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江周]匣》无人喝彩的荒原

2、第 2 章

　　周泽楷对“电竞俱乐部经理”了解不多，但他觉得一般不是江波涛这样的。
　　普通的经理，大概不会每周带着夜宵和他们聊天，也不会帮他们包庇大小过错，当然也不会陪着周泽楷次次赛后违纪复盘。
　　不太寻常。
　　周泽楷虽不习惯有人伴着复盘，但判断力不受影响。他复盘的思路江经理十有八九能跟上，不可能是巧合，也不在经理的职责范围内。
　　他发现了江波涛的一个秘密，一点过去。

　　“小周？”江经理打断他的思路，“累了就去睡吧。”
　　他还顶着两个黑眼圈，是啦，江波涛刚答应了自己不要熬夜的建议。周泽楷每天目视经理办公室顺从地熄灯，猜想那背后应该有些小聪明。
　　可再问，就真的越界了。

　　周泽楷摇头：“你去睡吧。”
　　“没事。”江波涛说，“和我一起就不算违纪啦。”
　　周泽楷被他逗得清醒了些。那时他就渐渐清楚江经理是个多好相处的人。

　　但周泽楷偶尔还是会为他的举动而吃惊，比如说佟林的送别会上，他叼着半根羊肉串和其他人一 起看江波涛发酒疯看到呆滞。
　　当然不是真醉了。周泽楷刚扶着他离开众人视线，江波涛摇晃的步子立刻利落了起来，对着周泽楷灿笑的眸子藏着调皮的星光：“别告诉其他人啊小周。”
　　他参与了一个秘密，虽然应是属于江波涛和佟林的，虽然其他人也能摸清真相，但周泽楷忍不住拿它换了个更大的。
　　他问江波涛以前是不是也打游戏。
　　这交易对江波涛当然不划算。一个电竞俱乐部经理不曾分享过自己和游戏的种种，那大概率是惨痛的。
　　但江波涛只问他为什么这么想，表情隐在暗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周泽楷答，复盘。
　　江波涛说不愧是小周，眼神真好。接着，像奖励答对问题的学生一样，吐出一个游戏名。
　　高三我就没再玩啦。他补充，打得一般，眼神还行。
　　周泽楷暗自期待他说别告诉别人，但江波涛只道了句晚安。
　　反正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周泽楷对此产生了莫名的自豪与独占欲。
　　那个秘密是他发现的。
　　是他和江波涛的。
　　那时轮回的选手恐怕都和江经理共享过一两个小秘密，但只有周泽楷有自信说，他们轮回实际上和江波涛共享一个梦想。

　　要实现梦想总是有代价的。周泽楷的代价尤其大些，在经理办公室叠起几厘米的商业合同。
　　江波涛难得说出句让他不感宽慰的话：“这些合同最好你家长也看一下。”
　　他曾和周泽楷透露过，觉得他母亲脾气很好。电竞选手的父母一般是什么状态，周泽楷也想象得出。他母亲来签合同时不曾意图施暴，也不曾出言侮辱，确实算是好脾气了。
　　周泽楷也不觉得她会反对。他虽然对人际比较生疏，但还不至于忽略母亲听说电竞选手的商业条约时微亮的眼。
　　果不其然，江波涛随他“家访”时，没几分钟就解决了正事。他母亲心情极好，拽了经理还聊扯着。周泽楷却觉得江波涛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更有趣些。
　　他打量久违的“家”，没觉出多少异样，背后架上摆的自己的照片——弹琴、书法、旅行，但不曾有荣耀的。将来或许会有一墙细心裁剪过的广告代言，但还是不会有荣耀吧。
　　“心血”这个词反反复复被他母亲提起。是心血没错，不曾是他期待的期待、金钱和父母鬓角的白发都是，让他在捧起那些合同时，觉得被白纸黑字埋没应是自己的责任。
　　虽然重了些，但感谢同行衬托，即便他父母比起梦想，更认同他的商业价值，周泽楷过得也不错。抵达轮回的停车场时，他在脑中恍惚自嘲。
　　江波涛也难得寡言，但他才是深谙言语之道的那个。

　　他没说再夸他的母亲，也没说父母都是这样。
　　江波涛能给周泽楷的实在不多。
　　一个拥抱，和一个承诺。
　　“小周你们只要想着冠军就好了，其他事交给我。”
　　周泽楷在意识到前就开始流泪，江波涛肩头的温度让他明白自己沦陷得一塌糊涂。
　　他从来摸不清江波涛的想法。周泽楷对他说不要熬夜时从未想过他会同意，但江波涛做到了；他刺探对方的隐私时也没多大信心，但江波涛将秘密托付给他了。
　　这次也是。

　　他知道，自己汩汩血管中的绝望亦源于喉舌，他母亲灵巧地摆弄美妙的音符，在周泽楷耳中留下不信任的余音，他无法道出，因为憎恶、悲伤和爱。
　　但江波涛却听得到，而且他才是真正驯服语言的人。能用言辞保护孱弱的梦想，上天都要赞美他，周泽楷想。
　　他因此替天行道。

