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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的眼泪
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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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做了个绵长的梦。
梦里,她直直地躺在血泊里,四肢僵硬,脸色死白,眼睛充成空洞的血红色。牧夏将她抱入怀中,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手指一动,便拖出了一条令人惊心的血痕。他的身体很烫很烫,犹如冒着热气的岩浆,灼热地贴着她。他的眼中流着血泪,暗淡无光地看着某一个点。
他们都伤痕累累,像两只木偶,空洞着忧伤。
那个绵长的梦中,尽管场面血腥,却异常平静,仿若预示着他们的结局。
她突然想起一首诗——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个怎么样的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楚碧只觉得这似乎就是在说她与牧夏。他们注定终将分离,她却总是不自觉地忘记那个不正常的开始,于是泪水相伴。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颗大大的泪便迫不及待地自眼角流下,隐入洁白的枕头之中,不见踪影。
眼前浮现牧夏满是怒火的眼睛,即使她摔倒在地,肩膀手臂被玻璃碎片割伤,他也只是转过头去,不愿看她。
而他似乎总是转过头去,不愿看她。
心钝钝地疼痛起来,有时爱情一瞬便是一世,它也许毫无理由,只是当下却是无处逃避。于是她从他的病房仓促而逃,即便逃不出自己的心,只逃出有他在的地方,她也觉得能够好受一些。
因这爱而不得的痛苦,大抵也只能自己体会。
她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外面天已大亮,浅色绣叶的窗帘被照得透出一些光来,为室内带来一抹柔和的美。
楚碧怔怔地看着,半晌才起身洗漱。
镜子中,宽大的睡衣领口露出了一点的白色纱布,她的手指轻抚上去,睡衣下面,肩膀连着手臂,都缠上了圈圈纱布。
其实伤的不重,因着牧夏用力之大已使玻璃杯子几乎粉碎,变成一地石子般的玻璃粒,只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是尖锐的,刺入皮肤,撕裂般的疼。
然而血滴在地上的时候,她却有丝丝的快意,因着这疼盖过心头上的,给了她短暂的解脱。
楚碧陷入回忆,嘴角浮起虚幻的笑容。
昨日她冲出病房,房外走过几次的路突然变得极其陌生,她心头茫然,唯一的感觉便是手上疼得颤抖,却被牧夏一把抓着。
她被扯得回头看他,而他只是喘着气瞪她,不顾她的疼痛,硬是把她往楼上的诊断室带。
她的手臂极疼,被他捏在手中,只疼得眼前发黑,是费尽了力气咬紧下唇,才阻止了声音的发出。于是就连反抗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他踢门而入,一把按她在椅上。
她还什么没来得及做,已听他说——
“喂,庸医,看病!”
几个伤口都不大,只是玻璃被夹出之时,因扎得比较深,血还是喷涌了出来,她整个人一颤,痛感席卷全身,就连牧夏拥着她的头,她一手抱着他的腰都不自知。
“不准留下疤。”
牧夏的声音凉凉的在头顶飘过,医生果断地夹出另一个碎片,她倒吸一口冷气,而他搁在她颈脖上的手紧了紧——
“你故意的是不是!”声音沉沉的,不带一点温度。
“你出去。”医生的口气也是凉凉的,“你在这里会影响我这个庸医看病。”
“六哥!”
牧夏重重叫了一声,楚碧的心咯噔一下,六哥?霍少?她知道他们认识,但并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亲到这样称兄道弟的关系。
他们这个圈子一直看不起暴发户,但牧夏不同,他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再加上有这样的人脉,他缺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
而她,则是缩短这段时间的棋子。
只是,牧夏已经有霍家这样庞大的人脉,再想起婚宴之上所到之人,哪个不强大,温莎投资,萧式集团,潘氏,苏氏,全都是圈内大人物。
她终于忍不住扯开嘴角,她这颗棋子,原来竟是那样没有作用。其实根本不需要她,牧夏也已经是圈内备受瞩目的新人,再过几年,他定能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根本没有作用,他根本不需要她,所以,她根本没有作用。
她终于连在这场婚姻中的价值也没有了。
她软软地朝他倚去,全身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们的相遇已是错误,而她无力控制自己的情感,便是注定她永远的失败。
身上突然一阵冰凉,耳边只听见霍少说——
“哼,你还不给我回去休息,你不上班,叫底下的人怎么安生,还连累我。”
“看病就看病,哪里那么多废话。”
牧夏低低地嘀咕了句,而后声音渐渐远去。
她的心头一片苍凉,一股倦意顿生,她想要放弃心中仅剩的那一丝丝的藕断丝连,想要放弃无法实现的那一丝丝的爱情妄想。
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手臂仿若不是自己的,疼痛也不是自己的。
她呆呆地倚靠在牧夏身上,感觉到他闷闷的咳嗽,胸前微微的起伏,心脏突突的声音。
她想呆在他身边。
只想呆在他身边。
如果放弃那些东西便可以,那么便放弃好了。
她眷恋他的体温,眷恋他偶尔的关怀。
如果放弃那些东西便可以,那么便放弃好了。
都放弃好了。
她环着他腰的手紧了紧。
想呆在他身边,想呆在他身边……
直到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终于察觉,声音急促地传来,“很痛吗?”
