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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殇 (下) 一缕月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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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月光如洗,照不见故人。
一块瓦片落地,粉碎声响传出,便是颜蘅爬上渝王府的房顶,邀苻恪月下共酌之时。
颜蘅虽出自将门之家,却未曾习武,喜好舞文弄墨,因此虽长得高挑,身子却总让人看着单薄得很。他生得好看,面若冠玉,又不是个安分的主,在京城内也惹下不少桃花劫。苻恪常骂他为风流子,却又喜他那不羁的性子。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袭青纱随风扬动,月色落在颜蘅脸上,照清了他眉眼之间的淡漠。苻恪倒怨自己不是个画师,画不出这景色动人的半分,也喜这景色只落于他一人眼中。
“怎么?你这风流子是为谁伤了情?”苻恪夺下颜蘅手里的酒瓶,猛地喝了一口,灼得很。
颜蘅摇摇头,闭着眼睛躺下。
苻恪放下酒瓶,盯着颜蘅微微泛红的脸,不觉失神,凉风轻拂,才醒了几分。他伸手敲了一下颜蘅的额头,“装什么大人样?”
颜蘅睁眼不满地瞪了他一下,又看着那皎皎蟾宫,叹,“余命不随余啊!”
“你什么时候信命了?”
“我当然信了。”颜蘅把手枕在头下,寻个舒服的姿势又道,“昨天我遇到个算命的,他说我是长寿的命,将来还会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有出息。”
话刚入耳,苻恪便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又猛地喝了口酒,道,“我倒是命不太好,算命的说我命中无子。”
“这么可怜?”颜蘅觉着好笑,撑起了身子侧卧着,月光下觉着苻恪模样比平常更觉俊朗,又浮了几分醉意,一只手抚着苻恪的眉眼,玩味道,“看你模样也不错,不如将来,我过继一个给你,倒也不算亏,如何?”
“呵……”苻恪闻言也不恼,只被那冰凉的手触得心里有些悸动,轻轻把那手拍开。借着几分酒意,也往颜蘅脸上抚去,道,“我看这位小公子模样甚是俊俏,不如你做我儿子如何?”
“给你当儿子?”颜蘅轻眨一下眼,眼角露出一丝狡黠。在苻恪还愣着的时候,抬腿往他腹部踢去,快得逞时却被苻恪给抓住了。
“偷袭可不是君子?”
“你不丈夫,我又何须君子?”
他说着另一条腿也向苻恪踢去,又被苻恪用腿拦住。一来二去,两人竟像孩子般缠在一起搏斗着,直弄得瓦片、酒瓶落地,满院的声响。
依稀可见故人来,半是梦来半是忆。这夜,苻恪也不知扔了几块瓦片,饮尽几坛酒,却再无人理会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满月型的玉佩,玉色如雪,长度约有尾指大小。
“什么见此物如面,都是骗人的……颜蘅,小傻子,你又被人骗了……你回来,我帮你出头,回来……”
颜蘅的死,不会造成什么动荡,最多就是大多京城女子,为这么一位惊才绝艳,风流可人的公子伤心几天,也就罢了。但对于苻恪,却好似遭了天劫,魂消魄散,痛楚难消。
消息传来时,大军还未回朝。苻恪几次欲前往战场,都被宜妃拦住了。一个皇子未经过皇命便前往战场,担的是造反的罪名,这牵扯的不止她和苻恪,还有整个颜氏家族。
他原是被困在府中,而后却是自困于府中。大军凯旋,皇宫设宴,他称醉不去,实是不想见那一片愉悦场面。想来那颜府上下,应也在喜笑颜开的人中。
这一夜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忽喜忽悲,竟是有些魔怔了。
刺眼的阳光落下,苻恪微有些清醒,头隐隐有些刺痛,昏昏沉沉间,听到了几句嘈杂声响。
“王爷呢?”
院中站着一艳丽女子,衣着华贵,作妇人打扮,见她秀眉星目,眉眼间却隐隐透着戾气。身后跪着许多奴仆,唯她面前的玄衣男子,依旧站得挺直。
“王妃娘娘,王爷已经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见。”
“王妃只是听闻王爷昨晚饮了许多酒,担心王爷身子,故而前来。”说话的是颜玥的随嫁婆子,李嬷嬷。她是颜玥的奶娘,在颜府身份比一般奴仆尊贵得多,因一向谨言慎行,故随嫁到王府,伺候颜玥。
“既知王爷昨晚饮酒,便应知王爷需要休息。”景行性子向来随心,便是苻恪,他偶尔也敢顶几句嘴,莫说是这新来的王妃。
“你……”颜玥见他有些看轻自己,刚要发难,便被李嬷嬷扯住袖子,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她虽心中不悦,也只得作罢,看着那禁闭的门,只得无奈离去了。
行至长廊,李嬷嬷才言道,“您太鲁莽了,这时不可轻举妄动。还有,回去换身素净的衣裳,免得惹人话语。”
颜玥叹了口气,眸中透着冷光,自言道,“任你算尽人心,终是一抔黄土掩风流,而今这活人的世界,由不得你掺和。”
“王爷!”此时平扬从门外赶来,脸上写满焦急,顾不得那一头汗水。刚喘了几口气,见景行一脸不悦,又看见远处颜玥的身影,心也明了几分。
“收收你的性子,好歹人家也是个王妃。就算不顾及这个,你也得顾及她是二爷的妹妹。”
“哼!我倒想顾及她是二爷的妹妹,但你看她有哪一点像?二爷出事,你看她可有半分伤心?”
