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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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吗？
那你要听一段时间了，快四十年的人生还是挺长的。嗯，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
就从小周你知道的说起吧。之前我和你说过我以前打游戏是吗？对，是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我玩得挺疯的，被我爸逮住打了一顿。他气坏了，下手有点重。
江波涛指了指自己右手腕内侧被手表盖住的地方。
在这里给我留了道疤。
18岁的江波涛和游戏的联系到此为止。他改变命运的方式和这片土地上的数百万人一样——高考，将他和宏大的钢筋水泥连在一起。
他带到上海的纪念物中，有一张高考后拍的全家福，江波涛拿着录取通知书，正以充满自信与喜悦的表情直视前方，同他刚踏入这座城市时的情绪一致。
那时他被人潮拥出火车站，一抬头就能看到摩登大厦闪着光的玻璃窗，像无数太阳。
太阳也在观察他，审视他携带的另一样物件——故乡。
他来自时间还未受外部侵扰的小县城，新一代人还能继承几十年前的人际关系，还愿意相信大城市提供的机遇。
倒不是错的，只是免不了要牺牲些什么。
以江波涛为例，他放弃了自己十几年来在故乡的人际关系。旧方式无法维持了，他没法再和进入他生活的大多数人深交，有时也由不得他，你看，也有人好奇地打听他疤痕的由来。
以前打游戏被我爸打的呀。
哦，对方似乎很感兴趣，现在还打游戏吗？
不，被打怕了。他道。
哦，对方点点头。
再无下文。
距离感。为了在另一种时间里呼吸，他握住了现代生活的核心，尽管硌手，却不曾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待他大学毕业时，江波涛已经成了那个不突出，却又让所有人感到舒服的人。他为了工作租了一间小公寓——对啊小周，就是这里。
在他到上海的第十年，进入轮回的前一年，他早就和这座城市成了共犯。他们彼此知根知底，江波涛已经不会再相信这座城市提供的理想或宏大前景了，他眼见其中的无数在这颗巨大的心脏中被碾碎。
他在成为轮回经理时，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份礼物，就是这个手表，遮住这道被他轻描淡写为“事故”的伤疤。
一切都很完美，只要无视脑内那个质疑的声音就好了——在江波涛听来总像地铁报站的女声，没人真正在乎过的，就像他们不在意他人的故事一样。
江波涛收声了。接下来的故事是属于他们俩的，但周泽楷不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要从哪里说起呢？还是从他们熟悉的地方吧。
“小周你那时跟我说不要熬夜，我答应你了对吧？其实后来我一直躲在宿舍办公的。你也猜到了吧？不麻烦的，真的。”
实际上结果不错，佟林那事就是个例子。江波涛早就知道，即便是“江哥”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夜风中的故事。
但为什么江波涛要通过一场滑稽戏来帮他？他自己也才有眉目。那不仅是为了佟林，也是为了他自己。他藏了近十年的伤疤依旧在叫嚣，像这座城市中的每一点灯光。
他却也没想到，真有人费尽心思看到了自己。
周泽楷。
那孩子当时梦想和人际都还很脆弱，却意志坚定，观察细微。自己还有那么多烦心事，却一步步接触江波涛的灵魂。
江波涛高兴吗？高兴，又有些惊慌。而他的职务却不允许他逃避。周泽楷需要经理和战友，他这样说服自己。
所以自愿或不自愿，情愿或不情愿，他成了周泽楷的半个保护者。在江波涛意识到之前，他们的心脏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个吻的声音。
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上天都会赞美的。也因为那个吻，江波涛看到了真相。
“小周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所以那天以后我打电话跟你说对不起，是真心的。”
五年前他逃到这个窄屋，发现自己脑内突然有了周泽楷的声音，他没法躲开，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人的理解和自我醒悟都姗姗来迟，当他握有真相时，那已经变成了一条毒蛇——但不是冲他而来的，而是冲着一个未被摧毁的梦想。他可以掐住蛇头，掐住自己的脖子，却不能拦住实现梦想的周泽楷伸出的手。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是人的存在方式。生活并不是加减法。放弃或接受的，都会在心头上留下痕迹，即使刻意忽略也不曾改变。而江波涛的心脏已经在十多年里长出了新的轮廓，和这座城市类似的轮廓。
现在，周泽楷只要问这座城市的夜风，问在此处挣扎的大多数，问他的母亲就能明白他的答案了——
“因为小周，那时我只把轮回当作工作。”
“那时我没有喜欢过荣耀。”
他终于将藏着毒蛇的心脏捧到周泽楷面前。但不是全部，还有一滴血。
