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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稚气未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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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狼?又在耍我!”
年轻人撇了撇了嘴,眼珠滴溜一转,左手凭空一抓,悬空在卓一浪头顶的酒壶,嗖的一声飞到手中,仰起头一股脑地灌将下去。
卓一浪眼见年轻人快速翻动的喉结,情知不妙,哧溜一声滑了起来,心急火燎地叫道:“小磊,给我留一口!”
然而,待他迫不及待地抢回酒壶,眯着眼睛把壶底都欲看穿,也未倒出一滴酒,眼巴巴地盯着小磊舔舐掉嘴角的酒滴,沮丧地笑道:“几个月不见,想不到你不仅轻功见长,酒量也更厉害了!”
“是吗?其实我连喉咙都没润好!”小磊得意地笑了笑,东张西望了一番,道:“凤无情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还欠我一顿酒呢!”
卓一浪躺回驴背,翘起二郎腿,信手从路边拈了根茅草,含进嘴里嚼了嚼,神秘地笑道:“他啊,现在正在花田楼呢!”
小磊先是一愣,继而瞪大眼睛连连摇头道:“卓一浪,你又在骗我,谁都可能去花田楼,但是凤无情,绝对不可能去的!”
卓一浪双手插交叉垫在脑后,舒了舒脊背,懒洋洋地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去?”
小磊信心满满道:“凤无情又不是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卓一浪笑着摇了摇头,叹声道:“你又不是凤无情,怎知他不会去。”
小磊沉默了片刻,忽然眸光一闪,拍手道:“有了,要不咱俩打个赌!”
卓一浪无精打采道:“赌什么?”
小磊道:“赌凤无情有没有在花田楼。”
卓一浪道:“赌注呢?”
小磊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要是我输了,就将父亲珍藏多年的那坛猴儿酿弄来喝,要是你输了嘛……”
卓一浪倏地坐了起来,眼睛里放出精光,兴致勃勃道:“怎样?”
小磊道:“你要是输了,要帮我一个忙!”
“且让贫道算算!”卓一浪眼白一翻,“拂尘”一甩,掐着指头,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煞是认真道:“这个忙,一定是与小悦有关的吧!”
小磊瞬间涨红了脸,羞恼道:“卓一浪,你要再这样,咱就不赌了!”
卓一浪拍着小磊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放心,小磊,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一百件我也答应!”
小磊喜笑颜开道:“真的?你可不许反悔哦!”
卓一浪举起酒壶,拍着胸脯朗声道:“我卓一浪对着酒壶发誓,要是反悔,就叫我三年没有酒喝!”
小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吧,这么毒的誓都能发出来,我权且相信你了!”
卓一浪凑近小磊,贼兮兮地笑道:“不用拉钩吗?”
小磊摆了摆手,喜上眉梢地笑道:“不用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卓一浪看着小磊天真烂漫的笑容,心里流淌着一股莫名的暖意,久日的疲惫与提防焕然消融,恍惚间又看到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斜阳,长亭,比夕阳还红的骏马。
丝竹,美酒,比美酒还美的美人。
卓一浪已经喝了六坛花雕,五坛竹叶青,四坛女儿红,但是他还不能醉。
亭子里的美人已经换了三批,乐师已经换了两队,但是他还不能躺下睡。
他在等一个人。
在杀掉那个人前,他不能醉,也不能睡。
那是一个凶狠毒辣到极点的刀客,因为常年走镖在外,自己的媳妇在怀孕时跟人跑了,一怒之下,不仅杀掉了奸夫YIN妇,将俩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还将俩家三十人,十四条狗,二十六匹马,五十八只鸡一并灭口,无论男女老少,妇孺牲畜。
然而,这不是终结,噩梦才刚刚开始。
武功高强的刀客,在斩杀了围捕的官兵后,还将这些官兵的家人一并灭口,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宁。
一路逃亡的路途之中,但凡遇到姿色姣好,艳丽夺目,抑或怀有身孕的女子便血性大发,手起刀落,哀鸿遍野。
一时间,原本夜不闭户,民风淳朴的凤翔府,女人们闭门不出,唯恐招致莫名的杀身之祸,男人们随身携带匕首,多少能给忐忑的内心带来些许宽慰。
……
就在卓一浪刚刚拍开第六坛竹叶青的泥封时,亭子旁的草丛里,忽然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
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剑眉星目,尽管稚气未脱,满脸污垢,依然遮不住他英气的五官和锋利的轮廓,身着一件褐色粗布麻衣,腰系青色布带,脚蹬毡毛旱靴,因为草丛荆棘间的长途跋涉,浑身上下都粘满了苍耳子和草汁泥污。
少年唇干舌燥地扫了一眼亭子里的卓一浪,抿了抿凝着血痂的嘴唇,继续奔向对面的草丛。
卓一浪忽然将手中的酒坛丢了过去,招呼道:“朋友,进来喝一杯再走!”
