的，凤无情不仅剑法无双，酒量也是绝顶。”
　　沈暖暖望了一眼凤无情，笑吟吟道：“那么我们这位公子，一定不是凤无情了，他从正午喝到黄昏，都没喝完半壶。”
　　卓一浪叹了口气，笑道：“你们只听过凤无情拔剑前会喝十八坛酒，又有谁听过凤无情不拔剑的时候喝不喝酒呢？”
　　“这个……”白诸葛愕然片刻，一拍脑门道：“凤无情是你的朋友，这个你自然知道！”
　　白诸葛的话一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欲琢磨究竟哪里不对，却没了机会。
　　凤无情忽然开口道：“你们不用问他，问我就可以。”
　　“问你？”白诸葛瞧了凤无情一眼，满眼怀疑道：“难道阁下也是凤无情的朋友？”
　　凤无情一如既往地冷淡，道：“我就是凤无情。”
　　“什么？”白诸葛心头一颤，仿佛一尊被雷电击穿的宝塔，元神出窍般地定在那里，一丝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的失神之后，白诸葛先是看了一眼笑兮兮的卓一浪，又看了一眼同样惊诧的沈暖暖，视线最后才飘忽不定地落在凤无情身上。
　　是的，如果不是凤无情，他怎能衣阕翻飞间，便能将酒坛隔空催动出那般诡力。
　　如果不是风无情，他怎能信手拈来地，便将三五百斤的石桌倒个乾坤。
　　如果不是凤无情，他怎能不着痕迹地，便从石桌一边移动到另一边。
　　卓一浪笑道：“白诸葛，我看你这诸葛二字，从今天起可以拿掉了。”
　　白诸葛也笑了，笑得很惨白，也很苦涩，还带着浓浓的忧色，道：“卓大爷所言甚是，今天我白诸葛有眼无珠，竟然莽撞了凤大侠，打明儿个起，我还是叫白张飞好了！”
　　卓一浪道：“你还是不要叫他凤大侠的好，他这人最讨厌别人叫他大侠。”
　　白诸葛搓着手，不安道：“卓大爷，你说这大侠叫不得，那要怎么称呼？”
　　沈暖暖眼波一转，笑盈盈道：“你可以叫他公子啊！”
　　“对，对，暖暖所言甚是！还是公子这词最称凤大侠的翩翩风姿！”白诸葛红着脸走到凤无情面前，抱拳作揖道：“凤公子，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凤无情淡淡地道：“你并未得罪我，也不需要赔礼。”
　　白诸葛本已做好被羞辱一番的准备，毕竟自己方才糊里糊涂，所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落在谁耳中都是体无完肤的羞辱，所做的那些鲁莽举动，落在谁身上都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换作是谁都不会轻易原谅，都有资格反过来将他羞辱一顿。
　　然而，白诸葛始终是白诸葛，他既不是凤无情，也不是卓一浪，所以他永远也不明白，在凤无情和卓一浪的世界里，羞辱和挑衅是怎样的司空见惯，怎样的微不足道，羞辱和挑衅是弱者才会耿耿于怀，怒发冲冠的芥蒂，强者之所以无敌，只因他们心中澄澈空明，百无禁忌。
　　白诸葛愣了半晌，忽然仿佛想明白什么，似笑非笑道：“凤公子向来很少涉足江湖，更不用说这风花雪月场所，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了？”
　　凤无情道：“等人。”
　　白诸葛道：“等什么人？”
　　凤无情道：“等一位朋友要我等的人。”
　　白诸葛看了一眼卓一浪，道：“如果没有猜错，你的这位朋友就在这里。”
　　凤无情道：“我的朋友一向很少。”
　　白诸葛正色道：“凤公子，我白诸葛虽是一粗人，但也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江湖朋友抬举，我相信你也不会强人所难，逼我破坏自己的原则。”
　　凤无情道：“我不会强人所难。”
　　白诸葛长吁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
　　卓一浪忽然挤眉弄眼地笑道：“放心什么？他只说自己不会强人所难，可没说他的剑不会强人所难！”
　　“什么？”白诸葛的心里咯噔一声，错愕地望着凤无情，道：“凤公子，这……这可是真的？”
　　凤无情并未言语，只是唇角微扬，浮起一丝模糊的笑意。
　　白诸葛霎时面无血色，他宁可被凤无情那张冰冷的脸给冻成冰块，也不愿见到他的笑，宁见阎王哭，莫撞无情笑，不由地打了个哆嗦，转向卓一浪道：“卓大爷，你……你看到了吗？”
　　卓一浪撇了撇嘴，揣着胳膊得意地笑道：“当然看到了，凤无情对你笑了。”
　　白诸葛的脸顿时又变得比哭还难看，沮丧道：“卓大爷，求求你不要再为难我了，就算是死，你这单生意我也不能做！”
　　卓一浪好奇道：“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生意了？”
　　白诸葛叹了口气，瞅了一眼沈暖暖道：“卓大爷，自打你离开无名客栈进了京兆府，我就知道你要来寻我，若不是暖暖在这，我真要躲到终南山穆老幺的八十一洞去！”
　　卓一浪不知何时已到了酒桌旁，斟满酒杯送入口中，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白诸葛你是在夸自己是英雄吗？”
　　白诸葛摇了摇头，道：“白某功夫虽然捉襟，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天下英雄那么多，哪儿轮得到我白诸葛，只恨我与暖暖相见恨晚，不忍留她自个儿被人欺辱。”
　　卓一浪瞧了一眼沈暖暖，刚好从她明媚的眸子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感动，然而，感动和感情虽一字之差，却缪之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也是个多情的主！”
　　白诸葛面色一红，道：“其实，你中午来的时候，我就在花田楼。”
　　卓一浪道：“我不仅知道你在花田楼，还知道你藏在哪间房。”
　　白诸葛吃惊道：“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卓一浪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做这单生意，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白诸葛皱眉道：“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何又来找我？”
　　卓一浪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因为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你拒绝不掉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