小周你说你要一切不是吗？那拿去吧。
周泽楷喜欢江波涛。
江波涛了解他，他的梦想，他的生活，他的创伤。
周泽楷当时还什么都未曾获得，却已经承担重负。
江波涛知道真相，他把轮回，把荣耀当作工作，那就是把周泽楷当作过商品。
江波涛离开了，给轮回最后带来一个副队长。
他流下一滴血，将这些全部系在一起，死结。
“那时候我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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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没理解。
不可能理解。
江波涛在说谎，他断言。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笑，从嘴角到语气，一点笑意没有，倒像是希望能把每个字都收回去一样。
江波涛这样子，周泽楷也只见过一次，在他许诺自己冠军以外的事他来操心的时候。
他说的是实话。
周泽楷拒绝理解，但那三句话，每一句都还漂浮在空气里，渗进他每一个脑细胞中。
头好疼。
他将上半身蜷缩起来，他没法再看江波涛。
“小周。”
不想听。
“我给你点时间。”
在江波涛来得及迈出步子前，周泽楷抓住了他的手臂。硬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两次看到江波涛走出他生活的心理创伤。
周泽楷被他那一番话卷回了五年前，他的精心准备全派不上用场，这不是一道轻伤，而是要吸出他们关系的骨髓。
没法准备的。周泽楷只能紧紧拽住江波涛衣袖的一角。
然后呢？该做什么？将他留下来？为什么？他认识眼前这个人吗？
喜欢？周泽楷还能确定自己喜欢江波涛吗？
他猛然生出无穷的恶意来，对江波涛虚伪的体贴，对他吐露的真相。为什么要为了工作接近他们？为什么要接近他？为什么不能早点意识到这些？……
但他喜欢自己。
为什么现在非告诉自己真相不可？周泽楷的怨毒突然又带了几分委屈。
江波涛的感情从哪里开始，那周泽楷的喜欢又要如何重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眼泪流到江波涛的袖口上。弄脏了，周泽楷急忙松手。
江波涛没有走，他只是抬了抬手，然后就蹲到周泽楷面前。他隐约看到江波涛从裤袋中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纸巾，认真地将他的脸抹干净。
泪水汇到江波涛的目光中，积聚成一片温柔的海，翻腾着悔恨的情绪——他不该说的。
某样冰冷的东西碰到周泽楷的脸，他瑟缩了一下，他和江波涛的视线在他右手的腕表上交汇了。
他注视着江波涛将搭扣解开，将手表脱下，扔到沙发的另一边。
那道狭长的淡疤终于暴露在视线内，周泽楷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江波涛没有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抹他的眼角。
周泽楷还什么都想不清楚，江波涛指尖的温度还只带来痛苦，周泽楷却为他暴露的灵魂心软。
他问出一个已经猜出答案的问题：“现在你…还喜欢…我？”
他在江波涛迟疑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会伤害自己的答案才是难以吐露的。
但江波涛这个人，从未给过他意料中的回答。
他说小周你这个赛季有点急躁了。
看得出美国那个神枪手对你有点影响，我也觉得吸收他的风格有帮助。但你还是应该多和其他人交流一下。
你和小方一样，天天把队伍担子往自己身上扛，没必要的。
他和周泽楷对视，很多东西涌过——岁月、梦想、令人发笑的悖论。
“小周。”他终于勾起一丝笑意，却依旧是惨淡的，“荣耀确实是个好游戏。”
这一句话，终于把江波涛的五年灌进周泽楷的脑海：他为了保护一个梦想逃跑，只在屏幕的另一边注视自己埋下的因果，最后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周泽楷五年前喜欢上的自己。
在意识到前，周泽楷已经在为江波涛流泪了。
他要哭。周泽楷避开江波涛的左手。
不然还有谁会知道江波涛无处可逃的挣扎，知道他充满悖谬的温柔，知道这条疤。
他分辨不清以前江波涛的言辞里掺了几分铜臭味，但现在他的每一个字却都是真心的。江波涛骨子里的这点温柔才是最要命的。
他自然地亲吻江波涛手腕上的疤。
江波涛僵住了，想抽出胳膊却被周泽楷死死抓住。
“小周。”对方的声音充满警告的意味，“你想清楚。”
江波涛还活在五年前雷霆般的一夜里，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复原他的噩梦，在展示他们的相遇要如何毁掉他们俩，如何毁掉周泽楷。
但周泽楷本人却看得更清楚些，不是出于思虑，而是出于孩童般的直觉。若是要他来说，这些追寻、碰撞、回避和告白说不定是为了成就他们俩。
“那你别走。”周泽楷执拗地说。
他提供一笔交易，唇齿换脉搏，理解换温柔，灵魂换灵魂。
在周泽楷握着对方的脉搏数过一百次前，江波涛终于妥协。
“我哪儿也不去。”他这样许诺。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