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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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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在门前遇到个故人。
“你来做什么?”他问。
“买醉。”
方明华摘下帽子,露出张因沧桑而略显陌生的面孔。
第十一赛季决赛结束,轮回又获亚军。
同日傍晚,他们冬季刚退役的牧师出现在前经理的家门口。
好巧。
江波涛给他买了几个小菜,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四瓶啤酒在他面前排成一排。
方明华瞪大了眼:“这么多?”刚才还气势很足要一醉方休的前电竞选手竟有些结巴。
“不是你要买醉的吗?”江波涛给自己慢悠悠倒茶喝,“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方明华似乎无话可说,只闷头嚼菜。
江波涛理解。作为轮回第六赛季前的经理,在这种场合活络气氛也是他早已习惯了的。
只不过,五年未见的他和方明华还能谈什么呢?
荣耀和轮回,仅此而已。
那就是要说到他了。
他赶在被某个名字刺痛之前问:“你们梁经理工作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方明华笑,“就是一到季后赛,每天晚上都会饿。”
江波涛轻哼了一声:“那没办法,我走前还叮嘱过小梁不能惯着你们。”
江经理以前比较特立独行,尤其喜欢和选手们交流,因而养成了些古怪但不恼人的小习惯。其中之一就是每周两次到训练室,一次八点送夜宵,一次十一点巡夜,从八月一直持续到春节前,年年如此。
长此以往,连训练营年纪最小的选手都知道江经理是个好说话的人,和老前辈们学会的第一个技巧就是犯错后眨巴着眼叫他“江哥”,好用极了。
“所以江哥你没威信真不能怪我们。”方明华窃笑,“我们队也就小周还怕你几分。”
那名字终于还是轻蜇了他一下,有些痒,他不由自主地去抓挠伤口。
他想,周泽楷怕过他吗?
大概是怕过的。江波涛第二次和他照面正赶上十一点巡夜。初见时签合同,周泽楷只将他的脸和“俱乐部经理”这妖魔鬼怪对上号。
所以,被逮住深夜违纪用训练室,还被经理开玩笑似地套出他们全队又在训练室偷吃夜宵时,刚担任队长一职的周泽楷肯定怕过他。
那因陌生而滋蔓的恐惧也就持续了几分钟,轻易就被江波涛的闲谈吹散,到周泽楷被他三言两语赶去睡觉时就只剩些云里雾里了。
像其他队员那样,他发现很难对江经理有疏远感。但私交再深,周泽楷也很难表现出亲近。他是细腻又极少突兀的行动派,而理解他内敛的亲昵则是江波涛的专长。
至于后来——江波涛咀嚼这两个字干瘪的意味,从他辞职前半年到现在,周泽楷避着他,恰如他躲着对方。
方明华把他的沉默理解成未被周泽楷接纳的受挫,竟觉得有些好笑,终于给自己倒了第一杯酒:“可能是你一开始戏演得太逼真把人家吓怕啦!”
明显的调侃,江波涛有些无奈。方明华说的是他撞见周泽楷的后一天,经理八点准时带着夜宵到训练室,却难得声色俱厉,批评他们昨天违纪,但看在他们队长已经替他们顶罪就不罚他们了。
摸清江经理脾性的队员们稍加思索就明白他的意图。
那时轮回还是个中小弱旅。从理性判断,周泽楷这样强势加入绝对有利。但人的理性一向是座孤岛,被各色情绪的漩涡包围——嫉妒,不忿,或而掺杂着对前队长的怀恋。
而周泽楷的性情又让他像条发不出信号的小舟。
除了时间,大概只有江波涛能对此有所助益——选手们对江经理有种扎了根的信任,连他的自来熟都汲取了几分。周泽楷与他们磨合之初,也由此只稍有踉跄。
但方明华回忆中江波涛这点小动作似乎是有些滑稽的:“那时候我还紧张了一下,结果队长说…说你罚他什么来着,忘了。反正一听就知道你开他玩笑。”
“工作啦,别笑我了。”
工作,或许还因为那夜在训练室唯一亮着的屏幕上溢出孤独的光。江波涛辨不分明。
方明华倒还在笑,轮回不是个拘谨的队伍,但他一直是队里的前辈,压力也不小,江波涛因而任由他调侃自己。
“江哥你还是疏忽啦。”他说,“你不知道吧?队长他经常熬夜复盘的。”
江波涛真如他所愿露出了几分讶异:“被你逮到的?”