隔壁房哐的一声惊响,回忆戛然而止。
楚碧皱着眉头回过神来,只觉得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恹恹的,却突然笑了。牧夏就在隔壁的房间,只一墙之隔。
放弃爱情妄想很痛苦,承认他永不会爱她更痛苦,可是只要走出这道门,那头就有他。其实想想,也并非一无所得。
她解下绷带,伤口还没完全结痂,有点黑的三条痕分布在肩背和手臂上,看起来也真是丑,霍少吩咐下来,绝对不能抠不能抓,否则留下疤,他不管。只是这绷带绑的太夸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受了多重的伤。
他们住在霍家经营的医院,与私人医院比起来,虽然显得杂了些,但这私人病房环境倒也是很好的。
她换了衣服走出卫生间,却见牧夏翘腿坐在沙发上,闲闲地玩着衣物上的链子,见她出来,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极快地掀开她肩上的衣服。这衣服本就宽松,他的手轻轻一揭,马上就滑到了臂上,露出肩膀来。
楚碧吓了一跳,再想拉上去又觉得自己矫情,只好低下头去,问道,“做什么?”
“看伤。”
他的声音还是沉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伤口,但听上去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她这伤似乎也伤地有了价值,毕竟多多少少也有他的责任在,他这下该是愧疚了吧。
楚碧低眉顺眼,感觉到他的指尖细细地停留在伤口周围,本来就痒痒的,这下他一碰,更觉得痒,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却听他冷冷地说——
“怎么,现在连被我碰一下都觉得厌恶么?”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说,下一秒才答:“不是。”
“宋楚碧,你看着我!”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他语气森冷,手上力气之大似要把她的下颌捏碎。她的鼻尖不知怎么突然酸酸的,眼眶涨疼,却不想回答了。
她倔强地回望他,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空气中有一秒是干燥的,就像有电流通过。
牧夏的眼神沉了沉,在四周的静默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他轻轻地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附上她的唇,辗转地吻她。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轰得她不知所措,牧夏的眼睫毛如此接近,仿佛一动就会擦过她的面颊,她被这个反转惊得无力思考,一时间竟连回应都不知如何做。
而得不到她的回应,牧夏更像是被激怒般转而去吻她的颈脖。
他一手环上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背,紧闭的眼,睫毛微微地颤抖。
楚碧心中一动,终于软了下来,她环上他的腰,可他的手就压在她的伤口上,她疼得抽气,他也不管不顾。
“狐狸,疼……”
她软软地吸气,感觉伤口又重新裂开了一样,撕裂地疼。
他的唇倏地静止,手指感觉到湿意,以及她细微的颤抖。
他紧闭着眼睛咬紧牙,手上抓着她的衣服握成拳头,身体紧绷得颤抖起来,像是在忍受着什么,而再睁开眼时,只觉得眼波流转。看着她时,平静的眼中竟现出一丝丝的绝望。
可是绝望?
楚碧分辨不清那究竟是否绝望,他放开了她,转过身去,背影漠然而疏离,仿若他这一走便是分离。
但是她不要,不要!
她扑上前去抱住他的腰身,她害怕了,真的害怕,害怕他真的离开她。
很多次他都以背影示她,这次她不想要见证他的离开,于是不管不顾地绕到前面,眼睛一闭便是一吻。
他的下巴有新长的胡渣,刺刺地贴着她靠近的脸,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柔嫩。
她双目紧闭着,眼角有一颗大大的泪,垂然欲坠。他看着她,只觉得心里一阵忧伤袭来,她如此不愿意他吻她,但还是迁就着他。
她如此善良,他不该那样对她。
可他的心是那样痛,而她的泪更让他心疼。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卷入她的唇舌。
泪顺着眼角滑落,只是已经分辨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