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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人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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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卓一浪的脑海里闪出一个斗大的问号,一头雾水道:“我……我怎么不记得?”
那声音埋怨道:“你自然不记得,你的心里都是霍姑娘,哪里装得下我!”
卓一浪眉头紧锁,竭力回忆道:“我在客栈只救过一个男子,并未救过女子啊!”
那声音哽噎道:“你这人好生伤人心,竟然连人家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早知如此,不如当时让我死了的好……”
这一哭啼不打紧,卓一浪的心犹如被数万只蚂蚁噬咬,一来担心霍艳青的安慰,二来实在不知如何招架这位躲在暗中的姑奶奶。
那声音抽泣了一阵,见卓一浪不接话,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时不该救我,让我自生自灭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卓一浪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不是肠子都悔青了,而是连双手都想剁了,当时好歹救了你,现在不但不领情,却还落下一肚子埋怨。”
那声音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不领情了?我可是冒着被师父抓到,废除全身武功的危险来告诉你霍艳青的下落!”
卓一浪摸了摸鼻子,道:“那你告诉我她的消息了吗?”
“你……”那声音一时语塞,须臾之后,气急败坏道:“卓一浪,你不识好人心,我这就回师父身边,要你霍姑娘的好看!”
卓一浪道:“别,你先别走!”
那声音道:“怎么?你是想求我别走,告诉你霍艳青的下落吗?”
卓一浪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声音疑惑道:“那你什么意思?”
卓一浪风轻云淡地笑道:“在你走之前,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声音咯咯一笑,道:“算你识趣,你记好了,我叫武天一。”
武天一的声音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漆黑的旷野,卓一浪细细地琢磨着这个名字,心头竟然泛起一丝奇怪的怅惘。
“怎么,舍不得人家了?”
卓一浪的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嬉笑。
“唉……”卓一浪叹了口气,道:“余生很短,我还想多喝几年酒。”
“嘻嘻,你就不怕她听到,再来找你麻烦!”
卓一浪道:“放心,她听不到的。”
“你就这么肯定?”
卓一浪淡淡地笑道:“话未说完,她怎会轻易走掉,定是先去十里枫林了。”
“你好像对所有的女人都了若指掌。”
卓一浪道:“我若真有这般神通广大,刚才就不必头疼了。”
“你不是说过,一个姑娘越是喜欢你,就越会百般刁难你,看来,这个武姑娘对你真是情真意切。”
“这……”卓一浪哑口无言半晌,捏着下巴笑道:“小磊,我倒觉得你和这位武姑娘挺般配的。”
小磊撇了撇嘴,道:“现在除了你自己,你看谁都和这位武姑娘般配!”
卓一浪道:“看吧,才一会儿功夫,你的语气就尽得她的精髓!”
小磊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别人,嘴上还死不承认!”
卓一浪哈哈一笑,忽又想起什么,正色道:“小磊,你说要是被她发现,根本没有十里枫林会怎样?”
小磊道:“那她一定会对霍姑娘不利。”
卓一浪望着漆黑的荒野,面露忧色道:“所以——”
小磊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会替你跟着她。”
花田楼。暖莺阁。
水榭楼台,莺歌燕舞;芙蓉帐暖,美人如玉。
凤无情的酒喝得很慢,从正午到黄昏,才喝了半壶。
凤无情的钱却花的很快,从正午到黄昏,已花了黄金万两。
一群群的明眸佳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阵阵的管弦丝竹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一桌桌的珍馐美味摆了又撤,撤了又摆,凤无情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直到沈暖暖的出现,凤无情冰封万里的脸上,才有了些许波澜。
“啊哟!”沈暖暖一声惊叱,青纱长裙不偏不倚地缠在脚下,花容顿失地倒向凤无情。
“哎哟!”惊叱声未落,又是一声痛吟,望着顶在腰后的剑鞘,沈暖暖又羞又恼,道:“公子,你弄疼人家了!”