“不,我们副队发现的。”方明华说,“搞得现在每场打完我们都熬夜复盘的,但一次都没被经理逮到。队长他早就发现我们那训练室能看到经理办公室的灯了,那角度还挺刁钻的。”
江波涛只答:“小梁哪有空管你们这个的。”
“对呀,所以我们都觉得是用来躲你的。”
方明华当然不懂江波涛表现出来的那点无奈,不是真以为周泽楷怕了自己,而是因为周泽楷这个习惯不仅他知道,还是他惯出来的。
职业选手大多有点调节心态的小癖好。只是周泽楷在赛后一个人复盘的习惯,实在不太健康。
好在周队运气不佳,赛季一开始就被经理逮住了。那时队伍的磨合才有气色,江波涛没法再去为难他们,只微调了一下自己巡夜的时间,和周泽楷的心理复建保持一致。
因于公事,却意外成了一段私交的开始。
契机就是经理办公室亮到后半夜的灯光,被周泽楷收入眼底,一日日积攒成温和的勇气,终于在某个深夜说与江波涛听,双手绞住不安与僭越。
他说了什么?
不要熬夜。
“啊?”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把方明华弄愣了。
“当年我给你们队长的惩罚呀。”江波涛眨眨眼,“让他不能熬夜。”
方明华沉默半响:“江哥你说你这样怎么会有威信呢?”
他想确实是没有的。
不然怎么会答应了那对经理来说几乎无理取闹的要求呢?
方明华几杯下肚后,江波涛想他终于能开口说些自己的事了:“你退役以后打算怎么办?”
对方板起微微泛红的脸:“让经理保我个职位。”
“……”江波涛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小方你跟我这些年净记些我的糗事干什么?”
“怎么是糗事呢,佟林挺感激你的。”
他们队的佟林是在第五赛季冬退役的。他虽然水平不够出彩,但一直对荣耀有很高的热情。
所以听说他不打算留在轮回,而是打算接受一份家里靠关系找的工作时,感到意外的人很多,想挽回的人也不少。但他本人始终没有表现出惋惜的意思,也只好不了了之。
直到送别会上,喝醉的江经理当着众人胡言乱语一通,什么冠军是属于俱乐部每一个人的,还大声抱怨各部门人手不够,诸如此类。
虽然经理逻辑不通,回宿舍都要周队半搀着,第二天还揉着太阳穴表示昨晚的事他毫无印象,但桌上还剩一半的独一罐的啤酒却明明白白。
佟林最后也接下了江波涛丢尽脸面硬塞过来的橄榄枝。虽没人知道江经理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折腾,却也算皆大欢喜。
现在不失为一个道出真相的好时机,还能趁机逗逗方明华。江波涛泛起了些报复心理。
“小方,你还记得那段时间天天半夜和你媳妇打电话不?”