　　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14岁的同性不足以令他惊惧。他喜欢过许多人：和他分享游戏机的邻家大姐姐，和他竞技的同桌，鼓励他参加训练营的网友。进入荣耀职业圈后，他对许多人抱持过轻浮的倾慕，他们有些成了对手，有些成了队友，有些身离心存，只有江波涛像他的空气。
　　周泽楷和他相处是自在的。刺探过去是被容许的，遮掩的伤口也能被治愈，因而连表露真意也是以周泽楷几乎笨拙的方式——蝉鸣中的一个吻。
　　他不曾是冲动的人，但江波涛一贯的纵容和坦诚蒙蔽了他，让他以为空气真是没有边界的。
　　而在江波涛逃跑时，周泽楷也终于体会到窒息是种怎样的剧痛。

　　江经理的好可以有无数理由，因为他是经理，因为他曾经也追求过竞技游戏，因为周泽楷是战队核心，因为周泽楷是他的朋友，这些叠加反应，依旧可以和周泽楷本人的情愫完全不同。
　　他漫溢的情绪退潮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牺牲了怎样知交才理解这个道理。那算是直到江波涛离开轮回前的半年里他唯一的收获，除非再算上他告白第二天江波涛给他打的电话。
　　断断续续的杂音中周泽楷不知为何还能听出些温柔。
　　对不起啊小周。江波涛说。真的。
　　莫名其妙。告白的不是你，逾越的也不是你，该道歉的更不是你。周泽楷几乎要为这滑稽落泪了。
　　他还很年轻，未学会也来不及计较后果了。他只好效仿自己暴毙的恋情——或许是祭奠它——以迎接急碾来的生活为方式逃跑。
　　荣耀是他和江波涛的开始没错。但也是周泽楷的生活与梦想。

　　周泽楷刚发现它竟也能用来遗忘江波涛时，已经习惯和轮回全队一起冒着违纪的风险复盘了。
　　近十人的嬉笑喧闹将江波涛的身影淹没，让周泽楷觉得挺好。他们之后或许会发现自家队长还会弹几首难听的曲子，会发现他还记得毛笔的握法，那么就能期待有一天周泽楷向他们分享自己的家庭——在座的每一位不都有类似的经历吗？
　　等他退役后，再找一个也热爱荣耀的恋人，这样江波涛留下的所有缺口就都能被补上了。
　　打破他设想的是一次采访。轮回第七赛季的最后一次采访，有个不怀好意的记者想要挑战一下全荣耀最难采访的周泽楷，竟问他如果其他战队高价收购他和一枪穿云，他更愿意到哪个战队。
　　“不。”周泽楷出乎意料地果决，“轮回是…”
　　家，他本想这么说，却又像平时一样思索了片刻，改口：“最适合我的。

　　采访结束后他被拥抱他的队员团团围住。
　　所以你们也都看得见，是吗？
　　似乎一直在某个角落微笑注视着他们的江经理。
　　“哎呀，”周泽楷想他会说，“小周说得真好。”
　　语气平淡，尾音还是上扬的。

　　拿江波涛给他的东西去填补一个他留下的洞是招坏棋，周泽楷现在明白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冠军。”
　　江波涛离开前说他会看着轮回拿到冠军。他是个守信的人。
　　要是有医生剖开周泽楷这两个字，一定会为其中的麻药剂量震惊。

　　所以两个冠军以后，江波涛说他要来，周泽楷还是没法去。
　　他装作那天傍晚才看到消息，随口胡诌他父母结婚纪念日一定要他陪着当电灯泡。周泽楷飞快地敲下那行字，他敏锐的观察力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江波涛遮住镜头的左手上没有婚戒。
　　在回老家工作相亲的第五年，将近四十的他却没有结婚。
　　周泽楷将自己缩在地铁角落里，任各种思虑，包括最狂乱的妄想从窗外冰冷的黑暗中划过。
　　可以有很多解释。
　　但真正让他奔出家门的原因是，江波涛结婚这个念头，不再像五年前那般引起阵痛了。周泽楷发现自己终于能问已经面容陌生的他讨要一个答复。
　　无论江波涛当年出于怎样理由拒绝了他，周泽楷都能理解，他也用五年见证了他人如何受挫覆灭，无论哪样落到他头上，不过是再添道能愈合的疤。
　　但周泽楷还有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隐隐作祟。在他看到屏幕那头虽有些模糊却依旧未变的江波涛的脸时，在他从轮回门口的小巷截住了江波涛时，在他听到对方唤他“小周”的声音虽然干涩却依旧亲切的时候。

　　他觉得还能从头再来。

　　江波涛问他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
　　江波涛又问那我们找个地方吧。
　　他说好。

　　从闹市区拐到狭窄的胡同里，再拐进一栋老房子，走三层楼梯，到走廊尽头。
　　一间储物室改造的小房间靠窗摆着沙发，门口还有个小柜子。
　　将落的夕阳透入昏黄的光，时间同声音一样停滞了。
　　这是哪里？

　　江波涛让周泽楷坐下，自己背过身检查柜子，还像过去似得同他闲聊：“小周这赛季打得挺好的。”
　　“谢谢。”
　　语气中的拘谨竟让江波涛轻笑：“那…你想知道什么？”
　　直截了当，他当然会猜到周泽楷的来意。令人熟悉的风灌入肺部，还是让周泽楷呼出几分贪欲。
　　他说：“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