凤无情抬起头,盯着沈暖暖,褐色的眸子里流淌着咄咄的寒意,道:“看来,是我多事了。”说着,忽然撤去了剑鞘。
沈暖暖瞬间失去重心,朝着凤无情怀里落去,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滑过她的唇角。
然而,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沈暖暖重重地跌在地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满桌的杯盘被她带到了地上。
再看凤无情,眨眼间已坐在桌子另一边,隔岸观火地瞧着一切。
作为花田楼当红头牌的沈暖暖,向来都是各色男人争风吃醋,竞相跪舔的对象,何时曾受过这般羞辱,何时曾似这般狼狈,满身满头都是酒水残羹,尽管没有听到哄堂大笑,却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针芒在背。
青楼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嘘寒问暖的多,真情实意的少,每一位炙手可热的头牌,都是踏着无数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的牺牲品上位的。
沈暖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花,一时失足酿成千古恨,这一狼狈的盛景,转眼间便会在花田楼,粉巷,乃至整个京兆府的街头巷陌传遍,她仿佛看到了失宠后,暗无天日的余生。
凤无情忽然开口道:“你就是沈暖暖?”
沈暖暖咬着苍白的嘴唇,恨声道:“公子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为什么要折辱我!”
“折辱?”凤无情面有不解,道:“此话怎讲?”
沈暖暖道:“公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凤无情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为何要装糊涂,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而已。”
“什么?”沈暖暖的心头一震,恍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弥天大错,疑惑道:“既然公子不喜欢被人碰,为何还要来花田楼?”
凤无情脱下雪白的外衣,轻轻地递到沈暖暖面前,道:“如果我说在等人,你相信吗?”
沈暖暖如葱般的手指刚刚碰到外衣,忽然定在那里,瞪大眼睛道:“公子,你……你花了那么多黄金,就为在此等人?”
凤无情淡淡道:“有何不可?”
饶是沈暖暖身处声色犬马之地,耳濡目染过各种奇怪的人,奇怪的事,但是像今日这般出手阔绰,只为等人的事,还是头次遇见,也是头次听说,止不住内心的好奇,道:“能让公子这般手笔来等的人,一定很重要吧?”
凤无情道:“不知道。”
沈暖暖提起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笑靥如花道:“公子怕是不愿意说吧!”
凤无情顿了顿,道:“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等的是谁,怎知他重不重要。”
沈暖暖的手一抖,壶嘴一偏,酒水洒在了杯外,满脸惊讶道:“公子怎会不知?”
凤无情道:“我其实在替一个朋友等。”
沈暖暖道:“难道你朋友没有告诉你,要等谁吗?”
凤无情道:“没有,他只告诉我在哪等,怎么等。”
沈暖暖好奇道:“难道他不说,你就不问吗?”
凤无情道:“他不说,我自然不问。”
沈暖暖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叹了口气,道:“你和你的朋友还真是奇怪,一个不说,另一个便不问,花了这么多黄金,难道你就不心疼,不好奇吗?”
凤无情面无表情道:“不心疼,不好奇。”
沈暖暖发簪上的残羹仍在,衣服上的酒水也未干,挂着阑珊泪痕的脸,却忽然散发出一团柔和迷离的红光,端起酒杯盈盈笑道:“想不到公子对朋友这般慷慨,奴家打心底甚是钦佩,何不共饮一杯,再让奴家为公子轻歌曼舞几曲。”
凤无情皱起眉头,不解风情道:“慷慨?钱又不是我的,谈何慷慨?”
沈暖暖马屁拍在马腿上,恨不得找根柱子撞上去,她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面色清冷,气度不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公子,绝壁就是自己的克星,她就不该听信崔麽麽的话,更不该为那一成的赏赐动心,花田楼佳丽上千,擅长吹拉弹唱,琴棋书画的也有上百,动用了一下午光景,都没有一个入他眼的,不是奇葩能是什么,自己何必要趟这浑水,使这头牌之名染尘。
沈暖暖的心头五味陈杂,面上却又不便表露太多,秋波流转,百媚一笑,掩去那丝转瞬即逝的尴尬,正欲开口,凤无情却忽然举杯而尽道:“方才是在下怠慢了姑娘,烦请姑娘不计前嫌,能为在下轻歌一曲。”
沈暖暖顿时愣在那里,这变化来得委实太快,她实在搞不清,这冷面公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格老子的!轻歌个屁!谁在这里撒野,欺负我家暖暖!”