方明华差点一口酒从鼻子里喷出来,江波涛等他平复下来,接着笑道:“那段时间我在宿舍办公,半夜经常听见你。”
方明华显然脑内滚过很多念头,江波涛看他几番欲言又止,总算将这点调侃和佟林的事联系起来,再开口时带了点小心翼翼:“那佟林他……”
江波涛点头:“在哭。”
三天两头,在后半夜,或而夹杂着电话声,压抑的,即将放弃梦想的低泣,他只曾和这个城市的夜风共享过。
在那之后五个春秋,听闻这个故事的人依旧无话可说。
“江哥,”方明华终于开口,“那我们欠你发大的。”
“别扯了,”江波涛轻笑,“那技能点总要卖到轮回的。再说了,这工作是他自己选的呀。”
而且要说欠,也该是欠周泽楷的。要不是答应了他不熬夜的请求,江经理也不会放弃自己舒适宽敞的办公室,每夜把文书和电脑带到宿舍处理。
江波涛和他们关系如何近,都终究被困在两座迥异的高塔上。这个道理周泽楷还不懂,才会阴差阳错有这样的结果。
方明华喝得有点猛了,江波涛趁他晕乎乎地夹菜,赶忙将几个酒瓶子都揽到自己那边:“你有什么想说的别喝胃里去啊。”
他能摸到自己门口,显然是有备而来。江波涛也能大约猜到他想说什么,因而精明地给他些间暇,也是为了让自己更游刃有余些。
方明华也果然如他所料开口:“江哥,你回来吧。”
“不是要你再回来做经理,就是回去看看他们。”
此事江波涛也拒绝过多次了:“要是因为你退役这事,真的不必。”
年龄只是方明华退役的副因,主因是家庭,再加上轮回新的牧师还未培养好,让他整个赛季状态时好时坏。轮回前半赛季最后一场惜败蓝雨,他的忿恨也终于涨到顶点。
江波涛正好撞到枪口上。每年赛季和季后赛结束他都会在轮回聊天群发句“打得不错”,那天发完就收到了方明华的私聊:“江哥你真觉得我们这赛季打得不错吗?”
江波涛没有他猜想得那样随口敷衍两句,他反常地许久未回,久到方明华本人都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在他来得及道歉之前,江波涛发来一条近千字的消息,一点一滴分析他这个赛季的表现和波动。
“以你的状态还不至于要退役,”他在最后写,“但你不能总觉得要等队伍完美了再走,等不到的。多相信他们点。”
退役的决定确实是方明华自己的,但江波涛那似不曾离去的关照无疑让他感到宽慰,因而终于放心将季后赛交给后辈们。
江波涛对此事的回应依旧公式化:“工作久了,惯性。”
方明华苦笑:“江哥,你还记得我们副队吗?”
江波涛记得,但不熟。在方明华的推荐下纳入轮回现任副队徐邵阳和他的魔剑士逐日是他担任轮回经理的最后一份工作。
他想不太起自己和方明华何时聊过这个人了:“我好像只说过他打得很沉稳吧?不对吗?”
“挺对的。”方明华答,“就因为你说得很对,才不太对头。”
徐邵阳的特色在于他的垃圾话,喧闹到让初次接触他的打法的人总要反复确认这是轮回而不是蓝雨,再确认此人用的真不是剑客而是魔剑士。
但这不是核心。他最擅长的是以看似凌乱的方式将周泽楷的战术意图传达给全队。
细密,准确。
因为他这样吊诡的风格,即使是职业选手也要费些精力才能识破他的沉稳。是了,沉稳是个恰当的形容词,恰当到近五年不接触荣耀的前经理是不可能随口说出的。
惯性可以持续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但五年的孜孜不倦要抵抗阻力需要其他事物——热情。
方明华这样的职业选手自然会熟悉,那亦流淌在他血液里。
江波涛终于被他说得哑然。
其实方明华还打了许多腹稿,他想告诉江波涛,轮回现在的成就和地位依旧是有他一份的。将周泽楷在战术上和全队粘连的是副队没错,但把轮回战队变成一个包容各样个性选手的和谐队伍的是江波涛,其他战队或许不熟悉前经理的这点贡献,可轮回的选手们大多是清楚的。
他始终是轮回的一员。
他还想质问江波涛当年离开时说要相亲结婚,为何五年还没一点风声。他想自己知道他辞职的真实原因,不就是这操蛋的生活吗。方明华自己也早有充足的体悟了,或许还能和江经理叨唠几句。
但方明华这些腹稿早被酒精麻痹了,只说得出自己一直期望告诉他的。
“他们都很想你。”他说,“杜明,泊远,吴启,队长…”
那话不精巧,却很有力度。江波涛静静地等他最想听到的名字消失在空气中。
“江哥,我退役了就想着,一定要把你拖回去,就是用暴力那也行。”
他能用出什么暴力?真喝醉了。江波涛无奈地起身给他倒水醒酒。他还没意识到,这世道变了。现在能将行将陌路的两人牵在一起的暴力,早翻新了花样。
当他发现方明华在醉倒前打开了视频聊天时,已经也有些太迟了。
他还未看清对方的名字,周泽楷那多年未见却似毫无变化的眉眼就在屏幕上亮了起来。
在江波涛遮住摄像头的同时,屏幕那边也震动了一下,还很吵闹。可能以为方明华有什么要事要说,所以整个队伍都在。
“我靠队长你手机拿稳了啊!”
