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演义（上）》鲁仲宇

8、意识流

　　“队长，队长！”韩小英低声地呼唤着。
　　姬荣华于神志模糊中“嗯”了一声，眼睛却睁不开。
　　“到了。下车！”韩小英干脆利落而平声地说。
　　姬荣华终究睁开了眼睛。他朝车厢内溜了一眼，只见已经没有其他乘客，便呢喃细语：“才坐了几下？”
　　“么样，三个多钟头，还嫌少？要过车瘾，也容易，我带你坐市内客车转两天！以前，有乡下人来，也是想坐车，我带着坐过的。”韩小英眉开眼笑的说。鸡和糯米，她已经提在手上，让姬荣华先下车。
　　姬荣华也就急急忙忙、三脚两步下了车，只怕在车上呆久了，开车的不耐烦。其实，司机早就进了车站休息室，姬荣华于心慌意乱之中，没有朝驾驶室望。风风火火的下得车后，姬荣华伸手接鸡和糯米。韩小英笑声玲玲，说：
　　“我拿没关系！到了老爸瘟妈面前，说是你送的礼物，不就行了么？”
　　“不是这意思。这么重，让你拿着、累着，你的爷和伊看见了，会心痛。”姬荣华一本正经地说着，拿到了东西。
　　“我爸爸妈妈只怕我在乡下没累着。”韩小英与姬荣华并排着走在人行道上，满面春风地望姬荣华说道。“他们说娇生惯养坏了性情的韩小英只有累着了，累好了，锻炼好了，才能被招工从而凯旋回城度余生。”
　　“你们还可以回城吗？”
　　“毋庸置疑！”
　　“不是已经落户了？”
　　“能落就能起，有进就必有出！”韩小英眉开眼笑的说。“到时候，要是你能够高抬贵手，帮忙给我写个好评语，我就送50斤酒你喝！”
　　“写评语换酒？50斤酒换我一个评语？”
　　“是呀！嫌少，可以加，可以协议。”
　　“你听哪个说可以这样换呢？”
　　“没听哪个说可以这样换。我估计这样换，互不吃亏！我说互换是有依据的，譬如，你们今天求我爸帮忙，送了这些东西。以前，有人找我爸写字开后门搞拖拉机，也是出了东西的，是以物质换字条的。天长日久，收到的东西积土成山，高档香烟，不掺工业酒精或者食用酒精的纯粮酒，精制草帽，竹编菜篮，等等，我家应有尽有，几乎将房子有限的空间都塞满了。不过，事情已经超越雷池一步，远离防微杜渐，形成了毛风细雨湿衣裳的事实，纯属腐败，与50斤酒换评语不可同日而语，你不可对他人讲，以免落个东窗事发。”
　　姬荣华停了脚步，片刻后，心中说：“面对已经超越雷池一步的人，或者说相对于腐败，今天所带礼物，实在太少，太少；办事，是难上加难了！”因而，有了淡淡的悲哀。于无意之中，他朝身后望了望，潜意识是返回身后的“家中”，明确的答案则是：“虽然清晨话音在，此身已过万重山。”
　　沉静片刻后，韩小英又有了低声细语：“不远了，队长。”
　　姬荣华复起步跟韩小英走，随之默语：“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办不成，也该上门讲个‘礼’！ ”但是，悲哀顽固不退，进而，心腔有了怨气从而心中有了不和谐语言以代替与韩小英和谐交谈的语言：“以物质换字条”纯是搞“钱权交易” 是 “修正主义”是对党宣战是正在向党疯狂进攻！必须揭发与批斗！要不，病毒蔓延扩散就会给社会带来无穷灾难…… 一股怨气正要向韩小英发泄，姬荣华的心中另外有了说法：走这趟路，直截了当的意思就是“开后门”。 “开后门”虽然不是为了给自己个人图谋私利而是为了生产队的利益但是实质还是为了“小我”忘记了建设祖国伟大事业之“大我”，是破坏国家建设中的计划分配之一系列计划，是助长不正之风、搞歪门邪道。助长不正之风、搞歪门邪道的实质就是对党纪宣战是正在向党疯狂进攻，必须揭发与批斗。那么，等到事情办成之后自我揭发与批斗吧，自我开出撤职处分的单子让姬友强、姬治水等等新生代上阵吧。决不能让姬昌浩接我姬荣华的班当正队长，尽管他是我姬荣华的房头兄弟，但他私心重的表现我姬荣华不能熟视无睹。权且不批评他不说服他爱人捐献鸡婆为生产队办事，只批评他爱做自留地，一天往菜园跑三回。把心思放在菜园里，如何做好公家的事呢！当然，姬友强也有不足之处，譬如开拓进取精神不足，即使任职只能算是“干才”，不能算是“将才”，社会作用不大，作用不明显。至于长丹湖湾最明白的青年人姬治水，他才十几岁，那是“第三梯队”的培养对象，还有一个过程，来日方长，路漫漫其修远兮……
　　进了楼道。城市居住，大都论资排辈。但凡住楼房者，都有一定资格，没有一定资格只有住平房，或者工棚，甚至自己花高价钱租住房。眼前这个楼房的结构是三层“筒子楼”，每层住着十几家人家，有的人家是一个通间隔成两间，另配有小厨房与别家共厕所；有的人家是两个通间隔成四间，另配有厨房厕所；有的是三个通间隔成六间两家分住，极少数人家的房间会更多些。房间的多寡以干部级别或工人工龄为依据，不以家庭人数多少为依据。如此这般，姬荣华一边走一边听韩小英娓娓道来。但他没有留神听，他在设想着韩家一家人正在吃中饭。农村正是这个时候、太阳偏西尺多两尺的时候，吃中饭。进门是称呼对方“同志”呢还是喊作“工人老大哥、老大姐”呢……随便点儿吧，原则只一个，就是决不能将对方叫着老韩老张更不能将对方叫着小韩小张，否则，就是“礼节”欠缺，切记切记……“随便点儿”当然有失“礼节”！为什么事先没有想妥进门见面的礼节啊……现在决定称呼对方“韩大哥、张大姐”好不好……只有称呼“韩大哥、张大姐”或者反男尊女卑从而称呼“张大姐、韩大哥”比较恰当……最好还是称呼“韩大哥、张大姐”，因为，今天的华夏社会责任是男性为先，是男性承担主要责任，各行各业都是男性为主力军、为主要劳动力，“妇女能顶半边天”是说妇女在社会上能顶四分之一的用，另四分之三还得男人来担当。男人吃饭决不依靠女人是社会共识……总之，“礼仪”当约定俗成为“男先女后”。有的人在大场合说话一开头就是“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搞的是“女先男后”，这显然与社会现实唱对台戏，是开“礼”的玩笑。华夏是礼仪之邦，可不能让人家认为我姬荣华在礼节方面蒙昧无知与一窍不通呀……
　　“走过了，队长！”
　　“啊——！”姬荣华返回两步。