朱红色的大门,哐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霹雳般的怒喝刚刚响起,一条灰色的身影便长驱直入地闪到了凤无情面前。
灰色的身影势若山岳,未及看清五官,便抄起桌上的酒坛,劈头盖脸地砸向凤无情。
凤无情泰然自若地坐在桌旁,一手持壶,一手拿杯,壶中的美酒如线般地流入羊脂般的酒杯中。
待到酒坛劈脸而至,凤无情明明未动,却忽然出现在桌子另一旁,杯中滴酒未洒,刚刚斟满,酒坛哗啦一声撞在柱子上摔成碎片。
凤无情风轻云淡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坛内的酒液四下飞溅,然而,四溅的酒液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没有一滴沾到凤无情的身子。
灰色身影冷笑一声,厉喝道:“格老子,果然有两把刷子!且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喝这酒!”
话音未落,灰色身影霍地将酒桌掀起,猛烈的掌风催动着酒桌,雷霆般地扑向凤无情。
那酒桌四尺见方,厚达十寸,乃天然玉石雕刻而成,少说也有三五百斤,却在灰色身影的手中举重若轻,视若玩物。
沈暖暖心头一紧,情知不妙,想要劝阻却是来之不及。一来担心那冷面公子,毕竟花田楼位于京兆府繁华地段,真要弄出人命,按这冷面公子的背景,官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二来不管过程如何滑稽,冷面公子最终还是接纳了她,眼见到手的千两黄金就要化为泡影,换做是谁都会心急如焚。
凤无情所坐的位置也甚是微妙,左右皆是栏杆,身后则是一根粗大的石柱,恰逢无路可逃之境,众人纷纷捂上了眼睛,不忍直视血肉模糊的惨剧。
然而,众人的耳朵里,并未迎来骨肉碎裂的声音,而是呼的一阵风声大作。
透过指缝,但见沉重的石桌,正在空中兀自翻过,凤无情的剑柄蜻蜓点水般地带了下,石桌便轰的一声落回原地。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灰色身影一声喝彩,站定身形,吹胡子瞪眼地盯着凤无情。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又圆又鼓,一对眉毛又浓又粗,一张嘴巴又宽又阔,煞是威风,若非皮肤白皙,就是活脱脱的李逵再世。
“官人,你怎么来了?”
沈暖暖嘤咛一声,扑入白李逵怀里。
“哼!”白李逵冷哼一声,推开沈暖暖道:“沈暖暖,你且说这仨月来,洒家待你如何?”
沈暖暖噙满泪花,泣涕涟涟道:“官人待奴家自然是好,这些年来,从未遇到过似官人这般真心实意待奴家的。”
白李逵眉毛一竖,抑制不住内心的烦郁,低吼道:“那你为何还要撇下洒家,来此侍奉这小白脸!”
凤无情冷冷地接口道:“此事与她无关,是我使人唤她过来的。”
白李逵的眼中冒出火来,狠狠地剜着凤无情,攥着拳头道:“格老子的,洒家的女人也敢抢,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凤无情看也不看白李逵,淡淡地道:“我没有抢你的女人。”
白李逵的额头上青筋暴突,怒不可遏道:“沈暖暖是我的女人,你叫她过来,就是抢我的女人!”
凤无情皱了皱眉,道:“你的女人?她的脸上刻得有吗?”
“你!”白李逵跺了跺脚,暴跳如雷道:“花田楼的所有人都知道,三个月来沈暖暖只属于我一人!”
凤无情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三个月来,没人比你出手更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