“江哥?刚才那是江哥吗?”
“屏幕怎么黑了,链接断了?”
“没,那边摄像头被挡住了。”
“怎么可能是江哥啊你们眼睛行不行了?”
“肯定不是老方啊???”
“你们几个,”江波涛终于开口训斥,语气里的纵容却和过去无二,“这么晚了别把你们梁经理闹起来。”
那边顺从地静了下来,只剩些细语。
“江哥,”杜明从旁边挤了过来,“你手让让,摄像头遮住了。”
把他当老古董呢。江波涛轻笑:“我知道呀,都快四十的人了,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哭啊。”
他们未曾预料这答案,过往长日似乎因他淡淡一句而卷成了漩涡,让他们零落其中。
还是杜明,凭着地理位置遮住了镜头:“那我们也不给你看了。”
感伤的沉默中酝酿着期望,江波涛嗅到了。他若是愿意,还有许多圆滑的婉拒能说,但这就是面对面的坏处,单周泽楷在黑屏后苍白的神情,就让他无法挤出拒绝的话来。
“好啦,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和你们说。”他许诺,“你们方前辈现在喝醉了烂在我这里呢,我还得帮他收拾着。”
他同周泽楷的关系,先是一条缓缓长河,偶有湍急,接着就是一段瀑布,在找到任何依凭前就已经抵达了现今的状态:一潭死水。
江波涛现在最常想起的还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尽管彼此都未留下多少印象,却比之后的大川急流还要鲜明。
他记得周泽楷是同自己的母亲一起来的,那是位优雅得体的妇人,而她儿子却穿着一身校服,眼神躲闪,动作也不太自然。
江波涛没法忘记那几乎滑稽的反差,他同样无法忘记那样局促的周泽楷只有一瞬间是坚决的。
那是在他们签完合同后,老板郑重地握住周泽楷的手:“希望你能和轮回一起拿到冠军。”
周泽楷回答好时连犹豫都不曾有。江波涛站在他背后,因这句话的光芒眯起眼。
从那一刻,他就认定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有了登上巅峰的某种资质。
现在他已经做到了。江波涛点开桌面上一个名字还欲盖弥彰写着“荣耀”的文件夹,里面是轮回这些年的比赛视频,和周泽楷在国家队的比赛视频、采访、广告和照片,一点不落。
五年,两届冠军,国家队也拿得出成绩,再加上数不尽的广告和代言,却都没能改变周泽楷的性情。
他真的变强了,江波涛想,那自己离开还是有意义的。
但江波涛自己呢?五年前为了不让名为“真相”的毒蛇接触到周泽楷,江波涛将它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任由它在耳边蛊惑地嘶鸣:你不想他吗?不想见他吗?
他没法否认。所以他纵容自己做轮回的粉丝,做周泽楷的粉丝,在一潭死水中掘一条细狭的地下河,没想到——他不得不佩服方明华毒辣的眼——被一锄头敲开,一汪泉水。
他刚离开轮回时的坚决强硬已经耗尽。现在周泽楷若要他离开的真相,江波涛不能再搪塞过去了。
这都取决于你了,小周。
他看着周泽楷的背影,不清楚自己更希望他转身,还是头也不回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