少年霍然转身,敏捷地抓住酒坛,警惕地瞪着卓一浪,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卓一浪又拍开一坛竹叶青,举起来笑道:“喝完这坛酒,我们就是朋友。”
少年腕上使力,一把将酒坛掷了回去,面无表情道:“我不会喝酒!”
卓一浪一手接过少年掷回的酒坛,另一只手又将刚拍开的酒坛丢了过去,道:“七尺男儿,岂能无酒?”
少年接过酒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面色变了变,道:“我没有钱给你。”
卓一浪微微一怔,开怀大笑道:“放心,我请你喝酒,只要肚子,不要银子。”
少年盯着卓一浪,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道:“你好像很有钱。”
卓一浪朝着少年举起酒坛,唇角微扬道:“我是很有趣。”
少年想了想,道:“也对,能随便就请陌生人喝酒的人,的确很有趣!”
卓一浪摇了摇头,哭笑不得道:“我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何要随便请人喝酒?”
少年道:“你认识我吗?”
卓一浪道:“不认识。”
少年道:“你请一个人不认识的人喝酒,难道还不叫随便?”
卓一浪不置可否地笑道:“你岁数不大,说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少年面带讥诮道:“所以,你是承认自己随便了。”
卓一浪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可以承认自己随便,但是如果你不喝下这坛酒,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倒在荒野被野兽吃掉。”
少年不再言语,瞪了卓一浪良久,忽然一把举起酒坛,头一仰就灌了下去。
然而,酒还未入肚,便在嗓子眼里翻腾灼烧起来,少年尝过的皮肉之苦虽多,但是从未有一样似这般难耐,“呕”的一声,差点连胆都吐了出来。
但是,少年牙关一紧,强抑喉咙内的不适,一口气将酒咽了回去,刹那间两只眼睛都憋红了,整个人也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卓一浪冷眼旁观,不作吱声地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坛,张口衔过一颗旁边美人递来的葡萄,看着少年风轻云淡地笑道:“我第一次喝酒时,连眼泪和前天的饭菜都呛了出来。”
少年倔强地站直身体,举起酒坛又是一大口,强烈的不适再次翻江倒海地袭来,喉咙内的抵触虽然没有第一口那么强烈,但是那股难以抗拒的滚灼,依然让他止不住地想要呕吐,而且那种诡异的感觉,竟然还随着酒液一起流入肠胃。
然而刹那间,一股飘飘欲仙的暖意,瞬间从脚底升腾到头顶,在四肢百骸间肆意地流淌。那感觉仿佛许多年前,大雪初霁的清晨,他躺在母亲的怀中,母亲坐在高大的骏马上,马鞍前面是英姿勃勃,神采飞扬的父亲。桀骜不羁的骏马,在父亲的策驱下,四蹄生风,长鬃飞扬,和煦的阳光穿过洁白的云朵,懒洋洋地落在他惺忪的眼帘上……
卓一浪不忍打扰,却又不得不打扰神情遥远的少年,轻咳了两声道:“朋友,可否来亭子内一憩。”
少年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滚烫的面颊,在晚风的吹拂下更显滚烫,道:“不用了。”
卓一浪正想开口解释,少年又接口道:“你请我喝酒,我替你杀人。”
卓一浪右侧的红衣女子,忽然掩着嘴巴吃吃地笑道:“这位小公子怕是第一次喝酒吧,这么快便醉了,快些进来,姐姐给你剥水果吃!”