平扬狠拍了他脑袋一下,往日就怕他这个性子得罪人,偏是愈发不懂得收敛了。忽想起事,又是一脸着急,“王爷呢?”
景行揉揉脑袋,忿忿地指着房顶。
平扬对着躺在房顶上的苻恪喊道,“王爷,颜家要给二爷发丧了!”
这话犹如雷鸣,响得苻恪脑子一片空白,醉意全无,猛然惊起,从房顶跃下,直往颜相府赶去。平扬和景行见状也紧跟其后。
良辰美景,红绸系梁,烛光摇曳,谁知不过三日光景,颜家里外已是白纱高挂,主人下人,皆是素衣加身。
飘动的白绸,晃动的白灯笼,似续似断的哭声,狠狠地唤醒了苻恪心上那道用酒封住疼痛的伤口。
他的眼圈有些红润,一夜不曾好眠,眼里还布满憔悴,此时更隐隐泛着怒气。
“给我把这些东西全拆了!”他这句话发了狠,像极了在军营里训人的模样。
颜家上下惊得不敢妄动,只赶紧跪下请安。这京城内,谁不知渝王和颜二爷亲如手足,便是他们自己的亲兄弟,也未曾如此亲厚。渝王是至情至性之人,此时正伤心着,任谁也不敢触他逆鳞。只吴管家是个稳重的,轻退了几步后,便疾步进内院去寻颜知秋。
颜相爷出来时,颜夫人也跟在身后,她一双眼睛已经哭肿,脚步也有些轻浮。颜骐在身旁搀扶着她,脸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添了几缕愁绪。
“参见王爷。”
颜知秋脸上微有些愁色,却仍如平常稳重。颜家四代将门,他自小见惯这些生死之事,虽今已远离沙场多年,却仍能看淡一切,面色如常。
“舅舅,今日是给谁办丧事?”苻恪这话说得很慢,手微微有些颤抖。
“是给我那不肖子,颜蘅……”
“舅舅!”苻恪闭着眼,轻叹一声,竟是扯出一丝浅笑,温和道,“舅舅糊涂了,阿蘅好好的,办什么丧事,晦气!”
“王爷,颜蘅已经战死在沙场。”颜知秋握着拳头,平静而清楚地说出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唤醒苻恪,还是唤醒自己。
“尸首呢?”他看着颜骐,盼着从他口中能说出可以增添他希望的话。
“回王爷,您也是上过沙场的人,应知道有不少将士的尸首,碎于马蹄下,掩于黄沙中。”
苻恪只觉寒意袭来,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忽见重山怀里抱着颜蘅的牌位,顿时怒气冲心,伸手夺过,正欲将其砸碎,便听得颤颤巍巍的一句住手,也不敢动了。
颜老夫人闻言而来,虽已年迈,但从后院赶来的这几步路却走得极快。她见苻恪手里抱着灵位,心中愈发疼痛,止不住落泪。
她是当今太后的亲妹妹,封一品诰命夫人,太后又赐了福泽的封号给她,可说是这枢微国第二尊贵的老人。皇室的小辈见着她,也得行礼。
她走到苻恪身边,将手轻轻搭在苻恪的肩上,“好孩子……随他们去吧。若蘅儿回不来,你这不是又伤了他么?”
苻恪闻言,只觉这话犹如千斤重担,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将怀中的灵牌抱紧,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余一片空白,使得他有些昏沉,竟猛然跪在了颜老夫人面前,心痛落泪,却还强忍着不让人听见看见,只低声喃喃道,“阿蘅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颜老夫人心如刀割,只抚着苻恪的背,她年轻时是随夫在沙场浴过热血的,经历过无数生死,便是年迈,也承受得住。默了一会,她才含着泪,轻道,“那孩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去吧……去他房内挑些他喜欢的东西,放到那棺木里,随他……随他去吧。”
话音刚落,众人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是断了,只是各怀心事,各有所谋。
倚锦宫
宜妃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六七岁孩童的衣服,轻轻抚摸着,又放置心口处贴着。泪水沾颊,却总是擦拭不及。
“娘娘,莫再伤心了,仔细着身子。”语秋跪在她身旁,劝慰着。
“他小时候最爱穿着绯色衣服,粉雕玉琢的,多惹人喜欢。他懂事,太过懂得人心,长大了就不穿那些鲜艳的衣服了。”宜妃自顾自地说着,眸中透着柔意,“他在那府中不能如心,却怎知我也相逼于他。”
“娘娘……”
“我的蘅儿死了,我没能保护他,恪儿说对了,我这是让他去送命啊。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们……”
“娘娘,这不关您的事,是颜二爷自己提出要去战场的,这生死由天,人事难为啊。”
此时有人进来通报,说渝王殿下来了。
宜妃见着苻恪那憔悴面容,心中很是不忍。自苻恪懂事以来,她只见他流过血,没见他落过泪,今日看他脸上浅浅水迹,已然凉了心。
“恪儿……你自小在这宫中,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的事,你见过也经历过。谁都能哭,你不能哭……”
“可是母妃”苻恪把手放至胸口,狠打了两下,“这里会痛。”他说时,情绪再没有任何起伏。
“那也不许哭!忍着……谁让你生于这宫闱内呢?此后,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皆由你就是了。”
苻恪闭了眼,酸涩得很,叹了口气,重重地跪在宜妃面前。
这一跪,叹故人无来期。相伴二十载,亦师亦友亦不可说,夏蝉冬雪,斑斑旧迹,至此成梦。旧时欢颜快音,唯故人可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