“姐姐,妹妹瞧这位小公子甚是有缘,打心底感到欢喜,还是将大公子给你,小公子让给妹妹吧!”卓一浪左侧的绿衣女子将卓一浪推到红衣女子怀里,朝少年招了招手,巧笑倩兮道:“小公子快来姐姐这儿,姐姐教你喝花酒。”
少年脸上一阵羞红,不由地掉过头,躲开两道艳艳灼灼的目光。
“哟,妹妹,你这有缘也来得太随意了点!每次一碰到俊朗面首都是这个词,不带这么敷衍姐姐的!”
嬉笑怒骂间,红衣女子正准备将卓一浪推回给绿衣女子,忽然被卓一浪捉住了玉手,一口衔下刚剥好的荔枝。
卓一浪一手捉一只,皱了皱眉,委屈不满地说道:“好了,二位姐姐,我吃醋了,今天就到这里,马鞍上的皮囊里,取两腚金子给大伙分了吧!”
青衣女子盈盈一笑,剥了颗葡萄填到卓一浪口中,露出柔荑般的右腕,嘟着嘴巴娇滴滴道:“公子这就冤枉了,这条伤疤还是你上次来天香楼时,我为你争风吃醋时留下的!”
卓一浪捏着青衣女子的手腕,望眼欲穿也没瞧到哪里有伤疤,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的青姐姐,你这伤疤可真是世界上最漂亮,也最朦胧的伤疤!”
青衣女子眼圈一红,从卓一浪手中抽出手腕,指着一块细如凝脂的肌肤,楚楚可怜道:“是这里,就是这里了,你这负心郎什么都不记得了,上次为了抢你抛的绣球,碰倒蜡烛滴到上面,可疼死人家了……”说着便举起袖口,轻拭起婆娑的泪眼。
卓一浪皱了皱眉,面色一变道:“青姐姐,独眼狂刀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再不走——”
话音未歇,满亭子的美女和乐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卓一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杯盘狼藉的桌子上抓起酒坛一饮而尽。
少年盯着摇摇欲坠的卓一浪,道:“你醉了!”
卓一浪指着摆在桌子上,镶嵌着五光十色宝石的长剑,醉眼朦胧地笑道:“它没醉。”
少年道:“剑是不会醉的。”
卓一浪道:“我也不会醉的。”
少年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有觉得哪里都对。
卓一浪的耳朵里,依稀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掷地有力,步步铿锵。
卓一浪忽然道:“你怎知我要杀人?”
少年道:“你身上有杀气。”
卓一浪道:“我身上也有酒气。”
少年抬起头,满面倨傲道:“你身上的杀气被酒气掩盖,一般人的确闻不出。”
“哦?!”卓一浪皱起鼻子笑了笑,道:“那你呢?”
少年挺起胸脯,自信满满道:“这世界上没有我闻不出的味道。”
卓一浪道:“你好像很年轻。”
少年道:“我不仅很年轻,而且还知道,你要杀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卓一浪道:“这你也闻得到?”
少年道:“不是闻得到,而是听得到。”
卓一浪道:“看来你的耳朵也很灵。”
少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我从来没欠过别人的,我喝了你的酒,就要替你杀这个人。”
卓一浪叹了口气,道:“你就从来没有过朋友?”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我不需要朋友!”
卓一浪笑道:“你可以不需要朋友,但是,我却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朋友去送死。”
少年神色不悦,皱眉道:“你不相信我?”
卓一浪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你,但是,你至少需要一件武器!”
未等卓一浪将醉肠剑从酒桌上提起,少年便兔起鹘落般地跳起,待到落定,手中攥着一根手臂长短的纤细树枝,漫不经心道:“用不着,我有这个!”
深秋的枯枝上,零星地挂着几片枯叶,在晚风中瑟瑟而动。
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刻满了倔强,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使他瘦弱渺小的身躯,在天地间,在夕阳下顿时显得高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